第27章
结束台上的流程,裴修带着枕中丹走到谢夙面前。
谢夙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裴修。”
只拿了银牌的洛奕也从台上下来,追到裴修身旁,“你要走了吗?”
裴修说:“嗯。”
洛奕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奖牌:“我没想到,今天拿到冠军的人,竟然不是我。”
从记事起,他就已经习惯承载着族人的期待而活,这次出关,他原以为也会和之前一样,把又一个族人期望中的冠军收入囊中。
就算遇到裴修这个变数,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可结果是,生平第一次,他屈居人下,只得到第二的名次。
他听到有人说裴修是凭运气取胜。
但胜利就是胜利,他提前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找到煞灵,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次警示。
他只是,有点茫然。
生平第一次,他辜负族人的期待。
得知比赛结束,而结束比赛的人不是他之后,他站在原地,大脑久久都是一片空白,几乎有点恐慌。
接着浑浑噩噩来到台上,接受这枚史无前例的银牌,他心里又好像有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解脱。
世上总会有像裴修这样更胜他一筹的天才,也许经过这次失败,族人就会慢慢认清,他不是天才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修说:“我取巧了,否则冠军一定是你。”
洛奕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
他收起手里的奖牌,转而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裴修说:“还不一定。有事?”
洛奕点头:“我真的希望和你正式打一场。”
裴修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话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红毛狐狸跑了回来。
看到裴修身旁的谢夙,它猛地一个急停,特意绕了一圈,贴在裴修腿边。
“我可以等你。”
洛奕正接着说,“等你准备好,多久都可以。”
闻言,谢夙眸光微凝,扫过洛奕顽固呆板的脸。
红毛狐狸也瞪大眼睛。
它做贼似的仰头,迅速看过这三个人,最后小心瞥着谢夙,眼神震惊。
裴修只说:“有机会的话,没问题。”
红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裴修低头看它。
红毛狐狸变身少年,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很专情的,原来不是吗?”
裴修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什么?”
“对配偶专情啊!”
小红看了一眼洛奕,好像确实是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大帅哥啊。
但再帅也是不对的,他拉了拉裴修的袖子,低声提醒:“大人,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有狐狸精第三者当着我妈的面勾引我爸,我爸还敢答应,我妈会把他们全都咬死的!”
裴修:“……”
小红以为他不信,很确定地说:“真的,我妈绝对会咬死他——”
“好了。”
裴修担心这只狐狸再说下去会先一步死于非命,打断了他的话,“你去那边等我。”
小红耷拉着脑袋:“好吧……”
他走向一旁,路过洛奕的时候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奇怪,你们人类现在怎么都喜欢男人?”
听到这个“都”字,洛奕看向裴修:“你真的喜欢男人?”
他想到之前在车上的谈话,“没关系,我的话还是有效。欣赏还是喜欢,好像都可以。”
裴修说:“……别听他胡说。”
洛奕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女声恰时打断。
“少主。”
洛奕回头,看到走近的洛韵,正要出声,记起比赛的结果,声音低了一分:“小姑,对不起,我输了。”
洛韵看着他低下的头,两秒后才往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少主,只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听到这句话,洛奕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掐了掐指腹:“对不起……”
奢望中的关心和安慰果然没有来,只有这份沉甸甸的鼓励,是他早就习惯的相处,说不上失望,他只是有点失落。
洛韵显然有话要说,看到裴修和谢夙在场,微笑打了个声招呼,带着洛奕先一步离开了。
裴修看出她的态度比起上次见面要冷淡了一些。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抢”走了洛奕名次,洛家人对他会是什么心理,不言而喻,保留一份礼貌已经足够体面。
“心疼了?”
裴修转眼,正对上谢夙幽深如墨的双眸:“什么?”
谢夙缓声道:“如此恋恋不舍,何不追过去?”
裴修失笑:“我哪里恋恋不舍?”
话落,他打开木盒,把枕中丹递给谢夙,“等急了?我知道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占用你的时间,但也没必要把人直接轰走吧?”
不知哪句话说服了谢夙,他眼底凉意稍霁:“我何曾让你把人轰走。”
“你没有。”
裴修笑说:“先用药。”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点在他掌中的丹丸。
白光化作的三缕细烟盘旋而上,很快没入眉间。
裴修看着他的身体随着药力凝实,没有开口打扰。
没多久,谢夙收手,片刻,又道:“你——”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声音打扰。
“哎呦!”
公孙靖安抚完自家的选手,赶紧走了过来,“裴修!”
谢夙沉眸。
裴修按了按他刚垂到身侧的手臂,略作安抚,稍侧身在他耳边说:“还在外面,先忍一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夙薄唇微抿,正要避开,身侧的人影已经离开。
“裴修啊,恭喜恭喜啊哈哈哈!”
公孙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先跟我回一趟终南山?”
裴修还没回复。
“主要是前辈交代的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孙靖又忙对谢夙说,“还有就是,族里的长辈过两天也会从昆仑回来,到时候前辈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您觉得呢?”
谢夙略一颔首。
他看向裴修:“药材备齐,便可为你重塑炁海。”
裴修说:“我的事不急,先等你彻底恢复。”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有损,炁海之事刻不容缓。”
裴修说:“我——”
谢夙微蹙起眉,沉眸看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选择权被剥夺,裴修沉默一秒:“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状,谢夙抿唇又道:“炼炁并非难事,无需多虑。”
裴修轻笑,对他说:“我知道。只是总让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谢夙反手握在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谁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已为我赢得这枚枕中丹,助我良多。”
“……”
公孙靖的眼神随着两人的话左右摇摆,满脸的欲言又止。
两位,差不多了……
大庭广众的,情话留一点回家里说吧……
“公孙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裴修的话,公孙靖回过神,咳了一声,先说:“裴修,你别叫我先生了,和族里的孩子一样叫我二叔就行。”
他抬腕看过时间,想了想,“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到时候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之后半小时出发,怎么样?”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几波人,都在对着煞雾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公孙师叔,前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师弟发消息过来,说是煞雾没散,是往丛林更深处聚拢了。”
“没散?”
公孙靖皱眉,“煞灵不是封印了吗?”
工作人员说:“是啊!封印还在,可是煞雾确实没散,大家都猜,是不是这里还有第二只煞灵……”
公孙靖皱眉更紧:“你们武当山这次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场地,不仅放了无关的妖精进来,竟然连这里有几只煞灵都不确定?”
工作人员暗暗叫苦,也是冤枉极了:“师叔,罗天大醮的事我们哪敢糊弄,都检查过好多次了,连几位师伯和师祖去昆仑之前都来探查过,确实是没问题啊……”
公孙靖说:“算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在场之中,除了身前这位前辈,属他的实力最高,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当然也该以身作则。
工作人员忙说:“那就麻烦师叔了!”
公孙靖转向裴修和谢夙,正要道别。
裴修说:“我们也去。”
公孙靖惊喜交加,也没推辞:“那就有劳前辈了。”
谢夙道:“嗯。”
公孙靖于是招呼上自家的小辈,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小路。
“这边请。”
裴修往前走了脚步,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也正看向他。
裴修笑了笑。
比赛封印的煞灵不确定能不能动,如果多出一只,正好方便谢夙炼炁,又省了一笔麻烦。
“……”
工作人员引路来到煞雾聚拢的地方,身后已经跟来不少人。包括评委和选手。
“就是前面。”
公孙靖率先踏前一步,竖指画符,点向面前的雾气——
就在这个瞬间,煞雾陡然涌动!
掺着血腥味的浓重煞气扑面而来,公孙靖面色肃穆,正要再变手诀,身前金光一闪,一道光罩骤然从头顶洒落。
“轰——!”
狂涛般的风浪霎时冲撞在光罩上,公孙靖下意识护着小辈退了一步,才发觉这声势骇人的狂风没有落在身上。
身后两侧的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孙靖立刻回头,看到几个相熟的评委捂胸吐血,不少工作人员只在这一阵风里倒地不醒,更年轻的选手们被牢牢护着,也都在咬牙坚持。
他当机立断,皱眉高喊:“这里危险,都退出去!”
说完才感激地看向谢夙,“多谢前辈救我和——”
谢夙连眼神都欠奉,淡声道:“出去。”
公孙靖说:“……好的,晚辈这就出去。”
要不是谢夙好心出手,他刚才距离最近,猝不及防之下,哪怕他能活命,自家这个好苗子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就冲这一点,他拉拢这两个人付出的代价就物超所值了。
所以别说谢夙让他出去,就是骂他两句也得受着啊!
他走后,裴修看向谢夙:“我在这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我也出去?”
谢夙道:“不必。此地煞阵较弱,煞灵亦未成型。”
裴修看了一眼离开的公孙靖:“那你怎么让他走了,多一个帮手,也能尽快破阵。”
谢夙微顿。
他回眸看向裴修:“走,还是不走?”
裴修当即收回视线,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迈进雾色。
“走,当然走。”
—
煞阵外。
公孙靖随手撒出一片符箓,临时布下一个疗伤法阵。
他看着众人走到阵中盘膝打坐,忽然间,叹了口气。
评委感念他大义救助,关心一句:“师兄这是叹什么气?”
公孙靖又叹了一声:“愁啊。”
评委又问:“愁什么?”
公孙靖说:“你说,运气太好该怎么办?”
评委:“……”
公孙靖摇头说:“你是不会懂的,你家里没有天才弟子,也没有能随手保你一命的前辈,你不懂我的愁滋味啊!”
评委:“???”
周围也迅速陷入死寂。
不再有一个人出声,只剩公孙靖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时不时响起。
没过太久。
煞雾渐渐淡去。
裴修和谢夙闲谈间缓步出来。
公孙靖压不下去的嘴角提得更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谢夙的灵身更加凝实,肯定是收获颇多。
“前辈,”
公孙靖迎过去,“劳您费心了,里面怎么样?”
谢夙摆手。
看到一粒珠子迎面飞来,公孙抬手接住。
指甲大小的圆珠滚着浓浓煞气,通体漆黑。
他仔细辨别:“煞珠?”
煞珠通常用于布阵,为凝结煞灵做准备,一旦阵势成型,煞珠里的煞气也会消耗殆尽。
这枚煞珠不算大,应该是阵法处于半成型的状态。
裴修说:“是个困煞阵。”
公孙靖不意外。
看到煞珠,他已经猜到会是煞阵:“我和协会联系过了,他们会马上派人来调查。”
谢夙道:“此阵,与罗浮山煞阵同源。”
这句话在预料之外,公孙靖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为什么提起罗浮山?”
裴修接口说:“在罗浮山布置阵法、和布置冥府阵图的人,应该有关联。”
公孙靖眼前一黑。
什么意思?
整个协会调查不出来的冥府阵图还不算完,又来一个新的挑战?
裴修说:“这条线索,应该会对调查有帮助。”
公孙靖:“……”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干笑一声,“有……有帮助……”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公孙焕又是一声干笑:“……不麻烦。”
确认过收尾结束的工作人员这时小跑过来:“裴师兄,前辈,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要回酒店吗?”
裴修说:“嗯。”
工作人员于是通知司机把车开了进来。
小红也从一旁窜到裴修身旁:“两位大人,带带我吧~”
主办方的专车位置足够,裴修没在意:“来吧。”
上车后,小红惊奇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裴修想起什么,抬手搭在谢夙肩上,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编乱造了,我和这位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红懵懵懂懂:“我知道啊,大人说了,你们还没有名分,不是爱人,是对象。”
裴修沉默地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也默然片刻,才道:“我不曾说过。”
裴修转回小红:“也不是对象。”
小红说:“可是大人体内——”
燃着金焰的锁链霍然悬停在喉咙前,他尖叫一声,自觉地闭嘴了。
裴修捏了捏鼻梁:“总之,不要再说了。”
小红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嗯嗯嗯!”
金焰蜿蜒消散。
小红赶紧往裴修的方向靠了靠。
他看了看那位大人,眼珠子一转,小声问裴修:“大人,你不想被人知道关系,是不是还想去找其他狐狸精啊?”
裴修:“……”
堪堪闭目养神的谢夙缓缓睁眼。
裴修正屈指轻敲小红的前额,对这个孩子似的问题妖精多少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不要胡编乱造吗?”
小红抱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都亲眼看见了,大人,你怎么欺负我~”
闻言,谢夙落在裴修侧脸的视线往它身上掠过。
张嘴还想说话的小红突然浑身一紧。
金色长链无声将他绑缚,悠然提起,轻轻一荡,扔进了后车座。
小红吓得两眼一翻,倒在软座里装死。
车厢内安静下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重又闭眼,语气平淡如常:“如你所愿,他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