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公孙家。
前门正院。
公孙靖亲自招待着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对于到访的客人数量明显比发出的请帖要多,他一点也不关心,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巴不得人来得越多越好。
“哟,这不是易家的大师兄吗,你也有空亲自来了?”
易家家主笑呵呵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自家评委的难堪:“听说裴修测灵的结果非同凡响,我怎么能不来向你贺喜啊?”
“测灵结果?”
公孙靖皱眉,“你听谁说的?”
请帖虽然是昨天发的,可测灵是早上才发生的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公孙家内部成员,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易家家主瞅瞅他,没说话,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公孙靖看过去。
只见早上还脱力萎靡的族人正在入口处大声闲聊。
“啊?你怎么知道裴修测灵的时候自带异象?嗐,别问了别问了,说出来我都怕嫉妒死你!”
“到啦!唉,你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亲手测出一个真正的天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哎哎我又没说你,你看你急什么!”
公孙靖:“……”
“真正的天才……”
易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孙家到底会多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公孙靖哈哈一笑:“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竟然从公孙靖的嘴里说出来。
易家家主不由惊讶:“难道裴修的天才名头是你们编造的?”
“那当然不是!”
公孙靖又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你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易家家主无语地进了门。
侍者引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宴会大厅,他一路寒暄着,走到席位时左右看过,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远远望去,外形倒极其得出挑,哪怕只是侧身,也看得出风度翩翩,在人群中很是抢眼。
他看到裴修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从背影看,也是气度不凡。
看来这就是裴修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爱人。
据易昶的描述,这位前辈见不得裴修受半点委屈,简直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绝对不能得罪,更加不能得罪裴修。
两人正落座,周围全是装模作样的公孙族人,好像有谁会去蓄意靠近这个天才似的。
——易家家主停下过去的脚步,在侍者警惕的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去。
“你们这拜师宴什么时候开始?”
他随口问,“怎么连仪式都没准备好?”
他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席面几乎坐满了,台上却到现在都是空空如也。
难道还要让他们坐在台下空等?
侍者说:“您好,今天不是拜师宴。”
这句话一出,桌前的所有人、包括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拜师宴?公孙靖搞什么鬼!”
他们可都是收到拜师宴的请帖才来的。
“时间匆忙,请帖来不及重发。”
一旁走过的公孙族人忙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等一会家主会亲自向大家解释清楚。”
等他安抚完这边的贵客,公孙靖也走到了台上。
“让大家久等了,”
公孙靖先给自己喉咙贴了张符,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请众人安静,“我知道诸位都很奇怪,区区一个拜师宴,我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还要请诸位过来亲眼见证。”
台下白眼翻了一桌又一桌。
还能为什么?
公孙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炫耀,全协会无人不知。
好不容易捡漏到一个好苗子,恐怕都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所有人耳边宣传。
“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吧,测灵到底怎么样?”
公孙靖放声大笑,本想再吊一会胃口,无奈实在没忍住,对着最近的一人说:“我问你,测灵的最高等级是什么?”
“……”后者咬着后槽牙说,“行了,知道裴修是先天高等了,看你这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天高等的是你呢!”
公孙靖摇了摇头:“你看你,文盲一个,要不你们茅山派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住持的眼皮子都这么浅,只知道一个先天高等。”
后者正要上火。
易家家主听出一丝不对劲,按住对方的肩膀,看向公孙靖:“……你是说,裴修的天赋,比先天高等更高?”
“你听他吹,还能有什么比先天高等更高的?总不可能是道体吧——”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任谁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公孙靖笑了两个小时的脸丝毫不见僵硬,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秒都不到,又飞扬起来:“唉,本来不想这么高调,你们偏要问哈哈哈!”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不可能!天缘道体这种天赐机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公孙靖也不生气:“知道你们不信。”
他早有预案,说完就对台下点了点头。
等候已久的族人于是走近一步,到裴修身边。
裴修正看公孙家的符咒图册,见状,正要起身。
“您不用过去!”
族人忙说,“就坐在这就行。”
不上去?
裴修看了一眼台上的公孙靖,却发现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电子屏,上面展示的画面从台上开始往台下调转。
看不出藏在哪里的镜头继续往前推近。
越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保镖似的围在左右两侧的几个公孙家族人,画面最终定格在裴修的上半身。
公孙靖快步走到台下,拿出一张符,先对着镜头给观众看了一眼,然后念咒用符,撒下一片金光。
裴修被这片金光笼罩,直觉额前一点灼热,灵炁不觉间激荡而出——
无声的气浪刹那在宴会厅内圈形漾开,散发出阵阵令人不由自主心生退避的淡淡威压——
在座众人通过各个渠道,都或多或少了解了裴修现在的实力。
他们之间不乏远超裴修的高手,会在裴修身上感应到这样的威压,本身就能体现出奇异之处。
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裴修眉间那一抹极致璀璨的紫金彩芒。
一闪而过。
却望而生畏。
大厅内又陷入新一轮的寂静。
“哈哈哈!”公孙靖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嚣张,在确定在场所有人都信服之后,他立刻挡在裴修身前,并直接切断了画面,“天缘道体,让你们亲眼见一面,死而无憾了吧?”
他说完,又马上转身看向裴修,“你们不是有事吗,现在就出发吧,我派车送你们去?”
话到一半,意识到喉咙上的符没揭,他索性直接说,“作为盟友,剩下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坐在一桌的几位家主和住持、包括协会赶来的几位副会长,都看出他分明就是想一家独大,不给他们一点靠近裴修机会。
众人急了。
“盟友?这么说今天是公孙靖和裴修的结盟宴?”
“别听他的,裴修,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们都愿意和你结盟!”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平了。
他怒道:“你们有没有点素质!”
素质?
天缘道体面前,谁讲素质?
众人纷纷站起来,都举杯走向裴修。
裴修这时也从桌前起身。
他会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道测灵的程序,必须由他本人在场。
公孙靖看到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让开一步。
其实能理解。裴修想做的事,凭一个公孙家,毕竟还是做不到。
众人已经越过他走到裴修面前。
对于敬到面前的酒,裴修没有拒绝,碰杯后一饮而尽。
应酬过后,他放下酒杯:“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但这件事,我也的确已经交给公孙家全权处理。”
众人一愣。
公孙靖也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稍后,各位如果愿意了解相关情况,我会永远记下这份人情,感激不尽;如果暂时没有空闲,我绝不强求。”
裴修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只是,结盟的事,我和公孙家有约在先,不能食言。”
公孙靖怔怔听着。
即使面对的是几乎整个协会,裴修的语气还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慢条斯理,从容有度,唇边也还带着出于礼貌的浅笑,愈显得气定神闲。
可裴修现在是为了这份“有约在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修对众人颔首示意:“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他转向公孙靖,“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公孙靖回过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你们先去忙!”
裴修转身,先对谢夙说:“走吧。”
谢夙道:“嗯。”
早就被安排好的公孙焕这时不情不愿地从一旁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
裴修说:“你不喜欢出门,可以留在家里。”
无数道钉子般的目光陡然烙在背后,公孙焕一凛,赶紧说:“不不不,我喜欢出门,我就喜欢跟着你们!”
刚才无数人对着他耳提面命的样子还在脑海,他很清楚现在留在家里更是不得安生。
裴修看着他脸上僵硬的灿烂微笑,也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公孙焕说:“车就在外面,我去喊人!”
他先跑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并肩走向门外。
在门前等车的时候,谢夙转脸看他。
身旁这道视线这样明显,裴修没法看不见。
他也转向谢夙:“我脸上有东西?”
谢夙淡声道:“以你凡事总以旁人为先的求全性格,今日怎会拒绝此番示好?”
与协会结盟,不论对裴修、或是对调查,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靖并非蠢笨,裴修对公孙家已属特殊,他便应当心满意足,亦不会插手裴修其余之事。
遑论,裴修向来心软。
若对方纠缠,他本以为裴修定会松口,却不想裴修拒绝得如此干脆,未曾留下丝毫纠缠的时机。
凡事总以旁人为先?
裴修笑说:“在你眼里,我的性格是委曲求全?”
谢夙反问:“不是吗?”
为救他,裴修几次三番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此外,再算之前,即便是一只猫妖,裴修也曾饶过性命,宁肯冒险。
裴修听他举例完,才说:“先说猫妖,它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让它舍命救我?何况我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算什么求全?至于救你——”
谢夙呼吸稍轻:“救我,如何?”
裴修想了想,又转眼和他对视,轻笑一声:“为了你,委屈求全,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