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裴修看了看他,才说:“好,算我多虑。”
谢夙眼神微动。
裴修又说:“不过,我们现在还不安全,这种没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吧。”
谢夙道:“即便我如今灵身不稳,对付区区一个慕寻,绰绰有余。”
话落,他又睨向裴修,缓声道,“除非,有人不愿见到慕寻受创。”
裴修正色反问:“这个有人是谁?说清楚点。”
谢夙幽幽看他:“有人心知肚明。”
裴修举拳遮在唇前,咳了一声:“好了,我也是为大局考虑。慕寻受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昨天你也认为这场交换很值得,今天怎么反而改主意了?”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我何曾改过主意。是他已将你视作旁人,执迷不悟,还如何记得什么交换。”
“一时情急吧,你也说过,他对那位师兄情谊深重,又找了四百年,这么强的执念——”
话到一半,对上谢夙冷凝的双眸,裴修停了一秒,适时转而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破解冥府阵图,如果我真的就是慕寻师兄的转世,其实也算个突破点,有这么一层师兄和师弟的关系,总比陌生人——”
又对上谢夙蹙起的眉头,他又停了一秒,“这个也不行,你对他还有顾虑?”
谢夙沉声道:“以你方才所见,他对你执念深重,为你尽全力破阵自然不错,那么破阵之后呢,他若对你纠缠,你又当如何应对?”
裴修先问:“一个人转世之后,性格会和前世相似?”
谢夙说:“寻常转世轮回,经历造就大相径庭,由内而外皆是天差地别。”
裴修笑说:“那不就行了——”
谢夙已打断了他:“但他见你相貌便与你相认,自然与寻常不同。”
裴修:“……”
“若你甘愿受他纠缠,我绝不拦你。”
裴修转眼,正看到谢夙忽然收回的视线。
“你自己决定。”
裴修敛眸,若有所思。
按他之前的想法,慕寻活了几百年,世事看得肯定比他通透,即使一时把他当成曾经感情深厚的师兄,可只要真正相处过,就应该明白他和“师兄”完全是两个人,也就不会在他身上再寄托多少执念。
但这个想法能落实,关键在于他的一切都要和“师兄”无关。
他的确没注意到,慕寻是通过什么媒介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如果是因为长相,实在会有点麻烦。
“这么难以割舍,莫非你与他也一见如故?”
“怎么会。”
裴修按下思绪,含笑回眸,“让我一见如故的人,只有你一个。”
谢夙看他一眼:“满口胡言。”
裴修也没反驳,只问:“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
自从谢夙看破冥府阵图,关于这个阵法,他们一直没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唯一的一条,就是慕寻的轮回术。
闻言,谢夙继续往前,走过两步,才道:“你不宜与慕寻过多牵扯,此次再见面,我代你交涉。”
裴修说:“你确定?”
谢夙住脚。
他还没转身,听到身后裴修已经举步过来。
“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
裴修到他身前,“没必要为了帮我勉强自己。”
谢夙眸光轻闪:“嗯。”
裴修说:“下午还是让我和慕寻把话说开,他冷静之后,看起来也算通情达理——”
“不必。”
谢夙却直接否定了他的方案,“既然你也不想和他纠缠不休,优柔寡断对你有何益处?”
裴修想了想,没再坚持:“那就先这么定,然后见机行事吧。”
他只提醒,“最好是能和平解决,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的目标,是为了冥府阵图。”
其实谢夙平时很好相处,就是吃软不吃硬。
加上作为“老祖宗”,他走到哪里都被毕恭毕敬地对待,才会不待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慕寻。
但为了正事着想,个人喜恶还是要先放在一边。
谢夙道:“嗯。”
他也提醒裴修,“冥府阵图不止与你有关,也事关谢家安危。”
裴修听他说完,见他的心情已经转晴,顺势去打开房门。
贴在门板上的两人一狐同时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进来。
裴修:“……”
公孙靖一个打挺站直了,干笑着暗示:“不愧是协会总部,这门真隔音呐!”
公孙焕和狐狸一个劲的点头。
裴修也懒得计较这种小事。
刚才聊的都是和冥府阵图有关的事,他们在场都不要紧。
他看向公孙靖:“麻烦再帮我约个时间。”
“我已经跟张会长联系过了。”
公孙靖说着,瞄了他一眼,“慕前辈的意思是,看你的意思,什么时候都行。你看……”
裴修看过时间,回身和谢夙商量:“三点?”
谢夙道:“嗯。”
公孙靖立刻掏出手机,忙不迭退出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谢夙追责。
公孙焕和小红留在原地,齐齐贴着门框往外腾挪。
让他们庆幸的是,进门的时候还冷若冰霜的谢夙大人,在房门紧闭的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恢复冷漠,根本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当然也根本不会在意。
没过多久,公孙靖转述了约定时间回来,又请两人到内室休息,就薅走了门边碍事的摆件。
到下午三点,裴修和谢夙原路回到小议事堂。
一进门,看到挤在议事堂左侧如临大敌的十几道人影,裴修脚下一顿。
公孙靖也是嘴角一抽,对裴修说:“这些都是协会的正副会长和委员,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一一介绍。”
慕寻的脾气他上午是亲眼见到了,他不信对方会给他时间介绍这么多人。
十几人也是纷纷对谢夙行礼,对裴修往前示意。
他们站在这里,主要是害怕两位前辈真的打起来。
“师兄。”
慕寻丝毫不在乎这群人,只从上首迎向裴修,“你来了。”
他的头发重新绾过,满头白色长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根其貌不扬的木簪固定。
走到裴修身前时,他转头看了公孙靖一眼,木簪恰巧送到裴修眼前。
注意到裴修的视线,他抬手抚过簪上的纹理,低声说:“师兄,这只簪子,是你亲手做来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裴修没能来得及开口。
“他并非你师兄,怎会记得。”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拉到身后,“你如今精通轮回,现世与前世不同,你自当清楚。”
慕寻看过谢夙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同样垂下的双眼被眼睫敛起,看不出神色:“师兄累世积善,今世早已超脱轮回,得天独厚,他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
然而不多时,他抬眸看向两人,面色毫无异常,唯独冷厉的轮廓褪去寒冽,依旧带着对裴修的顺从,“纵然师兄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表现和上午判若两人。
半天的冷静果然卓有成效。
见他已经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绪,裴修回到谢夙身侧,正要聊起正事,忽有所觉,转眼就对上谢夙深透如墨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们此来的目的。”
慕寻继续说,“之前是我夙愿得偿,一时激动不已,忘了正事,还请师兄带我去阵图所在之处,最好即刻动身。”
裴修看他一眼。
慕寻也看着他,眼里是对他被受到冥府阵图困扰的担忧:“事关冥府,一定非同小可,绝不能再拖了,尽早解决才好。”
谢夙冷眼旁观,握着裴修的手松了又紧。
慕寻此人,上午他已看尽,与裴修所见正相反,并不通情达理。此番矫揉造作,这般情态,想必只因明知裴修仁善心软。
他转向裴修。
裴修难得没有直接受骗,正在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发?”
谢夙沉眸。
慕寻以退为进,却也是以冥府阵图为引。
此事关乎裴修性命,不论慕寻有何手段,说的话确实不错。尽早解决,也算了结裴修一桩心事。
裴修耐心等着谢夙的答案。
谢夙事事为他考虑,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再者,既然来之前答应过一切交给谢夙代他交涉,那他当然要言而有信。
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流淌的亲昵,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面色有一瞬冷硬,随即恢复如初。
下一刻,谢夙扫过慕寻:“既然如此,即刻出发。”
慕寻又敛起眸光,似乎对他毫无上午的敌意,点了点头。
站在左侧的诸多会长委员听到这里,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快走吧。
打也别在这里打!
会长当即表态:“前辈稍等,我马上备车!”
裴修于是牵着谢夙走到右侧空位前坐下。
落座时注意到慕寻眼神的方向,他还没细看,慕寻已经转身,也走到对面坐下。
会长们呼啦啦散了一个半圈,忙给他让位。
等车的间隙,裴修给三才局的陈钧打了一通电话,挂断后才注意到周围气氛诡异。
协会的人各个低眉敛目,一声不吭,降低存在感。
慕寻面无表情,视线直直盯着一个焦点,久久没有变化。
裴修顺着慕寻的视线转过脸,先看到谢夙闭目养神的侧脸,随后才注意到,他的手还被谢夙松松握住。
诡异的一片安静里,带着明心戒的指腹在他指背徐徐摩挲,力道轻缓,也不算刻意。
也许听到他收起手机,谢夙睁眼,对他淡声道:“好了?”
裴修说:“嗯。”
对面。
慕寻绷紧的唇线一再抿直,在裴修再次看过来之前,他冷眼看向会长。
会长一个激灵,一道铃声如同仙乐响起。
“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