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系?
裴修看向慕寻。
慕寻正缓身坐下,低头时,神色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公孙靖说你们是爱人,但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你绝不会爱上他。”
说到这,他才看回裴修,“所以我想知道,师兄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谢夙常年闭关泰山,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认识?”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裴修有必要澄清这个谣言。
不过考虑到谢夙对慕寻的误会,加上他有意和慕寻保持距离,他只说:“缘分吧。”
原以为慕寻能听懂他不打算深谈。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到慕寻的追问。
“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你不信,我的回答重要吗。”
裴修淡声说:“慕前辈,和解阵无关的事,请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个称呼,慕寻脸色微变,再看向裴修时,表情收敛,有不算明显的落寞:“师——”
他声音一滞,改了称呼,“裴修,若我不再把你当作师兄,你是否可以把我只当作慕寻?我们重新认识,交个朋友,就像谢前辈那样。”
裴修说:“慕前辈,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把我当作师兄,你真的会想和一个普通人交个朋友吗?”
他和慕寻都很清楚。
这句前提,完全是自我欺骗的拙劣借口。
慕寻不可能抛开几百年的感情和执念。
更不可能打从心底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与其剪不断理还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是最不拖泥带水的做法。
这样做也许对慕寻有点残忍。
但从他身上不断寻找一个注定找不回的影子,何尝不是一场更旷日持久的折磨。
慕寻神色不变:“普通人也许不会,可你是天缘道体,我的天赋比你都远远不如,即便你和师兄无关,我也会和你结交。”
裴修说:“或许吧。”
事实是,慕寻明知他是天缘道体,在见面之前,也只把他当成可以达成交易的陌生人。
“你——”
“今天的重点是你的伤。”
裴修打断了他,说得直截了当,“我希望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上面,至于其他的,有机会再谈吧。”
慕寻看着他疏离冷淡的侧脸,按在扶手的双掌紧得骨节发白。
良久,才垂下了头,低声说:“好。”
又过去良久。
阵室内金光乍现,氤氲着宝光的法阵被金炁点亮,盘膝坐在阵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
谢夙从门内出来,看到坐在同侧的裴修和慕寻,他眉间微动,走到裴修身前站定。
裴修看着他走近,起身就被他盯住,不由笑了笑:“下一步,我该怎么配合?”
谢夙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慕寻,又看回裴修:“你在阵眼处打坐即可,此阵只需你一缕本源灵炁。”
裴修说:“什么时候开始?”
谢夙道:“随时。”
裴修抬腕那看表:“那就现在吧。尽早结束。”
谢夙道:“嗯。”
他抬手微摆,法阵里的金炁随之开辟出一条窄路,供裴修通过。
慕寻也站起来:“裴修。”
裴修?
谢夙眸光沁起一层浅薄的寒凉。
慕寻接着说:“不论如何,谢谢你。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住的。”
裴修颔首,正要走向法阵,转眼看到谢夙,抬手按了按他的肩颈:“别担心。”
贴近颈侧的温度一触及走,谢夙顿了顿,眉间的痕迹已经抚平。
裴修说:“我去了?”
谢夙道:“……嗯。”
见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裴修才转身继续往前。
谢夙停在阵前,等裴修盘膝坐下,掌中手诀变换。
慕寻到他身旁,也注视着阵内闭目打坐的裴修:“没想到,前辈对师兄如此在意,仅我所见,若非必要,竟然寸步不离。”
谢夙目不旁视,捏诀隔空虚点裴修。
“可我也实在难以明白,”
慕寻又道,“前辈是出于何种心意,才会任由这些人误解您与师兄的关系?”
谢夙变诀手势,嗓音淡漠:“慕寻,我非他,不必自取其辱。”
慕寻勾唇笑了一声:“前辈灵身不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谢夙淡声未改:“纵然不稳,凭你,也敢妄言。”
慕寻唇边笑意微冷,却道:“我自然不敢冒犯前辈,只是好奇,前辈灵身不稳,为何迟迟不回泰山,反而留在师兄身边?”
灵身回归真身,以谢夙的能力,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倘若为了保护师兄,更应该如此。
除非,谢夙不是出于自愿。
否则那座阵图已有十年,谢夙怎么可能拖到现在仍不破解。
灵身寄宿,需要载体,若他找到这个载体——
慕寻敛起双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之前听闻师兄是前辈的爱人,我本明白了几分,”
他意味深长地说,“可刚才师兄亲口否认,与前辈并非这种关系,这又让我糊涂了,故而有此一问,还请前辈见谅。”
亲口否认。
谢夙眸光沉沉,望着阵中浑然不觉的裴修。
“前辈——”
谢夙终于转眼看他。
对上这双寡情冷性的双眸,慕寻即使深知眼前只是一道灵身,依旧感到一阵慑人的寒意油然而生。
自神识透出的威压没有刻意,也是十足沉重的磅礴澎湃,让他险些有后退的冲动。
谢夙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如三百九十一年前、他曾在泰山脚下感受过的那道气息,超然物外,目无下尘。
四百年的苦修,在这个人眼里,恐怕和泰山的一粒沙石一样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
慕寻难掩凛冽的眼底几乎填进恨意。
既然这么无情。
为什么不干脆无情到底?
为什么偏偏抢走他的师兄,还这样从中作梗,离间他和师兄的关系?
“既然裴修已与你提及,又为何有此一问。”
谢夙的目光掠过他,并不停留,回到裴修身上,“莫非,他的回答,你不满意?”
慕寻狠狠攥着拳。
和裴修相似的回答,被谢夙说出口,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他冷眼看向谢夙:“前辈不好奇吗,师兄还同我说了什么。”
谢夙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以为意:“此事,回去之后,他自会告诉我。”
慕寻语气更冷:“他已经答应我,给我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前辈虚怀若谷,我想,应该不会再阻拦师兄见我吧?”
记起刚才他对裴修的称呼,谢夙沉眸。
慕寻已经走进阵内,最后说:“不过,归根究底,前辈不是师兄的爱人,师兄想与谁结交,或是想做什么,前辈强逼师兄就范而已,实则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谢夙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忽收拢。
从前不存在的明心戒抵在指间,本该格格不入,他却已然习惯。
自掌心涌动的金焰也在指间缠绕。
属于裴修的灵炁正徐徐流转,隐约发烫。
资格?
谢夙也缓步往前,走到裴修身边。
慕寻没有回头,快步走到另一处阵眼。
他的伤确实损及根源,这座疗伤大阵也确实是他亲手布置。
他知道裴修是想尽早结束、尽早离开,可他确确实实,只想尽快调整状态,完整溯源。
布下冥府阵图的人,试图让师兄再度轮回转生,他已苦等三百九十一年,好不容易再见,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再对师兄下手!
慕寻眼神冷厉,随即闭目调息。
没多久。
坐在法阵内的其余人浑身一震。
感到体内的灵炁泄洪似的流向座下的法阵,众人连忙用符运炁,勉强维持着大阵运转。
谢夙单手捏诀,轻轻点在裴修眉间。
裴修没受到太大负荷,察觉停在眉间的两指暖意,正要睁眼,眉间的暖意却往下缓缓移转。
谢夙的手掌挡在他的眉眼。
裴修闭着眼,轻声笑了笑:“怎么了?”
谢夙的语气听起来还很平淡:“等你回去,我有事要问你。”
裴修说:“好。”
谢夙看着他唇边未散的笑痕:“你不介意?”
裴修挑眉:“介意什么?”
牵动的眼睫随眼睑划过掌心,带起细微电流似的酥痒——
谢夙右手微僵,抿唇按下这阵痒意,拇指却不经意落在裴修唇前。
温热的气息爬过指腹,指间又在发烫——
谢夙忽地收了手。
裴修看向他。
谢夙错开视线:“你不认为,我在逼你就范?”
裴修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夙回眸,再和他对视。
裴修说:“你情我愿的事,算什么就范?”
谢夙眸光轻动,看他片刻,又抬手挡住他的目光:“凝神调息。”
裴修也没在意。
继续提供本源灵炁到下午,法阵里的光芒终于慢慢消散。
轮换数次的协会成员收势后纷纷疲惫地躺倒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裴修起身时看了一眼不远处变诀又在施术的慕寻,对谢夙说:“他的伤怎么样?”
谢夙道:“三滴精血于他不算伤重,有你本源气息为他修补,略作调养即可恢复。”
裴修说:“那就好。”
但就在这时,他脚下阵图忽然闪烁。
一道灰白灵芒往上蔓延,试图随着收回的本源灵炁一起没入体内——
不必谢夙挥散,裴修直觉一道暖意透体而出。
紧接着,他看到一只造型古朴的银铃虚影从身上一晃而过。
在他身旁,谢夙体内也有一道铃音同时颤响,转瞬即逝。
不远处,慕寻猛地睁眼。
看到两只铃影一齐从两人身上消散,他的脸色不禁难看到了极点。
同音铃?
谢夙寒眸转身,爆燃而起的金焰长链陡然破空锁向他的咽喉,慕寻不闪不避,被金焰灼烧,脸色霎时苍白无血。
裴修拦下谢夙的手,也皱眉看向慕寻。保护元神的同音铃被引动,显然是慕寻做了什么,但以慕寻对“师兄”的感情,又怎么会对他动手。
“不可能……”
慕寻正喃喃自语,“不可能……”
他说着,又猛然看向裴修,不顾身上的桎梏,如风闪身到裴修面前:“师兄,你和他怎么会有同音铃?!”
一道金炁护罩,刹那拦在他与裴修之间。
慕寻眼神阴翳,再无留手,抬掌轰碎这道金罩,引得室内一阵摇晃。
协会成员毫无抵抗之力,谢夙余光看见裴修眉间愈深的皱痕,随手引出金链,将众人卷起扔出了太和堂。
慕寻趁机又闪身靠近裴修,眼眶深红一片,颤声道:“不可能……”
在他抓住裴修手臂的前一秒,谢夙再度现身,五指微摆,凌空挥开了他的手臂。
谢夙淡声道:“有何不可能。”
慕寻转向谢夙,眼神里滚着滔天怒火,又涌动着化不开的怨恨:“师兄绝不可能爱上你!”
谢夙看着他:“是吗。”
慕寻厉声道:“师兄不爱男子,你也不是例外!”
“不爱男子?”
谢夙双眸微暗,“亦或,不爱你?”
“轰——”
狂风龙卷的旋涡在室内一瞬成型。
慕寻呼吸粗重。
他站在扭曲飘摇的风眼里,看向裴修的眼神俨然带着祈求:“师兄……我知道,你们不是道侣,同音铃只是意外,对吗——”
然而他的话只问到一半。
裴修也还没有给他回应。
谢夙早已对慕寻无止尽的纠缠失去耐心。
听到这句话,看到慕寻卖弄的眼泪,他眼底愈冷愈沉,抬手正要带着不知是否动容的裴修离开,却鬼使神差,扣向裴修腕间的手,不觉间落在裴修前襟。
裴修堪堪垂眸。
谢夙把人拉到近前。
他扫过慕寻令人厌烦的脸:“今日,便让你死心。”
裴修说:“你——”
谢夙没看他的双眼,手上再用力,倾身往前,直直吻在他微张的薄唇。
话音被尽数堵在唇间。
看着谢夙近在咫尺的眼睑,裴修猝不及防,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