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慕寻依从师兄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再说一个字。
但眼前的场景,自听闻这个消息,他已期待够久了。
谢夙并未看他,只问裴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慕寻脸上的微笑有一刹生硬,他又看过裴修的侧脸,敛起眸光,眼中意味不清。
裴修语气不变:“——重要的是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夙缓步走近,到裴修身前。
短短几步的路程,他看着裴修平静几乎漠然的神情,心底一沉再沉。
“裴修……”
裴修反手扣住他伸来的手,垂眸扫过他指间湖色如冰的玉戒,又看向他的双眼:“还不想说?还是在考虑,该怎么继续瞒着我?”
手腕传来前所未有的一阵刺痛。
谢夙眉间微动,看到他锁在腕间的右手,不由轻挣:“裴修——”
裴修却拉近最后一步距离,把人拽到面前,淡声道:“我在听。”
谢夙险些踉跄,抬手按在他胸前站稳,察觉腕间本不该有所察觉的绵延刺痛,避开了他如今寒潭似的深邃视线:“……我的确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此事,我要与你单独谈。”
裴修看着他。
没听到回应,谢夙也抬眸看他,五指微紧:“难道,只为几句话,你不信我?”
慕寻这时才皱眉出声:“师兄,事关十年前的这场阴谋,你不能再对他轻信,倘若谢家有意再对你不利——”
他的话没说完,闷哼一声倒退半步,挡下了转瞬降下的万钧威压。
慕寻皱眉愈深。
虽说是他大意轻敌,并未用心提防,但谢夙今日出手,实力与此前出入颇大。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裴修。”
裴修松手:“可以,我和你单独谈。”
“师兄——”
对上裴修的眼神,慕寻抿唇再度收声,攥拳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裴修当先举步往前。
谢夙看到手腕横亘的红痕,再看向裴修不曾回头的背影,也随他回到门内。
房门堪堪合起。
“说吧。”
谢夙动作微顿,从门前转身。
裴修正望向内室铺满的法阵,眸光微垂,神情毫无怒色,却莫名有些凛然,显得不近人情。
谢夙见状,无意转了转残留着禁锢触感的右腕,往前一步:“裴修,我曾同你提起,十年前,我与你祖父有约在先。”
裴修回眸:“但你没提过约定的内容。”
谢夙又错开视线:“你父母亦皆知晓此事——”
“谢夙,”
裴修打断了他,“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沉默在仿佛逼仄的室内蔓延。
须臾,谢夙也回眸看向裴修:“十年借运,换你余生平安。”
裴修笑了一声:“十年借运。”
他抬手,握住胸前的玉牌,“没想到,我的气运,能同时满足两个愿望。”
挽回谢家的颓势。
冥府阵图背后的隐秘——
谢夙闪身到他面前,按在他的手背:“裴修,阵法是我亲手布下,对你绝无性命之患。”
裴修看着他:“我听说,冥府阵图想要生效,需要一个关键契机。”
谢夙掌下收紧:“……阵图一事,十年前我并不知情。”
裴修说:“我知道。”
谢夙微怔。
“你不知情。”
裴修说,“我也是。”
谢夙说:“你……”
裴修扯下玉牌,看向谢夙:“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保住了我父母的命,救了我无数次,甚至这个契机即便没有你,也大概会有其他人做到——”
“裴修……”
“——但十年前,就在同一天,我爸昏迷不醒,我妈精神受创,我爷爷抢救无效,已经去世。”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把这块玉牌放进他的掌心,“如果平安的代价是这些,我宁愿没有余生。”
谢夙看进他似乎依旧平淡的眼底,气息微重,把玉牌连同他的手一起牢牢紧握:“只要找到真凶,我会让你父母尽快清醒。”
裴修说:“我知道,你会的。”
谢夙抿唇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与我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说:“我从没想过和你一刀两断。”
谢夙掌下更紧:“你——”
裴修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谢夙接口问他:“多久?
裴修和他对视:“你来告诉我,谢夙,也给我一个足够说服的理由,你的十年借运,需要多久,才能让我当作从没发生过。”
片刻,谢夙沉声道:“你应当很清楚,一切根源,只在冥府阵图。”
裴修久久看他,听他说完,才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谢夙道:“什么?”
裴修反手扣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问他:“谢家的那座大阵,你亲手引入的那道炁机,你和我祖父之间的约定——”
谢夙转眼——
裴修捏住他的下巴,强行锁住他的视线,接着说:“——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谢夙,回答我,这一切,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而不是你?”
谢夙胸膛微重起伏:“裴修,我从未想过对你不利。”
裴修又看他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他:“算了。”
谢夙却紧紧扣住他的手:“算了?若我不答应呢。”
大片的死寂又填满整个房间。
裴修闭了闭眼:“谢夙,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握着手里断了线的玉牌:“好,我给你时间。只要你把它戴回去。”
裴修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它。”
谢夙眼睑轻颤:“你现在不想见到的,是它,还是我?”
裴修看向他,正要开口,看到他抿成一线的唇,看他隐隐波澜的眼神,再听到他压抑克制的呼吸,轻声低叹:“……别说傻话。”
谢夙道:“那就戴回去。”
他没再等裴修拒绝,抬手绕过裴修肩颈,把断裂的线绳重新打结。
裴修抬起的手落在谢夙的手臂,听着耳边渐渐沉重的呼吸,他顿了顿,没再继续。
玉牌重新贴在胸前。
谢夙看着重系的绳结,侧脸还贴在裴修颈侧,也没再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你们谈好了吗,溯源还没结束,你们不能再里面久留。”
裴修按了按谢夙肩侧:“出去吧。”
谢夙前额抵在裴修颈间,片刻,才道:“嗯。”
“吱呀——”
慕寻等在门外,看到两人并肩出来,神色都看不出异常,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裴修说:“还需要帮忙吗?”
慕寻看向他:“不用,师兄稍等,最多一个时辰,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裴修说:“有劳了。”
慕寻又问:“你和前辈——”
裴修说:“关于阵法,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和谢夙之间的私事,我们会自行解决。”
慕寻提起谢家大阵的原因,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但谢夙的隐瞒是一回事,慕寻的私心是另一回事。
还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是慕寻真正的师兄,这份寄托的感情,他不能接受,只能快刀斩乱麻。
毕竟他和谢夙之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慕寻想要的结果。
闻言,慕寻脸色微变。
谢夙沉眸看他:“慕寻,你还在等什么。”
慕寻转过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风声吹过,他的身影旋即随风消散。
裴修转身回到休息的院落,随意推开一扇门,对谢夙颔首示意,走了进去。
谢轩刚从石桌前站起来,看到门被关上,再看一旁还没进门、正看向紧闭房门的谢夙,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师兄,这是把老祖宗忘在外面了吗……?
谢轩想着,正要去请示,就看见老祖宗也在原地不见。
“……”
谢轩左右看了又看,只好揣着满腹诡异保持沉默。
门内。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裴修拿起手机接听。
柳燕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裴修,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修说:“还算顺利。”
“那就好!”
柳燕声松了口气,“等到你那边解决了,赶紧回来过你的安生日子吧,工作室又来了一笔你的单子,这都堆了多少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又说:“对了,还不知道裴叔裴婶怎么样了,等你回来,带我去看看他们呗?”
裴修顿了顿:“好。”
多少年的交情,柳燕声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裴修说:“我没事。”
“你拉倒吧……”
柳燕声说,“你的没事都是有事,快说,到底怎么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你们进展不顺利?”
裴修说:“不是。”
柳燕声追问:“那是什么?”
裴修按在桌边,起身走到一旁。
柳燕声忍不住一点:“哎哟你要把我急死吗,本来帮不上你的忙就让我憋得难受,你还有事瞒着我!你的怪病又复发了?那个色鬼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我真的没事。”
裴修无奈,先安抚他的情绪,才转而说,“只不过,突然在想,如果不是我,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听筒里传来“哗啦”一声重响。
有东西倒地,柳燕声像没听到:“你说什么?”
裴修说:“……当我没说。”
“什么当你没说!”
柳燕声扯着嗓子喊,“你中什么邪了,受害者有罪论?”
裴修看向窗外:“是啊。好像是中邪了。”
柳燕声:“……”
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裴修,你要是压力太大,不如先回来歇一段时间吧……”
裴修说:“不用担心,一个念头而已。”
听筒里安静一阵。
柳燕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裴修的了解,这个世界上他自认名列前茅。
裴修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性格强硬,意志也格外坚定,会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绝对不是裴修平时的作风。
“有心事就跟兄弟聊聊,哦对!还有那个色鬼,他不是神通广大——”
“好了。”
他听到好友的确很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多想。”
一瞬间,柳燕声想了很多。
裴修的心事,和色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