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必放在心上?
裴修握住他的手,摇头说:“没有求证就错怪你,都是我不好。”
谢夙回握紧扣:“炁机一事,我也未曾提前与你说明,并非你之过。”
裴修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收紧。
谢夙和他对视,又道:“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片刻,裴修抬手蹭过他的侧脸,落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好。不提了。”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
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将功补过吧。
一旁。
谢轩赶紧低头,恨不得闭目塞听。
他就该在门外。他在沉默中想。
可又怕裴修问起父母的近况,只好在原地枯等,如站针毡。
幸好下一秒,这两位终于记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他。
“谢师兄,我该怎么解契?”
听到这个称呼,谢轩体内自如循环的灵炁吓得差点逆转。
他下意识先看向谢夙,见老祖宗神情还是淡漠,没有愠色,才回道:“这个不难,我知道当年的契约,请师兄先到叔叔阿姨中间,我来施法。”
裴修依言过去,再配合谢轩按照流程解除契约。
直到两道白色的光晕从丹田涌出来,他只觉一阵气虚。
下一秒,谢夙闪身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哪里不适?”
暖流贴着手臂浸入四肢百骸,仅有的一点虚弱也被顷刻驱赶,裴修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了。”
谢夙看过他的脸色,收势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床上的两道身影,抬手凭空画出两张符文,分别落在两人胸前,缓缓没入。
“此符可护你父母元神稳固,若要痊愈,尚需时日。”
裴修握紧掌下的手:“嗯。”
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过病床上的两道身影,须臾,才抬腕看表:“好了,时间不早,我们出发吧。”
虽然还在夜里,不方便行动,但邪煞不分昼夜,没给他们方便的选择。
谢夙却拉住他的手。
裴修回眸看他。
谢夙道:“你伤势未愈,留在此处更稳妥。”
裴修说:“我的伤已经被你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微蹙起眉:“你的本源——”
裴修打断了他,笑说:“你就是我的本源。”
谢夙顿住。
裴修索性转身,直直注视他的双眼:“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疗伤,就是为了让我继续躲在这里?”
谢夙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此时现身,必受针对。”
裴修说:“那你呢?”
谢夙薄唇稍抿。
裴修看着他:“你会担心我,难道不明白,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危。”
谢夙错开视线,旋即又回转:“你所负秘法未稳,贸然前往,若应对不及,该当如何?”
裴修无奈:“那我保证,这次出去,我一切都听你调遣,只要你认为有危险,我绝不擅自行动,这样可以吗?”
正因为对方的目标是他,他更做不到看着所有人为他冲锋陷阵,而他为了所谓的安全,龟缩在这里苟且偷生。
再者,他并不是意气用事。
和对方真正交手过,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没完全掌握的秘法,能有效克制对手的发挥。
谢夙治好了他的眼睛,加上灵炁共享,也许是冥冥中注定。
这场战斗,他需要在场。
谢夙听完,语气还平淡:“一切,听我调遣?”
闻言,裴修追加条件:“当然,这是在的确有危险的前提下。如果你滥用职权,协议作废,没意见吧?”
谢夙眸光微动:“职权滥用与否,如何评定?”
裴修挑眉:“比如——”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揽到腰后。
身前的人贴近一步,隔着呼吸,敛眸扫过他的嘴唇,又抬眼看他。
“如此行动,可算滥用?”
裴修唇边牵起笑意:“不算。”
话落,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吻过,才低声补充,“是合理利用。”
房门陡然“吱呀”一声。
人影一阵风似的逃了出去。
裴修转脸,看到谢轩已经不见。
他回眸看向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又吻他一次,才从他怀里退出半步:“走吧。”
院子里的谢轩正在交代谢家众人。
看到两人并肩出来,他低头上前,苍白地解释说:“……刚才我接到张会长的电话。”
裴修问:“他说了什么?”
提起正事,谢轩表情肃穆:“罗浮山的煞气开始往外扩张了。周围的居民虽然已经疏散,可协会布下的阻隔阵法没起到预想的作用,再这样下去,蔓延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引发的灾难难以想象……”
裴修也沉眸和谢夙对视,再转向谢轩:“我们马上出发。”
谢轩已经猜到,侧过身正要让出身位:“车就在——”
话音没落。
眼前霞光乍现,并肩的两道身影宛如流光飞向天际。
谢轩一惊,视线刚追过去,天边拖曳的光影眨眼远去。
公孙焕张大了嘴:“不是,这还是人吗……”
说完看到周围谢家人不善的眼神,他理直气壮地说,“干嘛,他们都是天缘道体,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啊!”
“……”
谢轩只好走到双方之间。
他没有计较这点小事:“时间紧迫,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留下三分之一的弟子守在原地,带着其余人上车,迅速赶往罗浮山。
路上,谢轩给张宏维打了一通电话。
“张会长,老祖宗和裴师兄马上就到,你们那边还能坚持多久?”
张宏维语气惊喜:“他们终于出关了!”
说完才叹道,“这里最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煞气太浓了,里面还有数不清的阴兵,法阵根本撑不下去……对了,谢前辈和裴修什么时候出发的,一小时内能到吗?”
谢轩说:“他们刚出发——”
“什么?刚出发?”
张宏维的声音顿时干涩,“从昆仑到这里,至少也得四五个小时吧……”
谢轩说:“您放心,用不了这么久。”
回答他的是张宏维的一声长叹。
放心?
再过一个小时,大阵彻底告破,来不及疏散的居民全部都会被煞气吞没。
这些居民都是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一旦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是可以预见的无人生还。
可出关的时间谁也不能左右,能在世界大乱之前赶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知道了。”
张宏维艰难地说,“不论如何,能来就好。”
谢轩听出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正要再解释,听筒里就传来一阵骤然落地的猎猎风声。
随后是张会长的声音。
“谢前辈……?”
张宏维被劲风冲得往后倒退两步,在抬起的手臂间看到落地的两人,简直惊喜若狂,“裴修?!”
声音遥遥传来。
谢轩说:“张会长?”
“前辈!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声音彻底模糊不清。
谢轩:“……”
他摇了摇头,挂断了通话。
另一端。
张宏维早把和谢轩的通话抛诸脑后,他一路跑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匆匆行礼之后,立刻介绍起罗浮山周围目前的情况:“煞雾非常凶险,探查的弟子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有煞气入体的症状,而且直接侵入元神,往深处走,甚至能腐蚀肉身。”
裴修正看向远处的罗浮山。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但眼前的景象,和上次见到的早已大不相同。
不同于只覆盖在九云嶂的有限雾色,这一次,浓郁森然的灰色煞雾笼罩罗浮山整片山脉,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四下死寂无声。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眸光微凝,看向浓雾深处的红光虚影:“那是什么?”
张宏维一愣,也看过去。
可除了重重雾霭,他没看到任何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裴修转脸看他:“你看不到?”
今晚皓月当空,万丈银辉倾泻而下,洒照黑夜,亮如白昼,视野几乎没有阻挡。
而红光在雾色里泛着微芒,何况那道虚影俨然顶天立地,比煞雾更惹眼,很难忽略。
张宏维又是一愣:“你看到什么?”
“是鬼门。”
张宏维猛地转向谢夙。
裴修也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就是谢轩提起过的幽冥通道?”
谢夙微一颔首:“嗯。”
张宏维倒吸一口冷气。
幽冥通道。
冥府入口。
在罗浮山兴风作浪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在这时。
本来平静的煞雾突然涌动,无数阴灵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飞了出来,扑到大阵凝聚的护罩啃噬撕咬,没多久,就接二连三地自爆,引得护罩泛起阵阵涟漪,摇晃不定。
见状,张宏维苦笑:“前辈,你们也看到了,它们完全是悍不畏死,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谢夙随手挥灭作乱的阴灵,回眸看向裴修,却见他仍遥望着山顶的鬼门,心神沉凝,仿佛丝毫不受外界打扰。
张宏维也注意到裴修的特殊状态,适时安静下来。
但随着阴灵一瞬尽消,涌动的煞雾却更加翻涌奔腾,来势汹汹!
张宏维皱眉:“怎么回事?它们每次出来,都要过五分钟才会发起第二次袭击,这次怎么这么快?”
在他话间,数十道黑红交加的影子同时飞了出来!
张宏维更是心惊:“怎么是煞灵!”
比起阴灵,煞灵无疑更加棘手。
张宏维强压沉重的心绪,立刻对身后人示意:“准备——”
谢夙指前轻划,沁金的霞色化分无数流光,攻势迅疾如电,瞬息将煞灵尽数穿透。
“——迎战……?”
张宏维胸中还没升起的决然僵了半秒,和震撼的愕然一起凝固在了脸上。
身后众人也都骇然地看着眼前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
只有涌动的煞雾没有停息,还在肆虐。
众人立刻又纷纷做好应战准备。
可时间久久过去,没有阴灵,煞灵也不再出现。
张宏维听到狂跳的脉搏在血液奔腾。
他有预感,对方察觉到谢夙前辈赶到,也看出这些“小儿科”的手段起不到任何作用,接下来要现身的,就是真正的对手了。
他看向谢夙的侧影。
依旧是单手负立在裴修身旁,冷漠的面容水波不惊,即便身处地位,看起来还是居高临下,睥睨无情。
只在看向裴修的时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底才似乎浮动着看不真切的温度。
“会长!”
张宏维咽了咽口水,转向罗浮山。
肆虐翻腾的浊雾骤然狂涨!
就在弹指间,涨起的薄雾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这个人随即从雾里走了出来。
身后已经有人认出这道人影。
“洛奕!”
谢夙的眸光蓦然沉寒。
他看着半空的洛奕,满覆金焰的长链随目光而至,带着彻骨凛然的杀伐。
然而倏地。
金链被一抹灰白的清润灵芒挡下。
又一道人影悄然现身。
张宏维惊怒出声:“慕寻!”
慕寻看向地面,看过谢夙身后的裴修,迈出浓雾的动作没停,只转过身去。
在他面前,丝缕雾气悠悠飘荡,如絮如烟,在他和洛奕之间汇聚缠绕,缓缓成型。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恰时看到含笑现身的青年。
青年神色懒散,双眼深沉。
他刚一出现,洛奕也转了身,垂眸敛目,侍立在他身后。
慕寻游离在两人之外。
但他站在敌方阵营,对在场众人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噩耗。
张宏维怒斥道:“慕寻,枉我还——”
“住口。”
青年不耐地往下扫过。
如山重的威压之下,众人纷纷受伤不敌。
谢夙眸光微转。
威压消散。
张宏维捂胸起身,哑声道:“多谢……前辈……”
“谢夙。”
青年毫不在乎在场其余所有,即使是和谢夙对话,他的双眼也一错不错,只盯着裴修一人,脸上笑意不改,似乎势在必得,“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