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十年
作为一对年少时的恋人, 爱之一字伏脉千里,在此情此景下,可以将其当成……算了, 当不成别的。
骆弥生说得字正腔圆,郑重其事。李和铮没聋,也不傻。
李和铮抠紧的手慢慢松了。还行,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表白甩他脸上, 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骆弥生同样在观察他的反应,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放松了,也松了口气。
李和铮不装聋, 但准备作哑。而对于现在的骆弥生来说,倾诉是按捺不住的呼之欲出, 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们在落日余晖中对视,感受着狂轰滥炸后的休战时刻。片刻后, 李和铮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冲他抬手, 勾了下。
骆弥生无奈,先把白大褂脱了, 拎在手里, 走向他。
“劳驾您, 咱商量个事儿行吗?”李和铮笑眯眯地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往下拽他。
骆弥生早有准备,只是被他拽弯了腰,没踉跄, 两人一站一坐, 目光却能平视对方,脸对脸。
手腕疼的骆大夫也不等他说要商量的事, 直接回答:“可以。我们不谈其他条件,我不给你消息轰炸,做什么都不逼你,你也别拉黑我。”
“算你有数。”李和铮满意了,哼笑一声,松了手。
骆弥生却顺势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扶上他的右膝,轻轻捏了捏。毕竟不是主修外科的,光这样隔着裤子捏,什么都试不出来。
“别整有的没的。”李和铮双手抱臂,下目线俯视着蹲在身前依然腰背挺直的大夫,“这我不商量,不去看。不是讳疾忌医,就是不去。除非你能给我打晕了扛走。”
骆弥生咬紧下唇,垂下了眼。
慢慢来,他在心里规劝自己。事缓则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瘸得厉害,再等等。一个说不动的人在说不动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不知道骆大夫为了给他看诊有多焦心的李和铮,终于从近期漫长的不舒服中找到一点舒服。这点舒服,来自于和骆弥生不用赘述便能明白彼此意思的、单刀直入的沟通。
大约是时机刚好。
他退休生活进入了hard模式,重压之下,以至于,重逢后践行着表里如一的骆大夫不肯放过他的纠缠也显得眉清目秀。
再次把整颗心掏出来的骆弥生自有他的坚持。李和铮已经试验过了,不论他给予什么样的回绝,骆弥生都依然坚持。
拒绝也是动作,他拒绝不动了。
蹲着骆弥生眼镜滑落一些,从下往上看,脱离镜片的遮挡,巴巴儿地,柔和的眼睛再次显得乖顺。
李和铮明白他还在等一句话。
说实在的,他现在生活中的所有事都很难搞。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感觉身体被掏空.jpg
上学时他不关心老师们的工作流程,回国前臆想中的上班讲课下班走人显然过于天真。教研室难伺候,工作流程繁复,他是个顶怕麻烦的人,却不得不受着;学生们问题层出不穷,带的徒弟也不顺手,骂一句要跳楼。
中年危机吗这是。不论做什么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在所有让他心烦的麻烦事中,最简单的一件,是骆弥生。
李和铮心里好笑,这算不算骆大夫因为倒数第二转学了变成了倒数第一。
很一目了然的。旧情人只是想听一句话,关于自己是否还能获得继续“追”的准入许可。
这很简单。
“你现在对我来说算什么,我花了一些时间想这个问题,但我没得到答案。”李和铮很坦诚,想手贱捏他刚擦净的镜片,却伸手,一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神爱世人般轻抚,又逗狗般拍了拍,弄乱他的额发。
“所以就先这样,以后再说吧。”
三十岁的骆弥生笑了,在他手底下点点头,站起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概就是说这个的?李和铮心想,难道说这也是21天养成一个习惯,骆弥生已经用了三个以上的21天。
现下旧情人上桌已久,不仅不想坐庄,还把底牌都揭露掉了。要谈恋爱,恋是动作,爱是结果,他已经把结果端上来,还能再给什么。
便随他去。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自负盈亏。
他只是一贯心软。
李和铮撑着长椅扶手站起,与骆弥生一起往下走,在夏夜晚风中并肩走过他们的过去。
用整颗心换来一个继续追人机会的骆弥生也感到久违的轻松。重新走向李和铮的过程如过五关斩六将,挡在最前面的,是他根本不健康的身心状态。
骆大夫目标清晰,比起后面的,他更需要先完成这一步。
怎么做。他首先要询问关于他此刻的心情……
骆弥生思索着切入点,以聊八卦的姿态,不动声色:“今天惹事的这个徒弟,你准备怎么办?”
李和铮撑着他的小臂下楼梯,毫不挂心:“凉拌呗。痛哭流涕来着。问题就这种承受能力,放战场上?我怕他炮灰都当不上热乎的。真送过去了,白逐雪要问我挑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
李老师轻描淡写:“放生掉,再补一个。”
“大概明天我能收到他的心理咨询预约了。”骆弥生苦笑。
“回旋镖扎回去了。”李和铮也笑,“你拆了一对儿鸳鸯。”
“他们挺典型,我下次写报告里用。”骆弥生继续追问,“那另一个徒弟呢?”
“另一个也很怪,”靠在电梯里,李和铮挠了挠眉毛,提起她更有种没抓手的感觉,“瘦成竹竿儿了都,还减肥。我晚上带她,天天不吃晚饭,不是拿着黄瓜啃就是西红柿,啃两口,开始跑厕所。好家伙,直肠子啊。”
骆弥生听得直皱眉,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告诉我她的名字。”
“叫郑B雅。学计算机的,没想到不仅会敲代码,还写了一手好文章。”出了电梯,骆弥生给李和铮点了烟。
低头给自己点火的骆弥生:……
“又咋了。”李和铮看他今天一顿一顿的,信号不好似的。
“你挑到我的病人了。”骆弥生叹气,“一共没几个这么严重的,被你挑走了。”
挑走一个严重得跟你不相上下的。
“她什么严重?”李和铮挑眉,想到那身材,立刻反应过来,“……厌食症?”
“嗯。她不是减肥,是吃不下。跑卫生间是去吐。”
李和铮:……
两人在楼门口对脸大眼瞪小眼,都很无奈。
——还好。骆弥生另一种意义上的松口气。这种小事不会对他造成创伤,顶多只是让他对教育行业越发不耐烦。
余光中有手机对着他们举起来,李和铮敏锐地转头去看,几个女生拍了他俩,转身若无其事地迅速走开。
李和铮嗤笑一声:“看着吧,论坛里马上有帖子说咱俩吵架和好了。”
骆弥生很意外:“你也看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看他:“我倒是没看,看标题也知道在说什么。但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我天天看。”骆弥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大部分人只在想象,捕风捉影。也确实有人爆出不少真料,应该是你我的同学,十几年前的事都有人记得。”
李和铮来劲了:“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两人一起往校医院的方向走,骆弥生要回去放白大褂,而后就该回家了,回家前能做点什么?回哪个家?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趁着李和铮今天被突发事件创了,趁虚而入。
李和铮才懒得管他打什么算盘,讲道理他也是了解骆弥生的……这会儿他确实好奇,不介意继续往前走走。
“爆料肯定是捡劲爆的说,”骆弥生看看他,委婉地,“我们年轻的时候吧又比较不做人。”
“你点我名算了。”李和铮笑出声,“都有什么事儿被提了。”
“嗯……比如,”骆弥生去除个人情感色彩,给他客观讲述,“你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被借走演威尼斯商人去了?不是有你裸上身被捆了的戏吗,用红色的粗麻绳。有一次你们排练,你在后台候场,我去找你,你已经被捆好了。帷幕后堆了一堆箱子,当时你坐在那个箱子顶上,高度正好我……”
“啊停!”李和铮哭笑不得,那画面被送到他眼前,昏暗的剧场后台角落,尘土飞扬的木箱,垂下眼视线里骆弥生的脑顶,“我想起来了。当时要不是那个谁……刘冉茵,发现咱俩不见了,看见帷幕后头有人影,先喊了一声。要是她直接过来,咱俩就上社会新闻了。”
“嗯,是她。”刘冉茵是李和铮为数不多的在同系聊得来的同窗,毕业后入主了涉外部门,“所以我怀疑爆料人是她,那天只有她撞见了。但是她写得很含蓄,只是说我们逮能逮的一切机会,偷偷在角落里甜蜜蜜。”
“好个甜蜜蜜。还有什么?”李和铮兴味盎然,他确实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听的八卦明明是自己的,好像吃得是别人的瓜。
“你大二那年的运动会,咱俩刚在一起,我第一次去你们系那边找你,当时你下午有长跑比赛,去检录处的时候……”骆弥生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能够,”李和铮揶揄地,“不就一个长跑比赛,别给你老人家说哭了。哥们儿现在也不是跑不了,只是跑不快。”
骆弥生缓了一下才继续说:“还记得吗,当天你戴了墨镜,号码牌是111号,去检录处的路上鞋带开了,是我蹲下给你系的。你上场我拿着毛巾在终点等你,墨镜在我头上卡着,你跑完了先用矿泉水冲脑袋,把墨镜别回头上当发卡……被很多人看到了,这个爆料人发了好多张照片。”
“我原来可真能装逼。”李和铮听得起鸡皮疙瘩,二十岁时中二病尚且严重,明显在孔雀开屏这是,“看到照片的人怎么说?”
“都说好帅好甜什么的。”骆弥生避重就轻,隐去自己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他们近乎淹没他的苦涩。
恣意飞扬的李和铮,在人潮汹涌的赛场上,在耀眼的日头底下,笑起来像另一个太阳。和现在这个笑眯眯的李老师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这爆料人的照片留了十年?”旧事听两件便腻了,李和铮更好奇这个,“有人这么关注我们吗。”
“拍照的肯定是我们的同学,当年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文章。毕竟恨你的人可能会记你更久。”他们进了校医院骆老师的办公室,白大褂被挂回去,骆弥生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另一个低调的小丝绒礼盒,朝前递。
李和铮挑眉,接过来打开,又是一块表。这回难得他认识这牌子,梵克雅宝的,镶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钻,表盘上有人头马。
哦,对,他是射手座。
聊一点旧事能回忆起相关的很多,也是刘冉茵给他科普来的,说他俩是射手对金牛,谈不长久。一个太爱自由极怕束缚安定不下来,一个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只为打造一个家,本质上他俩是不愿做笼中鸟的鹰和制笼人。
于是他们确实没谈太长久,爱自由的飞没影了,埋头苦干的那个……倒是依然很努力地想让他住过去来着。
李和铮不动声色,把表拿出来在手里掂掂,全是金钱的重量:“这是干什么呢。”
“上次去你家,没带你的礼物,是因为这个订做了刻字,当时还没送回来。”骆弥生移开目光,送人等价他半辆车的礼物还怕挨骂似的,“你平时戴如果觉得花,就先收起来吧。”
“所以你的生日party为什么没开。”李和铮把表放回盒子里,放在了桌上,“因为被我冲了吗?”
“不是。”骆弥生看着他不收这礼物,挺拔的肩膀塌了点,抬眼直视着他,“本来就不准备开了。我姐今年订了个会所,我嫌吵,想不如去你那里蹭饭。比起那种场所,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软话好听归好听,但李和铮冲他摊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你生日这天故意撂了你。别的不说,我们一起过个生日还是可以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提,”骆弥生突然冲他笑了,“我是想好好追你,等你真的从心底接纳我。而不是因为不愿意折我面子,或者顾念老同学。我不想道德绑架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想等你真的记起来什么感觉是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都可以。
可这种话说出口,李和铮保准转头就走。
爱与痛相互作用。李和铮关闭了所有有关痛苦的感知,又从何谈爱呢。
“别扯那些没用的。”李和铮二指并拢把表盒又朝他推,“赶紧收好,这么个玩意儿就放不上锁的抽屉里,你真行。”
“那我先替你收着。”骆弥生垂下眼,“今晚要不要去……”
“不去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和铮已经往门口走,“不过我刚才看见群里说,老苏说聚会先不聚了,等放暑假再说,也不用单请他,到时候一起去吧。”
骆弥生立刻抬头,点头:“好。”
李和铮哼笑一声,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算了吧。好端端的生活,莫名变得一地鸡毛。
他出了校医院的门,天已经黑了,往地铁站走,走到半道儿,路边一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冲他鸣笛。
李和铮眉心微蹙,转头看,看到跑车的敞篷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白逐雪,特工接头似的,冲他笑得很得意。
李和铮:……
生活啊。他心里絮叨着,走向白逐雪的车,认命地把自己塞进去。
——你们都放过叔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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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的李和铮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环赤道国,回到母校当一点都不清闲的客座讲师的第一个学期,在经过一番非人的反复磋磨后,不完全正式地结束了。
不完全正式是因为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没判。
但他真的已经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学校里待着了,回去后狠狠睡了两天,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睁眼后,先看见苏启然发来一连串着急要确认他是否存活能不能动弹出来玩儿的消息,还有点开心。
说来也奇怪,他这人从小不爱玩儿,没什么真正交心处的朋友,谁和他走近了他亲近一下谁,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从人群中经过。
放学回家后艾瑞娅不一定在哪儿逛街蹦迪呢,李连东还没从工作室里钻出来,桌上有做饭阿姨给倒扣空碗保温的饭菜。他胡乱吃完,也不管收,搬个小板凳,坐电视机前开始看新闻。
真够逗的。别人看动画片,他看新闻。每个人的中二病各不相同。
新闻牛啊,全世界正在发生的大小事能极快被知晓。
写了作业,看会儿书,躺床上脑子里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想象自己也做外景出镜记者,新闻直播间里的主持人说“李和铮你好”,或者喊他是什么更厉害的别名,而他在栉风沐雨处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主持人你好,现在我这里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轰炸……”
守着这些想法,自己跟自己玩也不腻。虽然大了后根本对出镜毫无兴趣就是了。
但他现在好像真是年纪上了,对于“在人群中玩一玩”还算有兴趣。
上周三结课时,秦舟他们班,主要是秦舟牵头,一定要请他赏个脸,一起去开个结课派对。他一挑眉,笑说你们庆祝结课还要带上我,这不就是我的告别会吗?
给秦舟气得,差点忽略尊师重道直接骂他,不依不饶地说老师你一定要呸三口。
他说你们全都这么迷信实在是没意思,再说我原来遇到的危险多了去了,说一句话死不了人。要是都靠吐三口唾沫就能活下来,那战场上对轰的不是飞机大炮,是口水。两军对垒,各站一排羊驼,你的吐三口,我的吐三口。
秦舟被他逗得不行,笑完了眼眶红了,一想到下学期没老李的课了,舍不得了。巴巴儿地问,老师,你真的不能收我当徒弟吗?
李和铮怕死这种肉麻场景,连连摆手,贫说我以为你要问我能不能把你收了。
秦舟人高马大但依然写满稚拙的脸也红了,不怕死地跟上这句:收了我也行,我不挑。
李和铮被直球攻击,抬脚就踹他,说你还不挑上了?你不挑我挑。
总之,小叔叔心想自己确实离年轻人的生活太远容易脱节,即使想避秦舟,还是去了。
他们在轰趴馆里打台球玩桌游喝酒,半大孩子们迫不及待想和老李一起喝,听老李讲战地故事。老李捡起微弱的师德,深藏功与名,说我的酒量和你们喝实在是太欺负你们了。
最后还是撂倒了一片。李和铮犯难,难不成要他一个个搬上去睡觉?不管了?打给苏启然,关键时刻没接电话。
打给骆弥生。
对他永远在线的骆老师,知道李老师跟着一帮大三的学生去了轰趴馆聚会还喝倒一群后,眼前黑了,向来四平八稳的人从家杀出来西裤的皮带都没扎,晕头转向地跑过来救场。
他思虑过重,左眼写着免,右眼写着责。不仅要李和铮全部保留和这群孩子聚会的前因后果相关的聊天记录,还要去找轰趴馆的老板要监控留存,一个一个安顿他们上楼睡觉,醉没影儿的还要检查一下生命体征,确保只是醉了不会突然爆个血管什么的,生怕这群孩子有哪个反手举报了李和铮老师作风不正。
靠墙抽烟冷眼旁观的李和铮笑个不停,说没事,谁想举报我就举报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醉到断片边缘的秦舟一直掉眼泪,一听这话,挣脱了骆弥生架着他的胳膊,说老师您一定不能不想干了,你一直不要我你也不能不干了……
骆弥生:……?
对上旧情人冷然镜片后疑惑中带着点那什么的目光,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啼笑皆非,实在没眼看这种扯淡画面,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善后的骆弥生拍了现场的所有照片,被害妄想症一样,反复确认各个环节都没遗漏、无论发生什么李和铮都能免责后,才去开车送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严重的当事人回家。
没系皮带,裤腰松,老掉。
李和铮看他那狼狈样子,实在好笑,纯粹是手贱,去勾他的裤鼻。这么一勾,裤腰又掉下去点,露出一截腰。
骆弥生浑身一僵,回头看他,判断他这莫名其妙拽别人裤子的行为是否包含某种暗示,时刻准备给予回应。
李和铮便叼着烟,举起双手,转了转手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好吧。骆弥生把人送到家,又不厌其烦地叮嘱所有记录都保留好,他也保留了一份。这两天监考时不要睡觉,不要玩手机,发会儿呆很就结束了。
又被当成幼儿园小孩儿看管的李老师忙不迭点头,赶紧把人打发走。倒是很听话,既没删照片,也没在考场上睡觉。但这都是基本职业素养,前者是取证,后者是若隐若现的师德。
所幸骆弥生只是一线接触“大学生的麻烦事”太多神经过敏。李和铮的第一个学期历经波折,还是平稳着陆了,可喜可贺。
在李和铮起床前,骆弥生先私聊了苏启然:我姐夫给我了一张奥林射击场的卡,昌平那个,吃喝玩乐全包
苏启然秒get:没问题,这就摇人
于是,神清气爽的李老师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隔空安排了,把还没批卷子抛之脑后,给苏老师确认了存活,浅浅开腔回他私聊“当然能打枪,别说枪了,炮也行”,欣然接受了骆老师要来接他的邀请。
他没告诉骆弥生新的密码锁,提前把门押了缝,等骆弥生来到的间隙,洗完澡,站在挂满卫衣和圆领短袖的衣柜前,琢磨自己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以前雨里来火里去的户外装备回来都扔了,现在很茫然。
不过很快不用他琢磨了,又穿着那身纯白色高领运动装的骆弥生带着给他置办的玩射击的装扮进了门。
李和铮洗完澡没穿上衣,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锁骨流下去。睡裤松松垮垮挂在人鱼线上,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巨大的旅行包,有点无语。
本想数落,对上骆弥生盯着他上半身的眼神,蓦地感觉他今天还挺顺眼——哦,他戴了隐形。不戴眼镜好。
他哼笑一声:“你准备多给我盯道疤出来?”
骆弥生强行把眼神从他身上撕走,下意识想抬手推眼镜,一手指按在了鼻梁上。
李和铮笑话他两句,等着他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件米棕色的短袖皮夹克递过来。
“短袖夹克,这是冷还是热。”李和铮嫌弃。
“在山里,没那么热。”又递上来一条黑色工装裤,从另一袋子里拎出来一双通体漆黑靴头镶了钢板的防爆靴。
“让你弄得,我一天天的骚没边儿了。”李和铮再次满足骆大造型师的审美需求,刚要换衣服,骆弥生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从带过来的旅行包里变出来一个吹风机,一把梳子,一瓶发胶。
“我服了骆大夫。”好眼熟的剧情,好像进入了某种不可说的循环。
骆大夫才不管他服不服:“我知道你这里连个风筒都没有,肯定得带来。”
李和铮索性也懒得理,安然当摆件,懒到衣服都不想自己穿了,任由骆弥生摆弄。
骆弥生折腾了够半个小时,好像在他头上雕花,在他开始骂人之前才收手,退开两步,仔细端详这个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的背头,配上这身衣服,配上他的断眉,比起上次的风流,多了诸多不可控的野性,更像……照和。
李和铮不耐烦地抬眼去看那些多出来的头发,想弄走,想到弄走了相当于白等这么久,只好作罢。坐着用上目线看人,眉峰压下,不悦地扫过骆弥生的脸,看他那没了眼镜做粉饰、十成十痴呆的样子,又生不起气。
骆弥生倾身凑上来,李和铮早有准备地抬手抓住他的脸颊,挡住他又要收的好处费,顺势起身,把他推开。
又没成功亲到。
骆弥生皱皱鼻子,不气馁,看他踩进防爆靴里,反手拎起一个旅行袋,靴底在砖地上撞出沉重的声响,站得挺拔,过去在战火中的淬炼重新降临在他身上。
如今,他少露锋芒时,比从前更夺目。
骆弥生收起了本来要给他戴脸上的墨镜。太好看了,一点儿舍不得遮。
李和铮懒散地冲他皮笑肉不笑,目光向下扫,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先转身出了门。
骆弥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走了一步,脚步一顿,低头看。
……怪不得他刚才看了一眼。骆大夫默默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深呼吸,心里默念心经,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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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G驶进射击场的停车场,他们又是最后到的。
李和铮从驾驶座上跳出来,左腿先着地,靴底钢板撞击在水泥地上反馈来的实感,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艹,骆弥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真货。
太晒,他还是戴上了墨镜,皮衣有垫肩,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和疤痕,工字背心的胸口低,紧密包裹他的胸肌,长腿虽瘸,更惹眼,边点烟边往前走。
迎上苏启然一行拖家带口的二十多人,李和铮勾起嘴角冲他们笑笑,抬手打招呼,有些痞气:“嗨。”
“喔喔喔喔喔喔!”苏启然瞳孔地震,第一个鬼叫起来,举起手机就拍,大家都跟着他乱叫。
骆弥生也戴着墨镜,一身白显得贵气,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到李和铮身后,见到的就是这个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场景。
李和铮无奈地冲他们做个“收”的手势:“行了,夸张了啊。这是埋汰我呢。”
“还好老李平时上班不这样。这一意寥明星了,”赵晋啧啧摇头,“不然人家都被他迷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怎么上学。”
“就是说啊。”霍琪也啧啧摇头,“混血儿的天然优势啊,再搭他这说不来的风味儿,哇靠,真战地记者啊,看着真不让人活啊。”
李和铮实在好笑,手肘搭上骆弥生的肩,倚着他站:“你们好像弹幕,要么是骆大夫雇来的水军。”
“哟!”苏启然不忘自己僚机的身份,钻空子,“你俩好啦?”
“我俩好不了。”李和铮抬起墨镜卡头上,“先走呗都杵这儿干嘛,非等我俩鞠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着骆弥生,强迫他也跟着点头:“对不住啦——又迟到了——”
“你丫的你才埋汰人。”苏启然一拳怼他胸肌上,然后继续发出猴子叫,“哦吼吼吼这手感,真爽啊。咋练的!战场上练出来的还跟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一样?”
“你收收,一会儿你家宋老师该找地缝儿钻了。”李和铮懒洋洋地,依然搭着骆弥生的肩,一行人往大堂走。
“那不能够,我们妍妍才不嫌弃我,是不是~”苏启然腻歪得要死,故作狗腿地挽上宋妍的胳膊,宋妍只是笑,嗔他一眼。
李和铮没松手,步履闲适,骆弥生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姿态并非亲近,而是……又在腿疼。
怎么回事。他们边走,骆弥生边借着墨镜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他的腿。
很不对。按理说由术后恢复不佳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应该稳定在某个固定区间,在骤然加剧的剧烈运动后或是变天气时产生状态波动。而李和铮的腿除了站久了会波动一点外,其他发作的状态都很剧烈,剧烈到它好像不是老伤。
这是为什么。骆弥生静下心回顾那些时刻,总觉得好像能抓住一点发作的规律,却又摸不清楚。
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经历任何剧烈运动,出家门前还好好的,甚至,刚刚还好好的……
“别看了。”李和铮有透视眼,他的墨镜当不了挡箭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量,“他们在叫你了。”
被抓包的骆弥生不敢多说,先去前台刷卡,刷走二十多次,赵晋帮着他统人头看开多少间房。
骆弥生面不改色:“我俩一间。”
李和铮忙着腿疼,懒得多说。
也不怪骆弥生盯着他,他自己都觉得这次确实疼得很蹊跷。但还好布洛芬随身携带,他俩进了这间大床房后,李和铮先去拿药,习惯性生吞。
“要不休息会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吃过午饭再下去。”骆弥生的墨镜也在头顶上别着,眼神担忧。
他不戴眼镜在李和铮这里有一层天然赦免,赦免生效,李和铮不搭理他无意义的劝慰,打个哈欠,先瘸着往下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入射击场。
六位教练员走上前接待他们,惯例询问射击基础。
章明晰有过这个生涯,专业对口,举手了,骆弥生看李和铮,发现李和铮竟然掉线了,盯着远处的飞碟靶场出神。
很好。他必然对这种环境有反应。骆弥生抿唇。
李和铮的手被骆弥生举起来后才回过神,就看一位教练员过来,要领他们三个先去穿防弹衣,选枪,其他人要先学射击。
苏启然扯着嗓子:“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行不行?”
当然行。
脱掉了皮衣外套,工字背心贴身穿上防弹背心戴上护目镜的那一刻,李和铮才意识到他大意了。他不该贸然以为自己能来射击场玩,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戴手套护腕的手指都在抖。
不是,他现在发作起来这么快吗?!
骆弥生本要帮他弄,一抬头,看他微低着头扣护腕的绑带,防弹背心外大臂上绷起的肌肉,护目镜上方鬓角上的斑点白发,被护目镜边缘强调出的断眉……
骆大夫强行回神,李和铮已经自己穿戴整齐,冲他揶揄一笑:“出息。”
他还说人家出息,自己出息也不大。先平复状态,琢磨自己到底能不能端枪。
章明晰和骆弥生都选了手枪,骆弥生拿了把小巧捷克点38转轮,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你呢?”
“我?”李和铮也看看他,又笑了,“我当然要大的。教练,给我拿把狙。我想想……瓦儿特G22,有吗?”
老这样。明明该顺势而为急流勇退时非要硬顶着上,就是不服气,就是不愿意冲自己低头,总想看看这破毛病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教练员提着这把狙的长方形枪盒走过来,苏启然他们彻底不学了,说啥也要先来看老李打,骆弥生举起手机要录,章明晰这个正统出身的也饶有兴趣地等在一旁,他们一堆人把李和铮围起来,搞得别的客人也朝这边看。
“艹,”李和铮笑骂,不疾不徐地开枪盒,换弹匣,调准星,“你们阵仗这么大,我打偏了怎么办。”
他只是这么说,面色沉静,枪托卡上肩窝,调整背部肌肉,手臂发力收紧,歪头眯眼凑近瞄准镜,端正枪身,对准远处的移动靶。
下一刻,风声呼啸,猛烈地席卷着,锋刃般割向他的脸颊,掀飞了他的遮阳帽。他的相机、水壶和笔记本在脚边扔着,为了逃离直接交火区刚刚跑了四公里土路。周边只剩下零星的散兵,都是棕色的人,他们一般不会冲着马甲胸口有红金色布条的人主动发起进攻,但他们想要他的水。
他要把水壶抛过去,可他们必须要他送过去。
他们总是要他送过去。
李和铮抠动扳机,半自动的步枪每扣一下都带来巨大的后座力,顶得他肩膀后震,调整枪口角度,腰肌绷紧,随着移动靶转重心,在击中后完成下一次填弹,浓郁的火药味顶入他的鼻腔——这次是真的了。
他接连打空了十发子弹,肩膀完全震麻了,才慢慢放下枪身,倒提在手里,长长舒了口气。
教练员拿来成绩,除了第一发打飞了,剩下的最差也有七环,八环九环偏多,两发正中靶心。
在掀翻天的满堂喝彩声掌声口哨声中,李和铮摘下被冷汗浸湿的护目镜,脚步不由地晃了晃,眼前各色光晕交替闪烁,几乎克制不住。
骆弥生上前一步,一手抵住了他的后腰,让他站正了身,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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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行人去逛了趟十三陵,晚饭吃了射击场民宿的特色菜,预约了明天的真人CS分组对抗,各自解散。
骆弥生看着快站着睡着的李和铮,问他:“是要直接回去睡了,还是去喝点?”
李和铮晃着步子:“那去喝点呗,现在回去除了睡觉没别的能干的,浪费假期。”
“你的暑假才刚刚开始,李老师。”
“我就已经在害怕它会结束了,骆老师。”
两人笑笑,走进B1的小清吧。
人还挺多,都是出来度假舍不得早睡的。有烟嗓的驻唱,卡座里很多人在玩骰子,也有掼蛋的,脸上贴了一堆纸条。
他们俩坐上吧台,没要调酒,开了李和铮最喜欢人头马。
得益于李和铮这个千杯不醉的强大肝功能,那几年下来,骆弥生的酒量也练成了中等偏上,一般常规的酒局撂不下他,但和李和铮敞开喝就不行了。
几个月前,他们拥有过一个以酒助兴来谈谈的机会,被他一句话惹毛了人。
显然,在这个李和铮因为困倦疲乏而降低防备的私人夜晚,等待许久的机会蓦然来临。
李和铮当然知道骆弥生观察着自己,但他确实又困又累,不想多说,安静地喝酒,当成一种充能。
等第二瓶700毫升的烈酒被两个人喝完,骆弥生终于喝到了能借酒壮胆的程度。
李和铮偏头看他,想知道满三十岁的、旁人眼里的高岭之花会借酒做出什么行径。看在他的暑假同样刚刚开始的份上,他会尽量不生气的。
骆弥生不撒酒疯,只是很认真地看他:“我什么时候才能追到你?”
“这我可不知道。”李和铮笑笑,“等我想明白到底有什么必要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这更不知道了。”李和铮喝光杯底,“也许想明白的结果是真的永远都没必要。”
“好吧,我还是等着。”骆弥生有些失落,“但能问出来还是挺好的。”
“咋了,憋得慌。”他又贫,意有所指。
“我那天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这样问了。”骆弥生并不接他一语双关的颜色调侃,低声说着,歪斜地趴在吧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专注地看着他,“只是我不敢,我要先看你现在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还那么激烈,我都怕你看见我在这里会从学校辞职,不敢说任何有关我们的话。”
“怎么激烈?是怕我在恨你吗,”李和铮也懒洋洋地撑着头,斜睨他,“想想也是。大夫,你英勇绝伦地甩我时,我还没过二十三岁。我靠,我都不敢想我那时候是什么脾气。”
“你现在依然是这样的脾气。”骆弥生一直看他。
“我早变了。你说你,也不怕我变成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想那么多,我明白我们只是分开了太久。”骆弥生重新满上他的酒杯,“当初是我太年轻,以为能像你一样,说放下就都放下。可惜我高看自己了,做不到。”
“骆弥生。”话终于转到了这里。
李和铮在灯球的变光下眯起眼,伸长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拽下高脚凳,拽过来,抬起手按住他的侧脸令他的耳朵贴向自己,呼出酒气,以近乎梦呓中呢喃的声量,问出他比起其他的“不在意”,称得上“好奇”的问题:
“既然放不下,这十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骆弥生原本正在极力定神,让自己忽视颈侧的桎梏,不要被这暧昧的灯光和他的体温烧昏头。听到完整的话后,瞪大了眼睛。
他太震惊,猛地扭头,想去看他,嘴唇擦过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