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演技派
李和铮被骆弥生定在十一点四十的闹钟吵醒, 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不睡觉的疯大夫又抱着他那本原文教材,盘膝在床旁的小沙发上以坐禅的姿势看书。
说“昨夜”并不合适, 毕竟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今天。
喝不醉的人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有种宿醉般的头疼感,第一下竟没起来,有气无力地冲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大夫抬手。
骆弥生接住他这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的竟然有点凉, 皱眉:“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本想借力起来, 又没成功,干脆眼睛又闭上了, “纵欲过度,散架了。”
纵欲在哪里。年轻时一到两个人都没课的下午, 青天白日的等不到天黑,在床上下都下不来。
看他这蔫哒的样子, 骆弥生忍俊不禁,试图把他捞起来。
李和铮拉着他的手反拽的同时往里挪, 骆弥生顺势上了床, 挤到他旁边。
“再睡会儿吧, 真爬不起来。”
被搂住的抱枕大夫粗略诊断:“不要逃避。”
“犯法吗?”
“也不。但不要逃避。”骆弥生趁机捏他脸颊上的肉, “快起来,他们在等。”
“等着吧。”
骆弥生迟疑地:“真累坏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他当真了,李和铮笑了笑:“行了大夫, 我没这么弱智。拖延五分钟再动弹。”
那好说, 非常会数秒的骆大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等了300秒,时间刚到, 还没等开口,李和铮开机成功,顶着确实在疼的脑袋,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找出自己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穿上,脑袋上有根筋抽着疼,李和铮不想忍:“布洛芬。”
骆弥生不想给。
“May.”
骆弥生只好转身去巨大箱子里拿药品袋:“是药三分毒。”
“从你嘴里说出这话特别不靠谱儿。”李和铮接过来,正要吞,被按住了手腕。
耐心有限的人垂眼看他。
“先垫补一口再吃药,你要遵医嘱。”
李和铮甩掉他的手,吞了药片:“事事都听你的?”
骆弥生闭嘴了,听出他在点明他最近得寸进尺有点多,在心里给自己拉起警戒线。
吃了药的李老师又倒回床上等待药效生效,试图分辨出自己的头疼到底是神经性的还是幻痛起来没完没了。
骆弥生看看他,先在活动群里说了声抱歉他们十二点半再下去,苏启然说习惯了你俩一般都是最后到。
看手机消息的徐海瑶同时看到白逐雪的问话,姑娘聪明得很,看出自家师父对于“战地记者照和追踪偷狗产业链暗访野味馆”这件事关心则乱,嘴上说你放手去做,实际上生怕碰上穷凶极恶之辈伤到她的宝贝。
这会儿又问上了:你们去店里了吗?上午干什么了
徐海瑶:
—上午没安排,照和老师和骆老师没起床
—现在也还在等他们下来
—我猜接下来要去找店
并拍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报备。
白逐雪:
—?
—他们复合了?没吧
徐海瑶心想我的妈呀这俩还分手着呢?这要是没复合就这个样子那复合了是什么样子。哎我说什么绕口令。
徐海瑶:
—看起来挺好的他们俩
—别担心,照和老师叮嘱过我们了,说不要动别人的饭碗,不知道他要怎么采
然后她就收到了白逐雪的一连串轰炸:
—李和铮说的话不能信
—你可看着,他是不让你们动,他自己冲得比谁都快
—这你们撒出去了,我谈个事都谈不在心上
—希望他天天说自己老了,现在真老了吧
—这样,你把骆弥生微信推给我
徐海瑶好生惊讶,她心里师父的形象和照和老师一样伟岸,从来没见过雷厉风行的女魔头操心成这样,而且李老师哪有这么不靠谱?
被盲目崇拜的靠谱李老师在十二点四十姗姗来迟,下来后也不像平时那样随和地笑着同大家讲不好意思,只是点头示意,神色懒散,晃晃悠悠地,还没出酒店就点烟。
苏启然打趣他们的话噎回去了,得益于这张混血儿的脸,帅得像把利刃,这男的不笑的时候惯是有点凶的。
看李和铮先拖沓着靴头往外走,苏启然只能搭上骆弥生的肩膀:“咋了,你俩吵架了?”
骆弥生正在和刚加上的白逐雪说话,摇头:“没有。其实这样才是他的常态。”
“啥意思。”老苏懵了。其他人也凑上来。
骆弥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抬头,停顿片刻,用陈述的语气:“原本的李和铮不是一个爱笑爱贫的人,说得粗俗一点,他其实是谁都不诺摹!
“那我被帕似癫皇呛苋傩摇!彼掌羧荒幽油贰
“你说什么呢。”霍琪给他一胳膊肘,看宋妍,宋老师温柔笑笑,摇摇头。
“哦也对,我不能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说我被别人的男朋友帕恕!
“还不是男朋友。”骆弥生小声说,没谁听清。
烂话又满天飞,几人贫了几句,出了酒店,看见李和铮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近一米九的人,一手抄在裤兜里,还踮着脚,身姿是平日里难见的全然挺拔,极目远眺。
骆弥生回复完白逐雪的叮嘱,又替李和铮补:“他不是冲你们冷淡,他是在调整状态。而且因为大家都熟了,不需要‘社交’……”
“骆老师可别念了。”赵晋笑着打断他,“能明白,都哥们儿。”
被苏启然踮起来揽住肩膀的李和铮收回远眺草原的目光,哥儿俩好地揽回去,转向众人:“都饿了是不?”
“饿归饿,主要是兴奋。”章明晰摩拳擦掌,“快安排一下咱们怎么搞。”
“默契大考验,和我搭戏就是了。”李和铮伸手,冲徐海瑶要相机包。
包背在身上的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这是他扬言要继续做这个递交了辞呈的记者后的第一次复健,选了一个没做过的题材,使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出一组在诸多限制下不好发的稿件。
李和铮久违的好奇心与不知能否重新澎湃起来的表达欲正在观察彼此,试图迸发出相辅相成的火花。
“退休老人再就业。”他这么说着,继续和苏启然勾肩搭背地晃来晃去,一转眼,看到骆弥生把拇指运动相机当项链挂衣服里,镜头藏在了胸口衬衫扣子的缝隙中,为了掩饰,还给自己围了个□□风的垂下来的防晒面罩。
无语凝噎。
无语也还是得交代清楚:“我昨天查过了,从南边的国道岔下去是县城,全是苍蝇馆子。这种地方想吃别的,都不在菜单上。现在还做这生意的都是艺高人胆大,门路多,路子野,想去诈出来新东西,咱们分两组。”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兴奋了,高校教师的生活乏善可陈,这会儿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危险的事,把暗访当成了实景剧本杀。
半小时后,剧本杀玩家们抵达了苍蝇馆子一条街上最大的门店。
根据李老师给出的临时剧本,一行人按照来时的车分成了两组。苏启然组是“眼神清澈的过路游客”,他们组是“专程过来的野味老饕”。
给苏启然他们的任务是本色出演即可,什么多余信息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进店后便对环境挑三拣四,左顾右盼地看桌上人的菜,动作幅度极大,还和门口的一桌明显是游客的聊了几句,讨论菜的味道,摆一副很难伺候的样子,当即被服务员们注意到了。
派过来一个阿姨辈儿的、明显经验丰富的服务员给他们点单。
李和铮把着菜单,一整本大册子翻地极快,贼没耐心,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素菜,略显失望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咱们都不点肉?”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上钩的开始。
“都看啦,没什么想吃的呀。”李和铮叹口气,说话瓮声瓮气,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本地口音的质朴,捋捋头发,一瞪眼,瞅着不像什么好人,“我们都好久没回老家了,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服务员迟疑地,打量打量他。
该说不说,他这张老外的脸在草原上像是少民的异域风情,倒也不显突兀。给他穿身蒙古袍,没准儿真能伪装牧民。
“没想到是老乡,多久没回来啦?”
“好些年啦,真怀念小时候啊。”李和铮又叹口气,颇为神往地啧啧摇头,露出痞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受管,毛仙、草跳子、常忌口的,都能随便吃。哎哟……”连忙噤声,冲服务员挤了下眼。
服务员看着他,赔着笑脸,明显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头吃吃,那滋味儿,咱也算回味回味童年。”
服务员重新打开了菜单:“要不给你们点个羊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黑的黄的?”
“羊肉哪有黑的黄的。”服务员笑着抱走了菜单,“那先按咱们点的来,先上素的。”
她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骆弥生低头,整理胸口的扣子,不着痕迹地确认拇指相机还在正常工作。
希望这素材不需要另作他用,保留好,照和老师演起素质低下的反派来别有一番味道,回去得好好回味下。
但显然两个女孩儿并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出师未捷,没诈住服务员。
“这家会不会没有?”徐海瑶非常担心,“这条街会不会都没有?”
“那怎么了,不想旅游?”
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厌食症患者加倍地一口都吃不下,遂点评:“我师父的戏真烂。”
骆大夫不爱听,夹了一大筷子菜叶子,放她盘里。
郑B雅:……
李和铮故意碰掉了筷子,弯身去捡,偏头迅速扫视,看到他们的服务员正趴在前台上,和柜台后的人说着话。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突地站起,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都他妈的什么破饭,不吃了,走!”
引人侧目的同时,柜台后的男人立刻起身,朝这边快步走。
男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补偿:“要不您来包间坐,给您和您朋友重新上一桌。”
“这还差不多!”他嚷嚷两句,回身不耐烦地示意他们跟上,“走!吃点人能吃的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男人背过身,引着他们朝里走。
李和铮唇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和不远处的苏启然对视一眼,晃着身,跟着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