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值。”骆弥生在酒店停车场急刹,长舒一口气,转眼认真地看他,“为了治你,值。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治好了很多其他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生这个病?”李和铮真的好奇,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玩意儿会梦魇般地缠上他,还在他神智无知时不声不响地蚕食了许多他“正常”的部分。
抖成癫痫了才知道这竟然真的是个精神病。
“因为从没有人否认你的强大。在你的领域里你无所不能,照和。”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我是最该知道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人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长此以往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十个里有八个都生这个病,这个概率我甚至不需要去赌。
“所以我去学了,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不需要有负担。”
“即使我们分手了。”李和铮看着他。
“即使我们分手了。”骆弥生重复着跳下去绕过来接他,“我总会见到你。我感谢我们是老同学,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是老同学。”
李和铮垂眸,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概念不是第一次被提出,只是那时候李和铮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的小花招。也许那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受制于他的某种恐慌,没敢再多往前迈步。
那还真是挺逗的。李和铮空茫地想着。
被子和骆弥生一起压到他身上,成年男子有不少分量,是在人间才能感受到的力的相互作用。在全然的漆黑和温热的呼吸中,奇迹般的,李和铮没完没了的颤栗正在抽丝剥茧地离开他的身体。
“骆大夫。”这人才好了一点便想贫嘴,“你是不是给你自己立了人设,随时随地准备救人民群众于水火中。”
“我没那么伟大,倒是你,透支了太多。”骆弥生偏过脸,落了无数个吻在他的耳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分享着稀薄的氧气,李和铮懒散地搂住骆弥生的背:“我很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如果这就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口吻,你应该改改。”
“这是属于我们的谈判技巧。像你们采访知道怎么掏东西出来一样,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的衡量标准。如果你抗拒,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走进你的心。”
“走进我的心。”李和铮重复。
“嗯,指的是诊疗部分。”
“只是这样?”李和铮勾起唇角。
“……不只是这样。”骆弥生感到心虚,只能如实说,“面对你我的医德有限,我有很多杂念。所以你尽量多配合我,我也会努力维持正常的。”
李和铮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洋文:“Well, I hope we can cooperate happily.”
骆弥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不要母语羞耻,正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
“孩子。”停止颤栗的李和铮带着骆弥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出来,重获氧气的两人都有片刻的恍然,他们额头相抵,李和铮闭着眼,“是孩子。”
“中午店里那个孩子朝我哭我应该是看见什么了,但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患者冷静地说着对自己的诊断,“刚才听到他们聊了几次孩子很恐怖,突然就觉得‘孩子很恐怖’。所以你说我抖是什么躯体化,我可能是要被吓死了。”
能让这个人说出“被吓死了”惨得有点可爱,骆弥生拉拽着即将消失的医德,顺着话问:“什么孩子很恐怖?”
“大概就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李和铮声音低了下去,“大夫,我倒是有个猜测。那天郑B雅念了一篇我没印象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些孩子。也许咱们研读一下那篇报道,能搞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现在。”思维在线的患者有利有弊,骆弥生抬下巴,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在发现你失忆后,你那个阶段的所有报道我都分析过了,做了详细的文档。我有我的结论,但不是现在。”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
“不重要,阿和。”骆弥生再次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怎么复读机了。我不说了吗,大概就是中午碰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哪个年龄段?”
“我靠,不是说了吗,大概就那个孩子的年龄段,七八岁、八九岁……嘶。”
头疼,困了。
“中午那个饭店的卫生条件真的太差了,这边的所有饭店都是这样子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本地人又不是真是本地人了。”
“你回想一下中午那个场景。攒动的人头,奔跑的孩子,泼洒的羊汤。”
“嗯,被我撞出去的服务员,孩子狂哭,怎么了。”
“还有那个卫生间,一股味道。你说是卫生环境恐怖,还是孩子恐怖?”骆弥生又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有毒吧?”李和铮想睁眼,眼皮很沉,抬不起来,声音渐弱,“复读什么呢,八九岁的孩子恐怖……”
“是啊,中午你看见什么了?”骆弥生再一次吻上他左眼眼皮。
李和铮呼吸均匀,睡着了。
骆弥生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一把低音炮缓声开口:“你从波哥大出发,翻越安第斯山脉,进入北桑坦德,北望是委内瑞拉。没有四季,太热了,每天都太热了,潮湿的,呼吸起来空气黏着口鼻。”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能跑。跑起来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干涸的土地。你每天穿梭在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中,你拍了他们的照片,写了他们的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骆弥生眉心一跳。
他耐心等了会儿,又吻上他的左眼眼皮,轻声呼唤:“阿和。”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骆弥生在心里数了三秒,反应过大,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真睡着了?!
我操。他震撼地看着李和铮的睡颜,活了三十年没说过几句脏话的人在心里爆了粗口。
骆大夫在规培阶段便在三院心理科出了名,是因为他有一手别人没有绝活:催眠百发百中。
会做催眠的心理医生不少,但这总归是非常敏感的治疗方式,一不小心越过了公序良俗的雷池,很少有人能合法合规地、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制于国内的治疗环境,精神、心理学科始终没有明确划分,像骆弥生这样同时具备执医资格证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双证医生如凤毛麟角。
有证意味着合法合规,所以能肆无忌惮。医者仁心的骆大夫也承认,当时在这个门类上那么勤恳地读书考试,百分之八十是为了他飞在万里之外的男朋友。
即使他们分手了。
谦逊的人对自己独门一招鲜非常自信。今天是绝佳的时机,总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李和铮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触发、解离、躯体化反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催眠他、从他被屏蔽的脑海深处淘点东西出来了……
可是他睡着了。物理意义,真的被催着眠了。
完了。骆弥生心里乱作一团,盘膝坐正,看着李和铮的睡颜。
——被李和铮天天讲地狱笑话带跑偏了,现在真的好想打开林阳的对话框,给他发:我老公太帕耍催眠都催不成,真能被我催睡着。
沉稳的骆大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情实感地惆怅起来。
这人的内心是有多强大,催眠都不管用。可是,如此强大的内心竟能生这样大的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的孩子,胡安、玛利亚、露西亚,你们是谁?
不对。
不对。
电光火石,骆弥生被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他忙不迭地蹦下床,拖鞋都没穿,拿起手机进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没办法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拨通了导师张同彬的电话。
而在乱了阵脚的骆弥生触不到的梦里,照和穿着迷彩短袖,背后背着草帽,身侧挂着相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身,抱起一个跑过来只到他腿高的小男孩儿,亲昵地微笑着,叫他的名字:“J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