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舞台
人一旦开始摆烂。
那就会摆烂。
什么废话。
具体表现为骆弥生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放任自己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懒得自拔;
也表现为李和铮开始正视自己的焦虑,在面见一段看似有可能被开启的往事前, 选择了逃避。
这两个点撞在一块儿,达成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
他们到了饭店的停车场后,没有一个人下车。
李和铮扭头看看骆弥生,和他冷然镜片后的凝望过来的浓稠眼神对个正着。
骆弥生倾身凑近他。
情侣才应该对视就接吻。睡也睡完了, 什么唇友谊这话不好使了,接下来难道真要当成同居的炮|友。
但骆弥生又往前凑了凑,撑在扶手箱上, 不退开,盯着他, 冲他仰起下巴,不依不饶地要亲他。
李和铮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
从最开始因为懒得一再推拒走到如今, 他自认为他难辞其咎。
更多的时候疲于经营,不知不觉间, 骆弥生重新走进了他的生命,真实的, 填充起他所谓的退休生活, 并非一场幻觉。
可此刻仍有旁观感, 一个概念上的旧情人, 分明应当是一个真实存在在身边的人。
他抬手,二指拎住这无框眼镜的鼻托,把骆大夫的眼镜推到了头顶, 偏过头, 吻上去。
奈何现在的骆弥生不经亲,他两人在车来车往处暗了车灯, 搂着脖子搂着背的,缠在一起亲了许久,骆弥生开始上火。
在他准备越过扶手箱爬过来时,李和铮松开了他。
他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七点多了。而且你也不行了。”
骆弥生眼眶被蒸红,十分坚定:“我还行。”
“你行个屁你,”李和铮慵懒地哼笑一声,“我不行。而且这他妈的到处是监控,你还真想搞停车场车|震。”
他说是这么说,摇下车窗点了支烟,平复翻起来的劲头。
还真够神奇的。“开荤后”本是在贫嘴,现在竟真像毛头小子一般气血翻涌。
……快进到确诊性|瘾。逃避和上床之间当真划了等号。
“我不想你去见他。”骆大夫从手套箱里抽张湿巾出来,擦擦眼睛,强行恢复镇定,坦言,“因为我今天心态不稳定,我一想到你见到他我就离能治好你更进一步,我得为此花点功夫,我就很烦。一会儿可能会失态。”
李和铮撑着头,斜睨他:“说得好听。你失态真是因为这个,还是吃醋。”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比较不正常。”大夫非常冷静地诊断自己。
李和铮笑了两声:“你这个‘也’字真的礼貌吗。”
“我应该还没从你说你没爱过我的状态里出来,贸然出来见重要的人是我失算了。”
“那咱们把他咕了吧,”李和铮蓦地笑了,“咱俩出去玩儿去。”
一看这患者想就坡下驴,医生立刻收起了所有个人情绪,把眼镜拉下来戴好:“走吧,咱们该上去了。”
“你真没劲。”李和铮叹口气,认命地下了车。
这会儿他遂了骆弥生的意,长到遮眼的毛茸刘海儿用一根黑棍卡子在脑顶横别着,卡子是……骆弥生临场上楼,进骆叶月家里顺出来的,辫套也是。
这给他打扮得,就差再顺根口红往他眉心点个红点,就能上儿童节的汇报演出。
——骆弥生确实有很良好且紧密的家庭关系。
人总要活个联结,想起留在草原上的一句接一句的想跟他走,那年他们都太年轻,难免天真,实际上谈何容易。
活了三十二年头一次扎辫子的老李还算适应良好,顺了顺脑后的这个小啾啾:“我有一个问题。”
“皮筋不会崩断的,而且我带了几个备用的。”骆弥生知道他要问什么,锁了车,站在他身边,“……我有点不敢上去。”
本来也有点不敢上去的李老师一看有哥们儿比自己更难顶,顿时有一种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手拉手进考场的安全感。
这时候能反过来安慰人家也:“放松点,只是聊聊。我也算了解他,他才是打太极的高手,不一定能配合你我聊想问的东西。”
“这是我不想上去的根本原因。”
“那你更有意思了。”
“李和铮。”
李和铮故意拖长了声调:“哎——你刚才在家里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骆弥生:……目移.jpg
李和铮没再说什么,拎起手机给周泽辉发消息。
两人在安静中上升,在电梯门开合的瞬间,骆弥生扭脸,猝不及防地咚在他嘴上,等在电梯口的周泽辉脸上的笑僵了。
李和铮:……
他们出了电梯,站在安全距离外上下简单打量彼此。
周泽辉穿着宽松的黑短袖和牛仔裤,胳膊上同样疤痕丛生,尤其是他那灰白的头发和面上的疤痕,野得过分,一眼看过去跟李和铮有某种相似的即视感,只是更甚。
距离上次骤然碰见又过去了几个月,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想来也是,四十多岁了,人生实在难再有更大的起伏,该定型早定型了。
反观李和铮自己,在对上对方眼里的惊艳后,升起淡淡的尴尬。
救命。扎着辫子让人看的照和同志在心里捶墙,有种背着原来的直男兄弟突然做gay的心虚感,虽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直男。
周泽辉已经压下了波动,知道李和铮不会跟他握手,冲着骆弥生伸出手:“May,很高兴又见到你。”
“辉哥。”骆弥生露出社交微笑,和他握了握,“感谢你今天邀请。”
“咱不客气,来,这边请。”周泽辉把目光从李和铮脸上撤下来,抬手示意他们过走廊进包厢。
大圆桌就坐三个人,周泽辉引李和铮往主位去,李和铮一屁股坐在了主位右边。
骆弥生自然地在他左边落座,继续冲周泽辉微笑。
那也行,周泽辉自己坐上主位,抬手打响指,让候着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又打量他们。
李和铮目不斜视,承受着周泽辉的目光。
整个空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会儿,周泽辉率先开口,调侃地笑着:“有家属在是不一样啊,照和。”
“悖骆大夫爱搞点艺术细菌,拿我当造型试验田呢。”李和铮轻描淡写。
家属。
被点名的家属自然地帮他展开热手巾,知道他总嫌这玩意儿烫手,先晾着,在蒸腾的热气中等了十几秒,递到他手里。
周泽辉的视线没离开他,要是x光这会儿也烧穿了。
他目光又跟着他俩的互动转。李和铮回国这半年多重新捂白了,小臂上那一片血痂脱落后错落的淡粉色的新肉分外明显:“哎哟,你胳膊怎么了?”
“月初烫着了,我这疤痕体质,都好了好多天了还没褪色。”李和铮不想多聊,心知就他这目光来来回回的,提的是胳膊上的印子,实际上是在调侃他脖子上的印子。
这么久没见,上来聊带颜色的,挺招人烦。
“哦!打盗猎受伤了。”周泽辉了然,“老白跟我说你去暗访了,我还惊了好几天。照和,你怎么会去暗访?”
“我跟骆大夫去旅游,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顺便带徒弟体验一下危险,给她上一课。”李和铮使用语言的艺术。
这暗访的前因后果一倒个儿,塑造出一个悠闲的大学老师暑假带家属体验生活提携后辈的愉悦生活状态。
周泽辉自是没怀疑,故作感慨地笑了几声,看骆弥生:“你看他,暗访还受伤了。感觉如何呀骆大夫,有没有觉得跟我们这种人过日子不太舒服。”
“还可以,都习惯了。”骆弥生温雅地笑笑,说得真跟十年间没分手似的,“万幸这些在我能支持的范围内。现在在国内,有需要我也能跟着帮忙,打打下手,挺好的。”
“喔,可不是吗。照和这小子,就得有人看着。干起活儿来不要命!我们原来还在站里时,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拿他咋办。”周泽辉抱臂,靠在椅背里,目光再不收敛就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你提那干什么。”李和铮下意识地打断他,而后顿了顿,心说等回去了骆弥生又要开始一惊一乍了。
真是两头都烦啊。
“你看你,还不让我说。咱们聚聚,也是为了叙叙旧嘛。”周泽辉起身,去会客区的茶几上拿酒,黑色无纺袋包着的透明酒瓶,没贴标,酒浆微黄,明明白白的是什么酒。
“你真够至于的。”李和铮嘴角抽抽。
“开玩笑,请你不容易,肯定得至于。”周泽辉晃了晃酒瓶,“这瓶还不算好,放了十二年。以后赶趟了,再弄别的。”
骆弥生刚用随身带的酒精湿巾给李和铮的筷子重新消了毒,放回筷托上,听见这句话,筷子接触瓷块,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等服务员进来,先起身去另一边的餐柜上拿分酒器:“辉哥很照顾阿和,以前常听他跟我说。现在亲眼见着了,得谢谢辉哥,今天我得单敬你。”
“以前那都是分内之事,”周泽辉痞笑着,“现在没这个份儿了,更不能窝了心呀。”
一共三个人的屋,没搭台子都能唱。他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一个拿瓶一个拿杯,配合着给李和铮倒酒。
李和铮坐着不动,神色懒散,冷眼看着这两人扯淡。
“照和原来是真猛,”周泽辉把烟摸出来,想到服务员还没进来过,还不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室内抽烟的时间,先放下,“我认识他那年……他没过二十八呢吧?”
骆弥生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不到二十八的李和铮他还没见过呢……
“他来之前,老白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大宝贝要到我的驻站了,让我多拎着点。才回国动了个大手术,闲不住,非要出来,先安排做点不重要的活儿,让他养养。”
李和铮哼笑:“我就知道是老妖婆从中作梗。”
“那你也得听啊。”周泽辉笑着抬手要拍他肩膀,被他靠回椅背上避开了。
这只手自然下落,要落在他腿上,骆弥生递在了另一个酒杯到这只手里,动作快得像在演情景剧。
李和铮垂眼目睹,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周泽辉一边顺势给自己倒酒,一边继续念叨:“当时我还在想,早通知我这里要进新人,竟然是照和要来。二十六岁拿个普利策的业内神人,得懦墒裁囱儿,可别我压不住他。”
“没想到见着人了,我去,这是打哪儿来的洋娃娃小帅哥。”
李和铮被这几个字雷了个外焦里嫩,当即受不了地皱起眉:“你能说话你就好好说。”
周泽辉故作听不懂,乐呵呵地又去看骆弥生:“你说是吧may。”
“嗯,是的呀,辉哥说得没错,可不就是洋娃娃。”骆弥生依然保持微笑,神色温柔,亲昵地理了理李和铮掉下来的一缕额发。
李和铮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嗤笑一声,碍于人前给大夫个面子,没躲他:“你们还是饶了我吧。这服务员上不上菜了?”
服务员都是曹操,话音刚落,推着上菜车开了门。
眼看着进来好几个人,传菜的布菜的,李和铮粗略目测,发现三个人吃顿饭起了十二个菜。
他真是无奈,感觉自己进入了某个名为《铺张浪费》的剧本里,扮演重要角色,被迫给这些人搭戏。
但刚从草原上打完盗猎回来的两个人忽略了一件事儿,这里特色菜也是这顿饭的重头戏是甲鱼,这个甲鱼是端到桌子上现杀的。
要引颈受戮后放血,展示它足够新鲜,血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再端回去起锅做。
眼看着跟在后头的戴高帽的主厨站定在小推车旁,拎起了刀,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开口喊住了主厨,转头看周泽辉:“辉哥,这个菜让他们端回去做吧,你说呢。”
“怎么?”
“最近受戒了,见不得杀生。”李和铮笑了笑,示意服务员们停止这个不必要的食材新鲜度的表演,点点下巴,让他们推着车走了。
“你别乱说。”骆弥生拍拍他的腿,倾身给周泽辉解释,“我陪他做完盗猎的话题,在青海旅行时,在那边的一座寺院里听了一课。”
“哦?”周泽辉保持着饶有兴趣的目光,看他们。
“佛教里有个说法,不杀生并非完全要吃素,叫吃‘三净肉’,不闻杀、不见杀、不为我而杀。我们都挺认同这个,以后也准备只吃三净肉。”
“哦,不为我而杀……”周泽辉作恍然状,指了指桌子上的鱼,“那没办法,无鱼不成宴,这当为我杀的吧。我六根不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们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算能点烟了,周泽辉散华子给他们,骆弥生抬手接过两支,一支放手边,另一支自己点了,再拿大彩出来递给李和铮,给他点上。
李和铮垂眼接他的火,心下好笑,骆大夫疑似表演型人格,平时憋着他了。
“诶哟忘了,照和不抽别的。”周泽辉也挺爱演,一拍脑门儿,又痞笑,“不过,听哥哥一句,杀生这个事儿唯心一点。亲手杀条鱼杀个鸡也没关系,人总得吃饭。可别你们有一天吃素了。”
“那不至于。”李和铮靠在椅背上,兴趣缺缺,饭还没正式开始吃已经疲惫了,好想回家宅着。
思绪流转在这个瞬间顿悟,怪不得大学时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不是宅着就是宅着。
真的是因为世界好无聊,人类的游戏大多好无趣,还不如跟这人宅在一起,省心省力,还有的逗闷子。
但那是爱吗?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刻过后他失去了对这个字的明确定义。
如果用“是否无聊”来衡量,只有写战地报道不无聊。
不过现在,会觉得偶尔写点别的报道,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和旧情人骆弥生待在一起,也没最开始感受到的那么无聊。
他嘴上还在继续应着周泽辉:“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杀根本不需要杀的生。”
骆弥生接上他的话,娓娓解释:“肉蛋奶这些作为人体需要摄入的营养,不需要断。规则如此,只是在于个人选择。”
“正规养殖场里的动物,从出生就生活环境良好,健康养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宰杀时没有痛苦,在他们的灵智下,拥有过很好的生命体验,也算死得其所。”
“除此之外,不需要做更多多余的事,收敛口腹之欲,那些并不重要。”
“是啊,人家养殖场里长大的牛过得比我都舒坦。”李和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三人都笑了。
“听懂了,敬畏生命呢。听你俩说话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周泽辉笑着率先举杯,“哥哥敬你们。”
三人碰杯,各自说点场面话,动了筷子,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心照不宣地明白得聊点什么。
骆大夫本人当然对此极有兴趣,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听患者的“哥伦比亚往事”。这些事,能逮住一个切口也算一回。
李和铮明白周泽辉叙旧的态度明确,要讲肯定讲他们共同的经历,他更想知道那些他错乱的部分在另一个的视角下是什么。
他在琢磨怎么在不上来就说“我失忆了”的情况下,引着这个老油条说他想听的话。
至于周泽辉,他的兴趣点似乎只在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上,眼神称不上礼貌,总是在他俩身上转着打量,仿佛满脑子都是一些下三滥的荤东西。实际上怎么可能。
这顿饭可真是的。如果大脑的转速能够具象化,这三个人头顶上的数值一定都顶破天了,还没等吃,大脑燃烧过度也快吃饱了。
不过李和铮的态度总是佛系的。他虽好奇,更想靠自己,面对周泽辉这态度,心想能说说、不能说别说,还要求你不成?
骆弥生不佛系,主动站起身,十分正式地端杯敬酒:“辉哥,真心谢你,一直照顾着阿和。他在料理自己这件事上确实让我太不放心了,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多亏有你。”
李和铮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行,骆大夫上来就诈他。
害得他瘸成这样的、腿后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他俩人没一个知道,还要做出一副感慨劫后余生的样子。
周泽辉也站起来碰他的杯:“哎呀都说了,你太客气了。照和这么优秀,又比我小这么多,我把他当亲弟弟。外放出去一趟,带了这么重的伤回来,我吓都要吓死了,肯定得好好照顾他。”
李和铮脑子里“叮——”,好,话口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跟骆弥生交换眼神,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