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骑大马
晚饭是没接到人的骆海光教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要请全家人一起下馆子,还不在家门口吃,订到香格里拉饭店去了。
作息完全混乱刚开始调整的两个人都在梦游, 大脑过度燃烧后困得神魂颠倒,只想回家洗个澡摊平,还强行被抓进了家庭聚餐中。
一不留神变成商业巨鳄的姐夫还没到,骆叶月把帆帆往骆弥生怀里一塞, 嘻嘻笑:“看看,都说了你俩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节……自律一点。”
骆弥生反手把爱上彩色眼珠舅舅的外甥放到彩色眼珠本人怀里。
李和铮刚刚多了一块新鲜记忆, 想起自己广受难民营里孩子们的欢迎,这会儿抱着帆帆, 不知道怎么了,特N瑟, 举着孩子来了几个飞高高。
骆弥生清醒了一大半,生怕这人把外甥扔飞了。
李和铮斜他一眼, 又把帆帆举起来,想让他骑自己脖子上。
高知精英家庭一代一代模板复刻, 克己复礼养大的小孩没这么不文雅地玩儿过“骑大马”, 光被举在他背后, 一时间没找到动作要领, 神情紧张:“舅。”
李和铮怪意外的,把他放回自己腿上:“是喊舅舅呢还是喊救命呢。”
“舅舅救命。”帆帆抬眼看他。
听见的人都笑了。
李和铮眉眼舒展,睫毛如蝶翼轻颤, 满是轻松地笑看骆弥生:“你能不给孩子讲冷笑话吗?怎么老冷不丁逗他舅一下。”
骆弥生盯着他, 没反驳出来。
李和铮哼笑一声,至于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
懒得理他,和帆帆玩儿。问问幼儿园的日常……
帆帆讲了两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骆叶月抢白他:“李老师,有没有可能你放暑假他也放?而且他开学就要上小学了。”
“这就上了?你们家传统早上学,累死自己能卷死谁。”李老师撇嘴。
“不卷我也不会在你大二就遇见你。”骆大夫重连上线。
“你矜持点。”什么话都能拐到这上面去。
姐夫来了,李和铮完成了帆帆的传递,菜也上齐了,做家长的招呼一声,没人说什么场面话,也没人讲餐桌礼仪,各自下筷子。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他们真的只是在吃饭,那既然不是一次“饭局”为什么还专门订来这里,摆了这么大一桌……散装家庭长大的不太能get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艺术。
想想他们一模一样的房子能买三套,既紧密团结在一起,又各自留有空间。
李和铮一直觉得家庭关系像他自己家这种就挺好的。
他们一家子都是手艺人,守旧派的李连东带着唐未徊修文物,唐未徊也独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自由派的他专心四处奔波写报道,艾瑞娅是珠宝设计师,一年画两三单,赚来的钱满世界玩儿着花出去,互不打扰各自的人生。
他们生活得像狼群,在物资繁盛时各过各的,偶尔通过狼嚎确认一下彼此活着,需要化零为整共同对抗时再聚在一起。
所以在年味儿渐淡的如今,春节依然是他们家非常重要的节日。
骆弥生家显然是另一个类型,更像狮群,迁徙也要全家一起。
过了而立之年,很难再说什么天真的话。骆弥生怕他死外边,试图用温热安定的家庭生活煮他,可惜煮不软他藏起来的爪牙。
他注定还是要走的。
但也不赖。
温柔乡里泡蘑菇,先泡着吧。
李和铮放任自己的神经放松下去,在“家庭之夜”结束后,听从骆弥生的建议,和他一起在安静的夏夜吹着晚风在小区里溜达消食。
本来该是非常温馨的画面,某人到底浪漫过敏,溜达两圈没意思,拽着人进电梯:“啧啧,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一人拄根拐杖,再拎个鸟笼,遛条狗。”
骆弥生偏头看他:“你向往那样的以后吗?”
“和你吗。”
“对。”
李和铮在电梯黄色调的暖光下打量眼前的人,试图在想象中给他弄上白发和皱纹,没想象出来,如实回答:“我想不到。”
“如果……算了。”
李和铮挑眉:“话说一半。”
骆弥生心下一惊,这还是头一次他没说完的话李和铮追了一句,往常他都根本没反应,一时间都有点受宠若惊:“呃,我是说,我刚才……我是想……”
李和铮垂眼看他抽风。
电梯到了,两人站电梯厅里,骆弥生神情严肃,一反常态地大声呸呸呸三口,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李和铮:……?
“我是说。如果,如果等你要死了,当然那是百年后了……”
“大哥我不是王八。”
“对总之,就是如果在临终的时刻,你会希望在你身边……看见我吗?”
有意思的问题。
李和铮倚着家门,试图将自己代入濒死时刻。
这次竟意外得好代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多种死法,无论是在轰炸中被炸死还是在icu里插满了管子抑或是缺胳膊少腿儿躺在预制灵堂里……预制灵堂是什么……
李和铮点了点头:“希望。”
他这半生从太多人的生死间穿行而过,走过太多场“命运”,真正停留在他身体里的,似乎只是遍吹四野的风。
如果在死之前要再看谁一眼,那人是这个眼中总盛满恳切与珍重的骆弥生,他是愿意的,并认为那挺不赖。
他总会死在不留遗憾的时刻,若看他一眼,至此,也算全了这纵贯半生的缘分。
骆弥生脸上浮现了莫大的感动,仿佛马上就要和他抱头痛哭,李和铮实在不想承受这种肉麻,先按开了家门,推了这大夫一把:“洗你的澡去。”
沉浸式受宠若惊的骆大夫毫不掩饰地吸溜鼻子。
李和铮真受不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呢。”
“因为我年纪上来了……咳。”骆弥生有种眩晕感,先在水吧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我看你真夸张。”李和铮把鞋蹬掉,不爱穿拖鞋的人赤着脚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穿拖鞋。
“这是心理学上探讨情感关系的一道常见问题,你不懂。”骆弥生非常镇定地说着,“我现在飘了。”
光看他神色如常的脸看不出哪里飘,李和铮不想搭理他,自己先进厨房倒水。
骆弥生的自言自语传进来:“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能概论,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总和别人不一样。”
“别再叨叨了,”李和铮自己喝完,顺手又倒了一杯,端出来,墩到吧台上,水都泼出来点,“来,请您喝水。”
获得一杯普通凉白开的骆弥生差点原地飞起来,呆呆地仰视他,对上他眼中的玩味,忙把水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你到底在干嘛。”李和铮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楼梯间里发生的是真实的吗?我在怀疑我今天是不是自我催眠了。”骆弥生收杯子起来回厨房,路过酒柜,又拿酒拿杯出来。
“你多逗,说得好像我平时对你有多差一样。”李和铮伸个懒腰,完全舒展后好长一条人,活动活动微僵的肩颈,往客卫去。
“不是,一直都很好,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你敢说我都不敢应。”李和铮拉开卫生间的门,不过被他这么一说,确实也有种今日的家庭生活略显丝滑的感觉。
他顿了顿:“哎不对,当初咱俩大学时,是怎么决定一起住的?我咋忘了。”
骆弥生在调酒的手也顿了顿:“呃……没记错的话,是因为,每个月开房的钱合下来还不如租个房子。”
李和铮:……操。
他无奈地摇头,行吧,谁还没年轻过呢。
不年轻了的李老师洗完澡出来,空调房里不爱穿上衣,还是随便套条睡裤,拖着瘸腿到了客厅,把自己扔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调好的酒,烟灰缸也已经铺上湿纸巾,新拆的一盒烟放在旁边,一条叠好的空调毯放在贵妃榻上。
李和铮一边躬身点烟,烟叼嘴里找电视遥控器,一边纳闷儿,骆弥生怎么未卜先知他要看电视的?
现在还保持着这个习惯的人不多了,他今天纯粹心情好,想听会儿新闻。
新闻直播间正好在播报热战区的最新战况,主卧卫生间里的水声还没有停。
主播播报完战况,切入资料视频。熟悉的战争场面放置在不远处的荧屏里,李和铮专注地看着,那些残酷的景色倒映在他沉静的眼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等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是发现骆弥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眼前,穿了一条长到小腿的黑色镶金边的睡袍。
李和铮回过神,刚才脑中想了什么浑然不知,只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嫌弃,一挑眉:“你怎么穿了条裙子。”
骆弥生本来正在担心他看战地新闻的状态,这话一出,眨巴下眼,被噎了个半死。
骆大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这是骆叶月刚买给他的,说是老钱风……
“这怎么能是裙子?”
“这哪儿不是裙子?”李和铮把新点的烟叼嘴里,伸手掀他睡袍下摆,行径颇为流氓,握住他的大腿,往前拉。
骆弥生重心不稳,扑在他身上,悬空跪着,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不敢往下坐。
“干嘛?”李和铮手上用力,压下他的腿,“我又不是腿断了。”
一截烟灰掉进骆弥生的胸口,火星微烫,他只能松领子抖抖,正面跨坐在他身上。
在这样的距离下,才与他对视一瞬便不敢看了,从他嘴里拿走了烟,自己吸一口,反手放到烟灰缸边上。
而后,骆弥生抬臂,搂住了李和铮的脖子。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待了会儿,李和铮目光灼灼,勾起了嘴角,笑得有几分痞气:“骆大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娇小。”
同样算得上人高马大的骆弥生一听这话,满头问号,笑喷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得抽抽。
“你不是喜欢会飞的吗,我也学一下小朋友。”
轮到李和铮满头问号,扣住他的腰,偏头,吻上他的耳朵,轻声问:“我喜欢会飞的,你打哪儿看出来的?”
骆弥生埋着他不抬头,浑身轻颤:“因为你还特地说了一遍。”
“噢——”李和铮的手在睡袍里顺着往上钻,在丝绸的质感中穿行,掌心的薄茧摩擦着他的背肌,慢条斯理地拖长声调,“别人对象的醋你也吃?”
“我不少吃。”骆弥生承认了,尽力控制心率,去拉他睡裤的松紧腰。
他掌心有汗,一触及,李和铮眯了下眼,眉心微蹙:“May,你今天让我顿悟。”
“嗯?”这表情太性感,骆弥生眼睛都舍不得眨,理智开始出走。
“你之前说爱是动作,现在我领悟了,这动作本身是拉锯。”年过32第二次和初恋谈及爱情的人得到了他现阶段的结论。
他沉吟片刻,自我肯定:“嗯。爱是一种……你用我的手抽你自己嘴巴子的东西。”
骆弥生轻笑出声:“啊?”
“而我不想抽你。我只能干点别的。”李和铮示意他欠身,指尖试了试,果然已经是能直接用的状态了,“并且,我懒得动,你来。”
骆弥生听得懂他的一语双关,可现下他没法分辨属于感情的那部分,他的理智再次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李和铮好整以暇,脸上的痞笑中带了几分压迫感,冲他挑眉,就差对他说“请”了。
骆弥生呼吸不畅,闭了闭眼,调整姿势,坐下去,有几秒钟感觉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
……都说了太他妈白人了,这样子真的能活命吗?
李和铮带着他朝后欠身,刚才那支烟燃尽了,又点了支。
他把火扔回茶几上,一手横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掐着烟,时不时扶一下他的腰稳住他别栽下去,微仰着头朝后靠着,垂着冷淡的眼,欣赏着他努力干活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骆弥生反复要求的正面看他,这次毫不费力地实现了,却发现这根本是一款对他的功能发出强烈挑战的大杀器。
他一手按在他小腹整齐的腹肌上借力,另一手实在忍不住,想……
手却被打开了,李和铮冲他勾起嘴角:“不准。”
骆弥生只能闭眼。
李和铮哼笑一声,反手,用手背抽在他脸上:“不睁,以后都别想看了。”
骆弥生被抽歪了脸,再睁眼,与他对视,浑身抖了抖,什么新钱旧钱风的睡袍都不能要了。
他脱力地一脑袋杵在李和铮的锁骨上,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狗。
李和铮狎昵地低笑,把他推下去,翻个面儿,站在了沙发边,倒掀起睡袍的下摆:“你这不行啊,大夫。你这体力还不如我一个残疾人。”
骆弥生用头顶着沙发靠背,一句话都出不来。
倒堆到肩背上的睡袍是缰绳,柔顺的头发是马鬃,李和铮是回到马背上的战士,他有一匹决心同他出生入死的温驯的马。
他扯住马鬃,扯得他昂起脖子,感到几分畅快,一巴掌拍上去,一声脆响,漫不经心地:“驾。”
……
骆大夫今日出息有限,或者说在李和铮面前他出息总是有限,不知是血液循环太快了,还是精神太放松了,两杯酒下去,竟然把自己灌懵了。
主卧的床上,李和铮一如既往地用睡前的时间回一回消息。
白逐雪在发疯,问他到底玩儿够了没有,那么多素材快要发臭发烂了,死了的狗都快投胎了,什么时候写报道,再不写明年了;
郑B雅在发疯,用“师父救我”刷他屏,说白逐雪和徐海瑶两个编辑逮着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菜鸟记者薅,要么快给她救走,要么再补一个徒弟分担火力;
秦舟在发疯,表达了一下对许久没见的老李的思念之情,并起承转强调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收他当徒弟;
苏启然在发疯,说你真的能不能两耳闻一下窗外事,你送你那个徒弟去你社里实习的事儿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们马上要因为学术腐败财色交易拉去午门问斩了!
嗯?这条消息倒有点意思。
李和铮只回他:几个意思?
没回复的空档,骆弥生也在发疯。
他在他旁边睡的好好的,突然诈尸般翻身坐起来,醉眼朦胧:“老公我要承认错误。”
“又错哪儿了?”李和铮眼皮都不抬。
“我今天撒谎了。我们刚才回来路上我跟你说我明天约了林阳吃饭,其实不是。”
“哦,那是谁。”李和铮不关心,苏启然没回他,他难得打开了学校论坛,等待加载。
“是周泽辉,他明天休假最后一天,之前就约了我要单独聊,不让我告诉你。”
李和铮没反应,继续等页面加载。
醉鬼十分着急:“老公对不起我错了我当时是想瞒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不高兴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应该骗你所以我得跟你说实话……”
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人都要麻了,受不了地把他扑倒压住:“行了,你去呗。”
骆弥生眨巴着醉眼,小心翼翼地亲他嘴:“不生气我骗你?”
李和铮不耐烦:“你骗了个鸡毛,你爱跟谁去跟谁去。”
“主要是我想从他这儿……”
“啊行了行了师父别念了,对对对说实话了表现挺好,我奖励你行不行?”李和铮扔了手机,吻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被扔开的手机终于进了论坛,在黑暗中散发着冷幽的光,首页的帖子里,十个有八个标题上都写着李和铮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