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骆大夫
没两下脖子肩膀都被哭湿了, 李和铮眨巴着眼,搂住了骆弥生的腰,带着他从卧室门口往回退, 也不知道这个房子的隔音怎么样,别介一会儿嚎起来了外头满屋子人以为他们咋了。
骆弥生当然不会号啕大哭,只是人情绪大爆炸了,脚下不稳, 瘸子的重心随着他朝一旁偏,便顺着这方向拖着人,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床上。
“这咋了这是, ”怀抱摔开了,李和铮摸不着头脑, 按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抬起来,对上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眼泪不断滑落,“大哥, 你这有点夸张啊,周泽辉欺负你了?”
骆弥生被他问得想笑, 可整张脸的肌肉都坏死了, 做不出更多表情, 眼泪横流是此刻的本能。
如果能说出话, 他很想对李和铮说,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让该流的眼泪流下来, 你的泪呢, 都流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全都咽回心里了。盛满了,撑裂了, 心上满是裂痕,修不好,所以把整颗心都丢掉了。
光流血没见流泪的李和铮刚把神啊鬼啊的全聚在家里,等着晚上大唱一出,还没等开唱,队友先崩溃了,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他干脆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姿态闲适,唇角挂着笑,看骆弥生哭:“你甭人家说啥你信啥,周泽辉那人,嘴上没个溜儿的,爱夸张表达,有的话听听得了,一半儿都不能信。”
骆弥生摇摇头,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在夕阳的映衬下,眼波流转,满是轻松的笑意,只觉得痛苦更甚。
那种捧着一本来之不易的挚爱的书却不忍卒读的感知再次侵占他全身,他无法再看他的眼睛,只能又一头杵在他胸口。
“May,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用我的衣服擦鼻涕……算了,反正衣服也是你洗。”李和铮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什么,等他哭好再出去。
——他一点都不关心周泽辉说了什么。有了在楼梯间里的神奇经验,他相信,只凭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一起,也能把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全都想起来。
他向来信自己,靠自己。现在多加一个骆弥生,怎么看都赢面很大,谁会在意旁人能给多少帮助。
李和铮卷起骆弥生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转着圈玩儿。
他同样明白,对于一个成熟的心理医生而言,如果他还像那天一样被人耍了一下午,怎么会崩溃至此呢。
周泽辉真肯说?
时间回到五个小时前。
十一点才起床的骆大夫第一步是把订好的监控套组取回来,衡量了安装的工作量后,给周泽辉发消息,把午饭改成下午茶,订了一家茶社的包厢,推送预订信息过去;
安装监控的同时先把昨天胡闹过后已不能见人的衣服都洗上,一个人端着能踩的椅子满屋子转,路过沙发,看见黑色的皮面上一片白色的斑点,浑身汗毛炸立,赶紧先放下探头,刷干净沙发;
把衣服晾起来,按照营养食谱快速把给营养不良患者的午饭做好,给熟睡中的人发了备忘录,又给郑B雅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带上徐海瑶一起过来,两个人也算避避嫌,得到了本来就要一起来看稿的答复;
换上最惯常穿的衬衫西裤,扣到风纪扣,上去跟骆叶月拿了另一辆卧车的车钥匙,因为怕万一李和铮要出门他还没回来,要把车留给他。
出门刚好十二点半,驱车半小时,在茶社楼下看到周泽辉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流里流气的。
“骆大夫。”
“辉哥。”
他们依然客套地握手,没再过多的寒暄,骆弥生的皮鞋在地面上敲击出衿贵而克制的声响,冲周泽辉颔首示意:“这边请。”
两人都不喝茶,各点一杯咖啡。骆弥生从大学时就习惯喝浓缩,苦到李和铮第一次尝了一口,问他就这么喜欢自虐;周泽辉顶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要了一杯能把卖糖的逼死的焦糖玛奇朵。
服务生端盘子过来后关上了包厢的门,骆弥生把杯子放回托盘上以小拇指做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周泽辉那不讨喜的戏谑目光里,他开门见山:“在咱们上次见面过后,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吗,你先说说。”
骆弥生不动声色:“辉哥你是知道阿和错乱一段记忆的吧?”
李和铮不在,周泽辉明显也没打算打太极,除了仰靠在那儿跷着二郎腿姿态不够雅观、脸上的笑也想让人给他两拳外,人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很干脆:“是,我知道。”
“阿和有一条自己的记忆线,他记忆里从五月开始就在亚马逊雨林了,也跟那天吃饭时候你讲述的他追毒贩是吻合的。”
“嗯,不错,是这样。”
洛弥生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去:“但是,我们发现,实际上,从五月、到六月里,再往后几个月,他一直在北桑坦德的难民营里。这对吧。”
周泽辉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跷着的腿一晃一晃,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骆弥生。
骆弥生并不示弱,目光沉静,与他对视。
片刻,周泽辉莫名地笑出了声:“你挺厉害。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是。”骆弥生微微昂起下巴,流露出不常外露的几分骄傲,“是他很厉害,他凭自己想起来的。”
“他想起来多少?”周泽辉目光变得锐利。
不对劲的感觉击中了心理医生敏感的神经,他本能地判断了周泽辉的微表情,同时想起李和铮那天复盘时提到的,白逐雪同样因为紧张而失态。
他们有着相似的反应,意味着,他们有着相似的出发点。
——他们在共同隐瞒某件李和铮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知道的事。
骆弥生心头发紧,恐慌于自己是否能承受,没有再诈他,如实回答:“他想起了难民营里战争孤儿安置区的孩子们。有一个叫juan的,金发蓝眼,只粘着他。还有一圈孩子,他每天给他们念故事书,只记起来这些。”
周泽辉似乎是一口烟吸呛了,猛地咳嗽起来。
心理医生把他转瞬即逝的担忧尽收眼底,只这一瞬,他突然降低了很多对这个人的厌恶,同时,被另一种惊惶占据。
一根老油条,竟会因为李和铮想起了难民营里有这么一群孩子,而失态。这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
“辉哥你说。”
“你听哥哥一句,”周泽辉咳嗽完,捂着嘴,垂着眼,再抬眼又是那副讨人厌的嘴脸,“我知道你专门治这个精神病,但是,只要他没主动提,你不要主动治他。”
骆弥生一怔。
周泽辉盯着他:“你就让他病着,你让他忘着,别让他想起来。”
骆弥生与他对视,整理思绪,换了种问法:“他被深度催眠过,是不是?”
周泽辉不答。
“白总也知道,对不对?”
周泽辉依然不答。
“如果你们两个人都知情,”骆弥生推推眼镜,“那么为什么你主张不要治疗,白总一直催他住院看病?”
周泽辉立刻笑得很是不屑,拔高了音量:“内娘们儿的话听听就得了,她懂个屁,情况什么样儿她知道吗?她他妈的就是看了几个报告,是老子把照和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骆弥生抓住了这句话:“所以你也在难民营里。”
聊爆了,周泽辉也不再藏,昂首承认了:“对。我俩从南边出来,一人带了一身伤,接到消息,直接一路北上了。他是想让我回去养伤,但是may,你也是爷们儿,有一哥们儿刚替你挡过刀了,你就算明儿嘎巴就死了,你能放他自己去涉险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演愈烈,骆弥生眉心微蹙,探究地看着。
就见周泽辉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十足:“何况我还就稀罕他。”
骆弥生:……
还是给他两拳吧。
骆弥生再次调整心绪,看出周泽辉此刻情绪上来了,拿出他的咨询小手段,倾身上前,调整表情,温声:“好。那我问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对任何刺儿头患者都起效果,周泽辉没有拒绝:“问吧。”
“你是不是还调了其他记者一起在伤员集中区,只有他自己在孤儿区?”
“这你怎么知道的?”周泽辉还是抗拒的,往后仰了仰身,“心理医生是侦探?”
耳熟的话。
侦探摇摇头:“他的每篇报道我都看过,现在想来,有几篇报道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处于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回传的组稿,是吗?”
“不是。”周泽辉很直接,“这你猜错了。照和从来不用别人的组稿。所有报道都是他亲手写的。”
另一个可能一闪而过,骆弥生记住了它,并先放置一旁,继续问:“好。那,juan他们的结局是什么,都死了吗。”
周泽辉点头:“都死了。”
骆弥生深呼吸:“所有人都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在。”
“他们死状惨吗?”
“惨。”
“有人死在他身边吗?”
“Juan的半个脑袋滚在他脚底下,脑浆溅了他一身。”
骆弥生如鲠在喉,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几乎无法维持体面:“……他受伤了吗。”
“当然,伤得很重,是我背着他跑出来的。”周泽辉笑了笑,神色有几分怀念,“他说让我不要管他了。你知道吗骆大夫,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话。挺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可爱个头。
骆弥生不得不扶着桌边,拿起那极苦的浓缩,喝了两大口以平定心绪。
——被遗忘的求死欲,真实存在过。
他真的想过放弃,李和铮真的想过放弃。
猜测只是猜测,判断只是判断,亲耳听到,骆弥生还是找不到该用什么心力去承受这个事实。
那是李和铮啊。那般意气风发,那般一往无前。
他曾经在遥远处温和地祝愿他一切都好,潜心祈祷他平安健康,遥远地目送他在前行的路上踏碎无数荆棘丛生处,却不知他仍有一日步履维艰,看前路渺茫,寸步难行。
可是。
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去分析,或许这么说有些量化人命的残忍,但李和铮深入热战区多年,断然不是只与这样一群孩子建立过感情,也断然不止见过这一次无人生还的死亡。
诚然这种痛苦已经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李和铮的心更是肉长的,可如果、如果去量化……
“仅仅只是”一个难民集中营的孩子都死了,并不足以撼动他。他会痛苦,他会需要时间来修复自我,但他不会想留在那片吞没他们的战火里,他不会想到死。
“我们去做过检查了,他腿后的两道疤受伤时间不一样,”骆弥生有些失态地加快了语速,“他八月中回国我见了他一面,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辉哥你告诉我,是不是第一道疤,就是在这场战役里受伤的?”
“那时候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我怎么能记得哪一道疤在什么时候呢?”周泽辉又笑得戏谑了,看骆弥生失控他似乎很满意。
“我猜测前后不过就是这段时间,辉哥,请你告诉我,他膝盖后二次受伤的疤怎么来的?难民营被毁了后,还发生了什么?”
周泽辉一手托腮,另一手冲他摊手,毫不掩饰地恶劣地笑着:“骆大夫,咱俩在当兄弟之前,还有一个层关系,那叫情敌呀。哥哥今天够意思吧?跟你说了够多了。还告诉你不要再给他治病了,这你不谢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还要让你拿着这点消息去讨好他。”
心理医生当然听得出这个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显然已经过了会因为情感心生嫉妒的阶段,他也并非真的会因为对面是情敌而刻意隐藏某个信息,这是看不走眼的。
可是,他又明确地这么说了。那他只能是在拿乔。
或许是因为拿乔能让他很爽,那么,骆弥生愿意让他爽一下。
高岭之花站起身,规规整整、郑重其事地,冲着周泽辉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请您告诉我。”
周泽辉脸上戏谑的笑蓦地褪去了。
有的人聚在一起爱扯淡,享受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扯淡的乐子,碰上一个满目珍重的人,倒显得爱扯淡的人很低级。
操。
周泽辉感到几分不自在,放下了一直在晃的腿,片刻后,叹了口气:“骆弥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你。但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我和社里签了保密协议。”
骆弥生愕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猛地抬头看他:“保密协议?”
“是的,”周泽辉点了支烟,没再看他,面色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见的正经,“一式四份。走外事部门的权限入机密档案,原件密封后社里领导班子公证过,封存了。”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周泽辉,支撑不住,跌坐了回去,嘴唇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深入社会生活,他太清楚,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事件才要这样的保密规格。
而这件事的对象是李和铮。
他不敢令自己分神,多一秒都不敢想,只是木然地问出他最想问的:
“他……好吗?”
“不好。”周泽辉的目光落在桌角开得正盛的盆栽上,“我直说了,你还能见到活的他,只是瘸了条腿,忘了点事,不是盖着国 | 旗给你送回来,算我们所有人的造化。”
“一式四份,是……谁?”
“我,白逐雪,另外两个我不能说。别想了,你撬不开老白的嘴,在工作上,老白比你更宝贝他,她不会让任何事毁了他。”
一件会毁了李和铮的事。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的事,真的真实发生过那样的事。
骆弥生已是强弩之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内容能聊了,他也不能聊了,周泽辉看着他没血色的脸,笑了笑。
“抱歉,哥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基本的准则,还是要守住的。”周泽辉喝完了J甜的咖啡,站起身,经过骆弥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照和现在很讨厌我,对我避之不及,但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必须离他远点,不然我这张嘴,总有一天会露馅儿。”
“辉哥——”骆弥生连忙回头。
“别说谢了,是我想告诉你的。治不治,你们自己内部消化。”周泽辉拉开门,依然没回身,背着身和他挥挥手,“走了,去站好驻站最后一班岗,过两年回来,和你们常聚。”
门被合上,骆弥生怔怔地看着这扇被合上的门,把他关在了李和铮不能回首的过往之外。
傻呀。他出神地想着,不能说这种金盆洗手的宣言的,你也死外边了怎么办,谁和你聚呢。等他都想起来了,他肯定还要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啊。
他能想起来吗。
他想起来能承受吗。
他有必要想起来吗。
骆弥生站起身走了几步后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他呆滞地往外走,大脑还在运转:高级别的保密,只经手四个人,要过外事部门的权限,那范围收缩越小越好,如果是相关人员知根知底的熟人更好,那更安全。
那么,第三个人,是刘冉茵。
三年前,刘冉茵状似不经意地和他提,你盯了他这么久,你都把自己搞这么惨了,你俩都浮浮沉沉成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去见见他吧,他这两天在他家里。
他那时说我了解他的,他不会想见到我的,我不想去打扰他的状态。
刘冉茵笑骂说你了解他啥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彼此还是什么样子?你就不想看他一眼?
于是他耐不住,还是鼓起了去打扰李和铮当下人生的勇气,去了。
现在想来,为什么同样习惯独行、提倡纠缠前任都是傻逼、最好的前任就该当死人的刘冉茵,会一再提及,让他去见见他。
是因为她知道——李和铮真的差点死了啊。
他们吵了的那一架,其实李和铮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吧,他所有非常态激烈的反应,都源于他想永远留在兰诺斯草原上那片战火里的心。
后来他的确把心抛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而他呢?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忧虑化作昏昏沉沉的噩梦,成一块胶着的病灶,医者难自医,不断有人在他身边死去,他望向月亮时看到的都是李和铮的脸。
为了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他不得不和他的病人一样吃药,安定在那个环境里,精进所有治疗幸存者综合征的技能,备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如果他需要……
却不想在他殚精竭虑时,李和铮真的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在他努力去见他一眼时,却没能抓住那一日不断下坠的他。
为什么被轰出门时还要想着果然不该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被他许久未见的容颜蒙蔽双眼,为什么不去看到他冷漠背后摇摇欲坠的痛苦,你该闯进去,你该接住他,你该救救他……你学了半辈子的医,你不是——自诩最了解他吗?!
骆弥生猛地踩了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才看眼前斑马线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脸上全是水,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这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是一群外国孩子的夏令营,老师们举着小旗,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回过头时,隔着前挡风玻璃朝他笑,风吹走了他的遮阳帽。
骆弥生牙关都在打颤,他尽量拽住理智,喊蓝牙导航最近的一个药店,强撑着走进去,买了一瓶风油精。
他打开风油精在鼻子下嗅,又涂在手腕上,让自己整个人被这个强烈刺激的味道包围,抓住与现实的勾连,强行镇定下来。
他想起重逢的暮春里,第一次带着发烧快烧糊涂的李和铮去医院。他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被他的忽略自我、不把生病当回事气得牙痒痒,心疼得抽成一团,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甚至因为怕说错话,闭口不言,能做的竟只是带着人去医院。
结果碰上急诊333,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把高烧的李和铮一个人丢在分诊台……再跑回来又因为经手了死人,当着李和铮的面惊恐发作,强装无碍,林阳十万火急地带着风油精来救他……
真是废物啊。骆弥生自嘲地笑了,又一次地诘问,你能做到什么呢?
还是有能做的吧。
镇定下来的骆弥生查了下导师出诊排班,立刻驱车前往三院,跑得飞快,冲上张同彬的诊室,不管里面还有病人。
浓烈的风油精味顶了张同彬的鼻子,他当然看得出得意门生这会儿还不正常,稳定许久了竟然还能急性发作。
他推推老花镜,看看还在问诊的病人,决定先问骆弥生:“你怎么?”
“老师国内都有谁能做深度催眠您知道吗?”
张同彬:……
“大概知道。”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和谁学解开深度催眠的方法?”
“你先冷静点。去开点药吧。”张同彬示意失了体面的学生先出去,和患者道歉。患者倒是被深度催眠搞来了兴趣,问了他几句闲聊。
送走患者,张同彬拉开诊室的门,没看到骆弥生的身影,已经走了?
这小子。张同彬无奈地摇摇头,深度催眠,你老师我就会啊。
心乱如麻去给自己开好药的骆大夫吃了药,站在路边抽了三支烟,捋顺了思路。
——他不要安排李和铮,他不能。他得和李和铮说清楚,要不要找到那曾经差点毁了他的真相,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不找,他只在他ptsd发作时做基础疏导。
如果他找,那他一定使尽浑身解数陪着他找到。
如果李和铮始终想不起来,又或是深度催眠解不开,那他就算是掀翻天也要把这个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找到,就算是一个一个催眠过去,他也要把真相问出来。
做好决定,驱车回家。
一开门,那个曾经想死在战火中的李和铮心无挂碍,光明磊落,攒了一屋子的人,爱他的恨他的齐聚一堂,笑眯眯地和他说,要开house party。
“老公我真的不想哭成这样的,但看你这么傻,我忍不住。”骆弥生在床上盘腿坐着,使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
李和铮朝他挑眉:“谁傻?你都哭成傻逼了,说我傻?”
略有洁癖的骆大夫又扔了一个纸团下去,不接话:“所以我都说清楚了吗。”
李和铮仰坐在他对面,反手撑着身,腿呈大字形放在他两侧,懒洋洋地朝后晃着脑袋。
“啧,”他又琢磨了会儿,饶有兴趣,一脚蹬在骆弥生的膝盖上,“你看周泽辉真的没编故事?”
“真没编,这我看不走眼。唉。”眼泪又流下来,骆弥生直接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虽然之前有时候我挺没用的,接下来我得变得更有用点。”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对我有用吗?”李和铮心情挺好,又蹬蹬他,“扫地机器人对我也很有用,它爱我吗?”
“你怎么选。”
“你猜。”李和铮勾起嘴角。
骆弥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如果那个真相真的把你……毁了,我要怎么……”
“别听他们扯淡了,不可能的。”李和铮笑起来,眉眼舒展,神采奕奕,颇有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我还真不信。有本事毁我一个看看。”
骆弥生从淹没他的眼泪中挣扎着上浮,呆呆地看着李和铮的笑。
“我真服了。”李和铮继续蹬他。都他妈崩溃成这样了,还能盯?
但他听了这么个刺激的新消息,这会儿没心思真的嫌弃他。
……他身上竟然发生了一件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保密的事情,他还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还扬言他会被这事儿毁了?
哇,好刺激好爱听好想知道是什么,谁说退休生活无聊的,这不完全是精彩纷呈嘛。
心情极好的照和同志冲骆大夫勾下手指,骆大夫立刻爬过来,朝他倾身,西裤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李和铮一手捧住他的侧脸,垂眼,偏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低笑着,铁灰色的眼睛含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注视着眼前的人:“辛苦了,may。做得不错,尤其是全部讲给我听,由我做决定。”
骆弥生当即什么痛都不疼了,朝前扑,扑倒了李和铮,不要命地吻了上去。
——————
这房子的隔音,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意思是刚刚好够听见一道中低频的持续震动,带着哭腔,物理意义的“如泣如诉”,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但干什么能干出这种哭音儿,恐怕也,不难猜吧。
老李吧,那倒是看着骚,二洋鬼子嘛,干什么都不意外。可是骆大夫可是高岭之花啊!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床下清纯床上浪,白天黑夜不一样?
可是这还没天黑呢啊!咋这么急呢……
伴随着这个声音,大家默默完成了切肉备菜,心照不宣地大声交谈,熟不熟的都熟了,酒也醒好了,锅也煮开了,围坐着,门都不敢敲。
于是没人打扰的两人撂下成分复杂的一大家子人,钻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两人都换了身衣服,李和铮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骆弥生眼睛脸都是肿的。
众人如临大敌,目瞪口呆,尴尬得上天入地,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放。
最了解亲弟弟的骆叶月第一次见他这个惨状,张大了嘴:“我去,你们这是干嘛了。快快快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复合了没?”
其他人:啊?
他们看起来如果能生的话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问复没复合?
李和铮挑了把凳子坐下,满脸无辜:“啊?没呢呀。真复合了还能不跟你说呀。”
众人:……?!
不儿,兄弟,你管这叫没复合?!
骆弥生面色平静地坐下,一抬眼,一记锋利的眼刀刺向了靳垣。
靳垣:……
李和铮勾起嘴角:“来来来,对不住,久等了,咱们该下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