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叠刀
人民教师的生活好就好在规律。
这种规律是骆弥生的舒适区, 也是大部分选择成为老师的人要考虑的那个点,很多人都为了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无比费劲地考教师编。
但这却是李和铮的不应期……好像不是这个词儿。
反正,这门他本来挺喜欢教、却又得重复上一遍乘以五倍的课, 快把他无聊出花儿了,每天纯靠责任心和风趣幽默的社交面具扛着。
好在他还能把精力放在拎秦舟上。
可秦舟忙着开题,有几天实在顾不过来,可怜巴巴地说老李, 好师父,我过两天再去找你。
麻辣老李冷脸说当然不行,这不是你求来的吗?这才哪到哪。
秦舟晕头转向, 开题答辩在即,加上一大堆繁琐的旁枝末节, 忙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压力值飙升。
这酸爽, 实在要命,又悄咪咪地去约了一个骆弥生的咨询。
——在燕园里生活的孩子们早已习惯有事没事约骆弥生的咨询, 不过几年时间便代代相传,那是隐藏在校医院里的保护神。
不论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真的生病了, 还是纯粹心烦, 都想去听听骆老师的低音炮。
于是, 白天骆弥生在系统里查看下一天的预约,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晚上回家吃饭时跟李和铮提了这事:“你松他几天吧?别给逼出问题了。”
“没有的事。”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夹菜,“出去以后的强度比这大多了, 写个论文而已, 这连吃苦都算不上。”
骆弥生还是有点担心:“循序渐进呢?我怕他……毕竟富二代,娇气。”
李和铮抬眼看他:“越这样越松不了。从现在到明年时间很快的, 你指望一个人能发生多大改变?不从现在开始改习气,真等着以后出去了裹上旗子送回来。”
他说得对。再加上骆弥生被瞪了一眼,完全说不出更多劝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给秦舟点蜡。
咨询室里秦舟哭丧着脸,并不娇气的富二代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自己给自己上压力,非要力求开题也一稿过,从头到脚都不能给李和铮丢脸。
越这样越容易出差错,出了差错他得自闭。骆弥生想举点目光放长远的例子劝他。
结果这小子冒出来一句:“骆老师您不吃我的醋吧。”
骆弥生:……又来?
年轻人略显羞愧,但很坦然:“我得承认我越来越……那什么老李了,但您千万放心,我秦舟绝不是那种拎不清要当小三的人,我能把它当成敬爱。”
骆弥生哭笑不得:“说到哪去了。我……”
噎住了。
喜欢李和铮多正常的事。可哪里来的小三一说,我连小二都不是。
好好的咨询病人把医生整废了,在熟人面前骆大夫也不多讲师德了,放弃了找例子,只劝他放宽心,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校园里开题两次不过都很正常。
好在秦舟也只是想听他说说话,咨询结束满血复活,继续去接受学业和老李的蹂躏。
骆弥生抱歉地请下一位学生稍等他几分钟,下楼去抽烟。
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若它能为谁停驻,谁又想过蜉蝣朝生暮死的日子。
但成年人总要管理好情绪,成熟的人更明白尊重他者既定的轨迹,留给个人情绪的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上楼时,骆弥生路过镜子,侧目,白大褂包裹着的人一如既往,面色平静,去往下一场年少的心事。
而李和铮在规律的生活中,既觉得挺好,又觉得活见鬼。
这生活既忙碌又不起波澜,他早上有课就跟骆弥生一起出门,上课,开会,除了教研室的,他真的被拽去参加了教研部关于小学期改制的大会,榨干一切剩余价值。
中午和骆弥生一起吃饭——还挺奇妙的,上学时因为不在一个校区,他们也没有每天一起吃食堂。
下班一起回家,带带徒弟,去健身房,一起看看书,批作业,给每个名字对不上脸的孩子记平时分。
再看看电影,喝点酒,和苏启然他们隔几天聚一次……
因为怕早上起不来,连上床的频次都变得规律。
唯一有点特殊的是骆弥生每天都要腾一块时间自己一个人闷书房里捣鼓点什么,还不给李和铮看。
李和铮别的都可以没有就是好奇心多,搞新闻的人哪天没有好奇心探索欲了才真是完草了。
刚过退休生活时不让他看他觉得爱让不让,给他看他都不抬眼皮,现在不给他看他非想看。
骆弥生只能给他展示一下电脑屏幕,一个巨大的思维导图的目录页。
李和铮扫了两眼,明白了:“写侦探小说呢?”
“嗯,书名是《哥伦比亚往事》。”
好吧,错综复杂的他失去了兴趣。他看起来只需要坐享其成。
私人医生手边放着的几本精神病书,上边卡了很多新的彩色标签页,看起来是边根据现在已知的线索梳理事件,边做治疗方案。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在这样客观层面上非常健康的生活中,李和铮连记录着过往的噩梦都不做了,百无聊赖到主动给白逐雪打电话:“丢点社会新闻素材给我,我给你整两篇。”
一时间只有白逐雪一个人高兴的世界达成了,立刻空投一大堆素材过来。天知道这尊神愿意写组稿意味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件在他手里转一圈都妙笔生花。
李和铮燃起点兴致,然而从前坚定地坚决不写这个是有道理的。
真不是他矫情,让他来写这玩意儿,写完后空虚超级加倍,活像一场滥|交后以为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华丽幻觉。
就这样,这个九月连眼都不眨地到了尾声,苏启然稳定刷新出国庆假期的美好邀请,也不往远了跑,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和铮现在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哦骆弥生更像,喜欢护孩子。他像鸡爸……呸什么玩意儿?
总之他现在出门屁股后头跟一串孩子,这种趁人多社会观察采风的大好机会,一辆车后排肯定得塞上郑B雅徐海瑶秦舟。
不过因为后排空间问题,秦舟专门又回家把他那刺眼的大揽胜开来了,骆叶月也专程来趟学校给他们送车。
都怪苏启然这种放假必须原地弹射起步的操性,这几辆车往校门口一停,李和铮都觉得不得劲儿,有一种真的在搞学术腐败的美感。
他们开秦舟的车,骆弥生最后从学校里出来,提了两大袋子零食。
李和铮一挑眉:“逃荒呢?”
骆弥生没跟他说,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后备箱,怕他现在就炸毛。
这人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正经在国内靠旅行度过国庆七天乐,对出城方向的车要堵多久毫无概念。
自驾游的乐趣在于哪怕堵车也要聚在一起打牌,李和铮不打牌,可能会被堵得想生吞方向盘。
他们一行人往秦皇岛开,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半夜两点才到预订的海景酒店。
路上崩溃的李和铮抽完了一整盒烟,考了秦舟几十个知识点,答不上来就骂他,给人骂皮实了,又带着孩子们现场写了一篇组稿,听早毕业一年的徐海瑶给他俩讲校招考试的可能出现的题,听到睡着。
进了房间门一关,没等骆弥生去收拾行李,他主动搂住了他:“骆老师,我也需要心理咨询。”
骆弥生心头突突跳,忙回抱住他,看他锋利的眉眼耷拉着,忍不住踮起来,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吧,阿和同学,咨询什么?”
李和铮再垂眼看他,那些虚假的“堵车堵得好委屈”已荡然无存,铁灰色的眼睛在不笑时惯常是凉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治我?”
骆弥生的心落了下去。
总要面对。他早想到的。李和铮真的决定要走时,他自己会push。
“快了。”骆弥生放任自己依恋地搂紧他,偏过脸,枕在他的肩头,“再让我看一本书,回去后我们去见一趟我导师。”
“什么书?”
“《犯罪心理侧写》。”
李和铮失笑,给心理医生逼成FBI了:“这也用得上?”
“嗯,我猜测单纯做还原事件的引导对你有点难,研究研究侧写。”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背,轻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人生被我搅和惨了。”
骆弥生枕着他的肩没有动,反问:“我过得惨吗?”
“见了我之后挺惨的。”
“我反而觉得见你之前更惨一点。但其实也没有惨。”
“怎么说?”
“你觉得我在学校里快乐吗?”
“挺快乐的吧,”李和铮带着他晃着步子倒退,“人都得活个内心平衡,你又实在医者仁心,不是调侃你。你帮那些孩子,挺快乐的。”
“是。所以我惨什么。”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吻了吻他的鼻尖,“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李和铮侧躺着,撑着头看他,捋了把他的额发:“May,不会觉得可惜吗。总这样不求回报。”
骆弥生摇摇头:“你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沉默许久,李和铮冲他张开手臂,他们在床上抱着滚了一圈,心头堵上什么,又放下。
开了这么久车都没什么乱搞的兴致,接过吻,李和铮突然说,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海。
于是两个人又发神经般,两点半转移到了海边。
在藏蓝色的夜幕下海水是黑色的,白色的浪在翻涌,壮阔而包容。
这个时间,竟然也有不少人一起发神经的。他们并肩走在稀稀拉拉漫步着的人群里,骆弥生牵住了他的手。
李和铮顿了顿,没有拒绝,转了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月明星稀,海风徐徐,或许是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骆弥生的手指有点冰。
李和铮本在走神,觉察到后,松了手指,转而把他的手蜷起来,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骆弥生闭了闭眼,逼退眼前随风涌上来的雾气。
海浪拍在岸边有澎湃的声响,而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属于他的那些早已迟钝生锈的时间齿轮滞涩地退转,在这个小动作里倒退回十几年前。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他年少时很怕冷。
冬天李和铮总爱穿一件大黑羽绒服,戴上卫衣帽子。他们牵手,李和铮手热,会把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口袋,兜里藏着只属于他的盛夏,以至于他们的手再拿出来,都要冒白气。
后来李和铮在赤道上忍受着四十几度的炽烤时,他慢慢的,也不怕冷了。
这样好的人生,又何来搅乱一说。如若人必须得靠爱点什么活下去,那么他愿意一直这样。
即使身边的人牵着他,在仰头望向夜空时,看到的是兰诺斯草原上高远的朗星。
“我其实有点怕。”李和铮焐热骆弥生的手后也没有松开,那些星星看着他,看得他的膝窝抽动着疼。
那道让他瘸了三年多的疤,很疼。
他稀松平常地说着:“我某天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不敢说。我怕它是真的。”
骆弥生有心电感应般明白了他在指什么,却只能说:“不要想。”
因为它像亲缘关系的99.99%那个数字,似乎把9拉长无限循环,只要顶不到100%就仍有回旋的余地。
可它是躲不掉的。它是真的。
疯玩儿的假期同样过去得很快,他们在海水中游泳,在沙滩上打球,围坐野餐,看有两个年轻女孩见义勇为救了被浪头拍走的小孩,让孩子们冲上去给她们写报道。
李和铮甚至还堆起城堡,惹来好多人拍照。
骆弥生发现不光是他小区里住了那么多gay,沙滩上也遍地都是。
怎么就那么爱盯?!
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李和铮开怀大笑时在太阳底下比太阳更晃眼,能有什么办法。
人又不能真的拥有太阳。飞蛾扑火还能听个响,人却穷尽一生都飞不到太阳里去。
可偏偏又离不开它,那样灿烂热烈,无私地普照大地,只晒过一秒钟便忘不掉,失去它就永远失去了温度。
都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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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出去玩儿了一圈李和铮活过来百分之八十,又能继续在学校里拉磨,可惜总有事要教他做人。
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地认识到避谶的重要性,但在十月下旬的寒风里,一刻都不消停的蠢事,又来了。
秦舟这喇叭,到底还是年轻,在终于成功成为李和铮的徒弟后,小范围地N瑟了出去。
他心敞亮,N瑟完爽了,自己认认真真写报道去了,可别人不敞亮啊。古人云枪打出头鸟不是抽风了才云。
再小范围的事儿也能无限扩大,这事儿怎么发酵的暂且不表,总归是国庆假期他们出发前校门口的豪车展还是入了许多人的眼。
李和铮当时腹诽的学术腐败,这么一顶大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
想什么来什么,李老师真的被气笑了。
他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水课老师,招谁惹谁了?
回到最开始,难道就因为挂人科就被记住了?可挂你是因为你菜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满打满算花一年时间当老师,他以为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大有师德,出了教室门,和男同事私生活混乱,睡女学生,对男学生始乱终弃,收富二代的礼,放眼望去罄竹难书。
他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战地记者,无论置身何处都受高规格的保护,连出入都保密,来当一个老师,竟然还要去学校的纪检委喝茶。
纪检委啊那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舟在他家里码了一面人民币墙。
就算不谈骨头,不谈脸面,也该谈谈脾气吧?
周五放学前,李和铮按下气得快睁着眼睛晕过去的秦舟,安抚好要跟着他去处理的骆弥生,让郑B雅看着他俩,确认了校长今天在校内,直接找过去。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接过校长递上来的茶杯,并不喝,双手抱臂,靠着沙发靠背,直截了当地:“教授,您把我开了吧。”
校长哪能把他开了,知道他气,先公式化安抚,舆论咱们也要考虑的啦这都是必要流程啦查清楚了也还你清白啦不要冲动要正确看待啦……
李和铮一句话茬都不接,目光冷定地看着他。
晓之以理不管用,老教育家改为动之以情,我明白你委屈啦我也着急呀我也为难呀我不能一言堂也很被动啊,你想走我理解但这学期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我再发个通告……
对他讲情多少管点用,但也仅限于让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上不完课又怎样,他要走谁也拦不住他,哪怕要赔违约金也赔,何况校长哪里会和他撕破脸。
道德绑架对他不管用,能绑架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为着最后的责任心,他提出自己的让步:“我这门课,我可以一直带到期中考试,赶赶进度,缩减教纲。期中考试后,我会根据教纲进度留两个实践任务,作为后半学期的评分标准,您同意吗?”
校长没说话,李和铮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大有无所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的架势。
良久,校长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其实流言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这到底是个行政单位,那些流程化的东西没办法避免。”
李和铮依然不应:“是。是我的问题,我这人心理脆弱,小肚鸡肠,受伤了还记仇,教不了书,辜负您的期待。”
校长呵呵呵笑:“你呀。好吧,李老师,就按照你说的办。”
李和铮多一句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多谢教授,回见。”
下楼,他在琢磨,这次真的是辞职倒计时了。
秋日日渐枯黄枝桠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靳垣。
李和铮不耐烦地站在行政楼下点烟:“放。”
靳垣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
李和铮嗤笑:“关我什么事?”
“您相信我,李老师。”靳垣有点急。
“啊好好好,我信。”李和铮绕开他,“我能走了吗?”
“我知道是谁,”靳垣追上他,追在他身侧跟着他走,“李老师,如果您要找这些人,我可以帮您……”
“然后呢。”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找到了如何,给他们套麻袋揍一顿,装进桶里,滚进万泉河里去?”
靳垣被镇了下,这什么手段这是。
“你不用给我递投名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不值得。”李和铮在校园地上扔了烟头。
但说到投名状,想起郑B雅说那天在天台上——现在天台全面封闭了,老师也不能上去了——靳垣本在围观,看见骆弥生坠楼,第一个冲了出去,拽紧了安全绳的前端死死拉住。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看这件事?”
问的是什么,乱扔烟头?
“没什么吧,这里没有垃圾桶,而且有保洁去处理。如果没有人扔,他们就没工作了,乱扔垃圾不见得只能批判。”
永远不中用。
李和铮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仍然说着:“谢了,你那天拉住骆老师。回头给你寄点东西,师生一场,咱俩就到这儿吧。”
瘸子加快了脚步,靳垣紧追他:“李老师,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惜我这人从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何况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成吗?”
“我是失败了,但是您始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问我有用吗?”
“是因为看到我就会觉得很失败吗?”
脸大如盆,李和铮回头看他,嘲讽地:“你值得我这么想吗?”
靳垣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您的新报道我看了,署名是本名,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已经失败了吗?”
李和铮终于被荒唐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神色冷淡:“哥们儿你是在我身上找代入找平衡呢?那我告诉你,你失望了,我从来没认为我的过去失败,我也没有任何需要自我蒙蔽宽以居之的。”
“即使我决定退出从前的生活,我来我走,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问心无愧,我认。”
——这该死的职业病,干个什么都得职业病。教书育人一段时间便看不得有人一直在当傻逼。
“反倒是你,”李和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永远被动,在境遇来临时只会退缩,甚至能选择去死。”
“你无法审时度势,只看眼前,因为秩序被打破便不能自洽,会因为一点谈不上失败的失败,自我审判到抬不起头,甚至撞了南墙鬼迷心窍放任自己继续错下去。”
靳垣被钉在原地,面红耳赤,却听得认真。
“没人规定年轻时不能撞南墙,在你眼里的是非对错有恒定标准,可以,但人生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我退出战场来当老师,不意味着我失败,而是意味着多了一条路,但它不是我的路。你能懂吗?”
他这时不懂,只能继续红着脸盯着他。
李和铮终究还是消散了情绪,以这个他教师生涯里的“滑铁卢”作为这一段经历的切割收尾,是命运之手又来逗他。
他拍上靳垣的肩膀:“我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缘,已经全了,不必要再节外生枝。你不如静下来认真思考你的前路。人是实践的产物,会做错事、走弯路,都再正常不过。”
他掌心收紧,用力捏了捏他:“可你总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真的路,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当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吧,回见。”
李和铮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靳垣哭着喊李老师!对不起,谢谢你,他都没再回头。
停车场里,骆弥生穿着那件冬日里重逢时穿着的白色羊绒大衣,一手抄在兜里,腰背挺直,站在车边抽烟。
李和铮有点奇怪,早上他出门时他还没醒,没看见他穿什么衣服。不是不怕冷吗,零下穿的衣服在还有几度时穿上了。
本想叨叨他,却见他在走神。
李和铮站定在骆弥生面前好几秒,骆弥生才看见他,露出个微笑:“好了?”
“好了。”李和铮也笑笑,浑身轻松。
“好了就好。”骆弥生点点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三院,见我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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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浸淫在精神疾病上阅人无数的张同彬,第一次听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前男友潜心苦学幸存者综合征,不免也燃起许多好奇。
毕竟骆弥生出类拔萃,性格稳定,学业精进,甚至勇于担责,许多时候,连他都自问无法当机立断。
于是他过问了此人是何方神圣,去搜索了照和。
看过后,张同彬释然了。
26岁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无数热战区出生入死,笔锋尖锐犀利又不失浓烈的人文主义关怀,是享誉国际的拔尖儿。
无怪骆弥生惦念至此。
同时他想,以照和的产出量,确实该好好看病。
不想,几年后这个人才坐在他面前,面带微笑,说老师好。
张同彬是略有惊讶的,推推老花镜,面上没显,看了平静的学生一眼。
光这长相就足够让人惦记了,何况比起这个人身上的光环,长相都不值一提。
他开始例行问诊。
才几个问题,便发现,此人高度自洽,心墙高筑,难以击破。
高功能型精神病患者最让人头疼。他们的外在正常运转,内里早坍塌成废墟,医生们还得费尽心思,把手伸进去,清理废墟。
……张同彬又看了看骆弥生。
难啊。治好了他,几乎能称为是骆弥生从医生涯里最出彩的“作品”,记上辉煌的一笔功绩。
但他骄傲的学生妄自菲薄,只说“我只是凭他对我的一点旧情、一点心软罢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把记录下来的结论传给骆弥生,聊到他曾经被深度催眠过。
张同彬讲述了深度催眠,记忆回溯和角色代入的部分没有差别,但它本质上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离,是利用海马体、顶叶的功能去改变感知。
所以,在厉害的医生手里,能达到彻底遗忘某段记忆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这需要一个开启的锚点,并且在回溯时,利用这个锚点重新开启。
讲完这点,对面的两人齐齐沉默,几乎陷入死寂。
张同彬:……?
他们不说话,他也陪着。
最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视一眼,起身道谢,而后道别。
而这沉默贯穿了驱车回家的路,两人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吃,简单地垫了一口。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它看似没有征兆,却一直等待着时机,在因缘际会时,自然而然地降临。
他们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
回家后,李和铮抱臂倚在书房门边,看骆弥生去给浴缸里放水,在水声哗哗中,他感到奇异的安宁。
又看骆弥生连上打印机,把他这段时间以来做好的大思维导图、治疗流程、导师发给他的辅助,都彩印出来,分别用三个文件袋封上,是怕沾水。
再看骆弥生去取了医药箱,拿出布洛芬,酒精,大头棉棒,碘伏,纱布和防水贴,送进浴室。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李和铮接过,喝掉未雨绸缪的止疼药。
他笑笑,突然倾身,落下一个吻在他的额头:“这回主动给我吃药,以前让你拿一个给我还得求你。”
骆弥生扑哧一笑,眼波温柔:“你那叫求我?”
“那我现在求求你,”李和铮抱住他,步子晃晃,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不管那是什么,我尽量不难过,你别比我难过,行吗。”
骆弥生跟着他又转了半圈:“我只能说我也尽量。”
“拉钩。”李和铮在他嘴上咚一口。
这算哪门子拉钩,至少得有东西勾住吧。骆弥生吻住他。
李和铮去取了个东西,推着他,进了浴室。
这段时间里,口嗨式的逃避变成了二人之间的情趣,关起门来一个说你别逃避了,一个说我就逃避,小学生斗嘴一般,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李和铮从未真的逃避过。
此刻,连那些玩笑话都不必要再说。
他们脱掉衣服,初生般赤|裸。
李和铮拿起了他的折叠刀。拉开。骆弥生在上面擦酒精消毒。
这锋刃是瑞士冷钢,映着他铁灰色的眼睛,泛着寒意。
它削铁如泥。他在外面时随身携带。
因为知道它的厉害,用得上时,从来都收着力,打盗猎那天没收力便差点切下人家的肉。
那是他的手癖,会从下往上划。
因为收着力,会让那道疤,看起来像钝刀伤。
可它实在锋利,依然伤到了韧带,伤到了肌腱。
有一天他在骆弥生身上骑着时,故意屈腿,在某个角度时,痛得难以承受。
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速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 is June 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