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锦书寄
李和铮的声音在大教室里都有回声了, 骆弥生回过神,对学生们匆匆说句“不好意思”。
他不敢挂了再拨,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接到来自战地的通讯, 不知道挂了还能不能再打,超迅速地拔了多媒体线,端着电脑出了教室门。
身后全是惋惜的起哄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骆老师我们也想跟老李说话!
骆弥生抬脚勾上了教室的门, 把烦人的学生们关里头——如果不是他们那么烦沉浸式退休的李和铮不至于顺理成章地脚底抹油一口气出溜出去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抱着电脑往走廊尽头小跑。
遥远的照和同志已经明白了刚才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不得了, 我们骆老师出教学事故了。”
对着这张带伤的脸骆弥生心疼都顾不上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目光先落在了他鼓鼓囊囊的卫衣袖子上,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眉头紧锁:“你胳膊怎么回事?”
李和铮眨巴下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臂, 这大夫眼也太尖了吧?这能看出来个啥,透视了?
骆弥生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急眼了:“是不是被弹……”
“啊停停停, 这都小事儿。给你看看我新同事。”李和铮打断他, 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戚言正把他的低马尾搭到肩上,手搭在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没料想到竟然还要视频, 愣了下, 露出儒雅的笑来:“你好。”
骆弥生也卡壳儿,这时候脑子转可快了, 这沙发上坐这么近还摆这么一个造型,再近点都要坐李和铮腿上了呵呵,算盘珠子都要冲出屏幕崩他脸上。
他便也笑:“你好。”
他俩都笑了,李和铮就更想笑了。
有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就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这情况好玩儿,他抓住了这点好玩儿,咧嘴笑得玩味,咻地扔出一颗把屏幕内外两人都炸焦了的雷:
“这哥们儿说想跟我上床呢。还说什么,哦,你在家里当我不倒的红旗,他在这儿当我飘飘的彩旗。我寻思好大的事儿,得知会你一声,你看成吗?”
戚言笑容凝固了:……?
骆弥生保持着微笑:……?!?!?@&$-%:-……
李和铮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目光灼灼,冲着屏幕里的人挑眉。
对着李和铮,骆弥生什么情况都接得住,面上没变化,开始酝酿回应,戚言挂不住脸了。
勾搭人偷吃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还能这样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以为笔锋那般刚正的照和会是一个……
殊不知,这算什么走眼。
李和铮的美学向来如此,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丁是丁卯是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非要宣,那干脆大家都放到台面上,宣个彻底。
戚言没见过这阵仗,准备说两句找补一下。他这小彩旗没等立起来就垮了,而屏幕那边的红旗已经开口了。
“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可以的呀。”骆老师温雅地说着,这姿态大度得简直能上天入地,“现在我陪不了你,你有需要的时候,身边总不缺人陪,也挺好的。”
李和铮心里乐死了,要挤兑人,自己挤兑没意思,有人配合就不一样了。
骆大夫不掉链子,那么压力给到戚言同志。
戚言准备好的找补也被打散了,干脆摆烂,已经这么尴尬了何必死心,反正大家都是gay……:“你们是Open Relationship?”
“不是。”骆弥生对着镜头捋顺了刚才小跑乱的额发,“我只是尊重他的所有需求,他不提也没关系,这种事也不会怎么样。他既然提了,我给上我的答案就好了。”
“喏,”李和铮接过话头,冲戚言摊手,姿态很是潇洒,“那你看,不是哥们儿能不能睡你,是哥们儿真没兴趣,这下你信了?”
这还有什么能不信的。戚言耳朵微微发热,照和确实不一样,哪有这样脸对脸说“睡你”的……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
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冲他挑挑眉。
戚言得体地轻轻叹口气,和屏幕对面的骆弥生挥挥手,开个玩笑:“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反省反省去~你们聊。”
骆弥生当然要和他客气两句,讲他们一定要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是小事,都好说。
戚言起身回宿舍,骆弥生原地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这一出好玩儿。笑容转移到李和铮脸上。
他举着手机往外走了走,对着屏幕照镜子,扒拉扒拉额发里的灰,甩甩脑袋:“大夫,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招人稀罕呢,我艹,我不能是看着像鸭子吧?随便都能睡。”
骆弥生无奈地靠在走廊的窗边,电脑放在窗沿,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屏幕上他带伤的脸颊:“你哪里是像鸭子,折煞鸭子了。他们那是争宠想爬你的床呢。”
“我哪位啊就争我宠。”李和铮笑眯眯地,“哎,大夫。你说咱俩现在也没复合,我是自由的光棍儿,我睡个别人没任何问题的,对不?”
骆弥生立时咬紧了下嘴唇,片刻后,才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低声说着:“嗯,无论你是不是光棍儿,你都是自由的。他还问我们是不是Open Relationship……我们顶多有friendship。”
李和铮轻笑两声,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我可去了?”
骆弥生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试图谨慎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动了这心思……很快就明白这玩意儿不归理智管控,判断不了了。
两人隔着网线隔着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对视着。
李和铮懒洋洋地靠在大客厅的门边,等着看骆弥生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骆弥生啃了会儿嘴皮,最后再一抬眼,郑重发问:“驻站里有套吗?注意……卫生。”
李和铮嘴角抽抽,一时间无语凝噎。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仰靠在墙边,眉眼弯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这一笑,骆弥生巴巴看了几秒,立刻把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注意力又落在他的胳膊上,有点急:“你胳膊上是不是有伤?阿和你听我说,我有一天梦见你……”
“别乱梦,梦是假的。”李和铮笑够了,再一次打断他,精神放松了困意便涌上来,打了个哈欠,“行了,骆老师,上你的课去吧,我睡觉了。”
他要挂视频,骆弥生那想说的一万句话又一齐涌上喉头,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安全第一,好好吃饭,早点回来做手术。”
他没忍住,像帆帆打视频一样,对着屏幕么么了下。
李和铮一挑眉,也没想到能收到这种小孩儿飞吻,似笑非笑地,抬手点了点屏幕,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
照和同志收起手机,伸着懒腰,又打个哈欠,往自己的宿舍走,准备先去洗澡,又想到这胳膊没法儿上防水层,老实了,决定就洗个头。
但的确还挺舒服的。
可能是习惯了吧。累的时候,听听这门低音炮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还挺解乏。
而隔空给人解乏了的骆弥生后知后觉地红晕上脸,呆呆地端着电脑回教室。
他……点屏幕那两下什么意思,好像刚好能点到他嘴唇的位置……飞吻成功了?
于是这点红在进教室后也没褪下去。
学生们敲着桌子的起哄声要掀翻房顶儿,有的调侃,有的抗议,还有人大喊“想老李了。”
那可没用。骆弥生回过神,神色如常,接回多媒体线继续讲座,推了推眼镜,心想着,以后心理咨询也没人给你们做了,想想能上哪儿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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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过年,在急诊进修的骆大夫忙到脚不沾地,基本上每天最多睡4个小时。
林阳今年有希望升主治,本来就压力大得快发疯了,对于好友又双是为了男人、跑来进修找罪受,原本是槽多无口的。
结果真忙起来,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又给他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一时间还锻炼了他自己防治精神病的能力。
毕竟骆弥生才来一周时就送走仨死人,各有各的死法,一个车祸一个心梗一个打架斗殴完了脑袋里插了把刀,给他整得一惊一乍的,整个人面如菜色。
林阳哭笑不得,随身备着风油精,随时捞一把可怜的好友,每天都和他念叨,你老公肯定天地同寿,你就别怕了,他多牛逼啊对不对,活下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儿……这些人嘛你都尽力了……
休息时,他们一起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念书那几年。在环绕李和铮飞行这件事上,骆弥生的人生真的没有改变。
而发生改变的,是这个春节,是李和铮从业多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回国过的春节。
他的便宜父母原本就年纪大了,开始惜孩子了,一说孩子瘸着腿在全球最大的热战区,在一线战况里脱不开身,不回来过年,顿时都很崩溃。
这种亲情上的崩溃来得猛烈,师父师娘的低落传导过来,到了唐未徊看不下去的程度。
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唐未徊留言给李和铮:什么时候能通个话。
半夜两点半,李和铮的视频打了过来。
半梦半醒的唐未徊撑起身,按开床头柜的灯,接起视频后,蓦地清醒,陷入沉默。
屏幕那头——
李和铮脑袋上快被缠成木乃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