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准备
“喔。”杨先生的眼中泛出了光芒:“新政?”
“……是。”
汤显祖犹豫片刻,告诉杨易,这是朝廷持续了十余年的既定政策。据说一开始是为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修筑什么地仙修炼的“洞府”,要召集天下的木工瓦工织工,因为洞府建造,高妙精深,要让修筑者懂阴阳、识避讳,专门在各地征用学堂,教授基本的学问,懂识字、懂算数,懂分辨基本的“常识”。这一征用,就一直到了现在。
“难道洞府还没有修完?”
“不,仿佛,仿佛,洞府其实一直都还没修……”
据说是飞玄真君修炼进度飞快,对修炼洞府的感悟是日新月异,花样翻新,创意迭出——用人话讲,就是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花样,搞得工部日日上朝与皇帝对齐,内部大小会议开了七八百次,开到现在连个设计图纸都拿不出来,整个洞府工程直接卡在了新建并命名文件夹这一步上,后续一切操作,自然无从提起。
不过,这对天下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当初朝廷要修筑真君洞府之时,地方上的恐慌畏惧,爆裂沸腾到几乎无可言说的地步;尤其是几个征召工匠数量最多的省份,那真是从上到下,两腿战战,三魂七魄,丧失大半——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徭役是什么结果;诸省退休士绅们甚至打算豁出老命不要,爬也爬到京城,死谏都得谏言着皇帝把工程停了。
但是,如此风波,只在萌芽;工部对齐了几年还没有对齐下来,地方上迅速就醒悟了过来,意识到这多半是皇帝在发癫——真君修得已经非常成功、离人类非常之远了,所以他老人家的思维,大概已经不是人类可以理解。但没有关系,真君下决心要培训民夫修洞府的时候已经满五十了,按照我们大明朝皇帝的平均寿算,离龙驭上宾,彼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这么几年功夫,实在没有必要硬顶,拖过去好了。
所以,大家默契达成了共识。征召民夫的事情可以做,办学堂教识字教常识的差事也可以办,反正这玩意儿花不了几个大子,全当哄老登开心;只要真正的工程进度没有下来,大家就等下去、拖下去、默不作声的期待下去,期待那个最后的机会——
然后就等到了现在。
“所以。”杨易听出了华点:“飞玄真君还活着?”
汤显祖:……
你这让人怎么回答?是的,我们飞玄真君登基五十余年,确实有罢废朝正奢侈挥霍迷信鬼神迫害忠贞等等数百上千项小过失,虽罄南山之竹,而书之未穷;可谓过过分明、瑕不掩瑕、千秋罪罪,自有后世评说——但无论怎么说,真君都是天子,都是君父,三纲五常在上,焉有如此随意评价的道理!
汤举人一声不吭,杨易则真正惊讶了。他屈指一算,按照正常历史,现在真君应该飞升数年了才对;如此超龄服役,难道是道教养生术真有什么奇妙莫测的手法,以至于戒掉妙妙小丹丸后,真君陛下的身体居然可以调和龙虎,再蓄精神,超长待机,至于今日?
所以,高皇帝一通毒打,对真君还算因祸得福了?
呜呼,谁说棍棒教育就完全一无是处?世间一切的教育方式,终究还是最合适的才最妥当!
“虽然只是临时的举措,但持续十余年下来,想必会有巨大的变化。”
“是。”
天南地北、男女老少的工匠、民夫都被陆续召唤入学堂了,无论他们情愿与否,好歹都学了一点东西;学了一点东西之后,审美与取向都会完全不同,再也无法回归到蒙昧之时了,这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而汤举人醉心于杂务,则已经敏锐发现了十余年来随着知识扩散,市井文学上微妙难言的变更——这也是他对戏剧大生兴趣,愿意在这样下九流的形式中倾注一点精力的缘故。
“当真如此么?”杨易很感兴趣:“那么,在下可要仔细看看了。”
“自然不敢欺瞒……等等,先生关心这些做什么?”
汤显祖猛然反应了过来,先前闲谈聊天,大家东拉西扯,虽然对飞玄真君颇为不恭,其实倒也罢了;但这神人口口声声,明明只说要找人写一场戏剧——那么,你找人写戏就写戏,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关心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新政”?
“这个么。”杨易慢吞吞道:“写戏剧当然是很重要的啦,但这毕竟只是个人爱好;总归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的。”
“什么叫‘正事’?”
“很简单呐。”杨易平静道:“我需要回头再确认一遍,经历了所谓‘新政’之后,大明是否还有希望。”
·
在那一瞬间,两人对坐的山石上只有寂静;汤显祖端着的酒盏僵在了半空,顷刻竟然动弹不得。他瞠目结舌,神色扭曲,真觉得外头一整个冬天的凉气,都从头顶瓢泼也似的灌了下来,灌得喉咙发痛,声带发僵,刹那间居然连说话都困难:
“你,你这是——”
“我这是要做什么。”杨易道:“公子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作为一个资深的玩家,杨易在走流程时总会做两手准备,绝不会将期望尽数压在一人身上;在大唐游历的时候,杨易固然召唤了太宗皇帝,预备痛殴李三、力挽狂澜,先手尝试为大唐续上一波。但他同样也预备了伏笔,为太宗皇帝陛下可能的失败推演过道路——李二陛下大概是不会失败的;但万一呢?如果有此万一,那就不能不用更激烈、更可怕、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竭力收拾残局;而显然,一旦这种采取这种方式,那么无论结果如何,盛唐的局面都很难维持了。
所以,杨易才会特意邀约李太白与杜子美,浩浩荡荡,做此巡游之行;这不仅仅是闲极无聊在折腾文艺浪漫,同样也是“另一种准备”中必要的一环。如果事态迫不得已,隐藏后手无奈启动,盛唐局面已经注定崩毁,那么,至少要想方设法,在华美盛世崩毁之前,留下它最美好光辉的声音;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设若盛唐之音当真不可再有,那至少要让它歌咏到最为盛大的时刻。
这个用心是幽深的,这个准备是含混的,考虑到太宗皇帝的能耐,真正动用到这个后手可能性还是很小。但你也不能不承认,玩家就是动过这样的心思,有过这样的筹谋——而且,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筹谋无疑是残酷的。
天命赐予李杜出众的才华,是为了让他们在终局时唱响挽歌;仙人宴请李杜逍遥游览,则是为了让他们记录盛世凋零前的样貌,试图捕捉流水的光影、贮存落花的芳香,最终的结果,是缔造一座盛大的时代标本——概而言之,两者的目的虽有差异,思路其实却高度一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而已。
仙人对盛唐的爱恋是真的,仙人谋划中对盛唐隐伏的杀机同样也是真的——仙人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亦只能做最后的惋惜。
“我之前已经给了机会。”杨易心平气和道:“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最终还是不能稳妥解决,那么就只有换个方案——这不是非常合理的思路么?”
行就行,不行就换人,不然还能怎么办?杨易也不是蓄意针对谁;他对李二陛下是抱有敬意的,他对带明现在的“新政”也是抱有期许的,但做事总要尊重实际,如果诸位就是没法完成,那么更换手段,乃至百般激烈,都是无可奈何、势在必行之事。
如此冷酷的决断,总是为了大家好,诸位请一定理解。
不知道李二陛下与大明诸公能不能理解,反正现在看起来汤举人是很受刺激;实际上,他简直要在冬日料峭的寒风里,不受控制的打起哆嗦来!
等等哈,等等哈,仙人找到青莲居士,盛情邀约,是为了给激烈躁进、即将摧毁一切的预案做准备,借助青莲居士春风妙笔,姑且保留一些盛唐气象;那么现在,仙人重金向汤举人约稿,难道也是——
汤举人的脸变得煞白了!
“你——你,”他简直要憋不过气:“你难道——”
“不要这么紧张,这个概率不会很大。”
概率?概率再小也不可以!天下之事,怎么可以是这样的收尾!
面对汤举人近乎失态的震恐,杨易挑了挑眉——说实话,在原本历史的真君晚年,朝野上下真的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难以收稍;在高拱张居正等人出面擦屁股之前,大家怨恨“家家皆净”之余,未尝不会偶尔想起亡国;但现在,汤公子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匪夷所思的惊骇,或许说明,在“新政”之后,至少大家对于朝廷施政本身,还是没什么意见的?
“当然,如果汤公子实在不愿意接手这个任务,那么我非常遗憾,可能也只有换人尝试了……”
换谁呢?如果古典时代最伟大的戏曲家不愿意加入,那也许他只能再倒一倒时间,想办法去找找兰陵笑笑生——毕竟,吴承恩先生还要忙着《西游记》,实在是没空的……
“不,不!”汤显祖惊恐之余,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勉强挣扎出了声音:“我非常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