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南洋
没有用上多久的功夫,在场所有人就都能确认,永乐皇帝陛下终于来了精神头。
是的,与刚刚显现时表现出的平静、冷淡、漠不关心不同,在听闻说书人贡献的计划之后,朱老四的脸上终于泛出了光彩;他主动应和、主动构思,在议论到兴起之时,甚至还拉了把椅子来一屁股坐下,从袁辅导无力的手中一把夺过毛笔,开始在纸张上勾勾画画,纡尊降贵地亲自拟定纲要。
“考试——肯定要统一时间——但试卷由谁负责呢?司礼监?”
“为了避免纠纷,考试应该采用更多的客观题目——什么是客观题目?嗯,不容易被阅卷官主观影响的题目——很出色的办法,很出色的办法,这样的办法,为什么没有早点听闻?杨先生,我和你当真相见恨晚呐!”
“孤立的一次考核,威慑力还不足够吧;应该将考试分散开来,时时刻刻的警告他们、提醒他们,不允许他们有一丝的放松——要让他们做梦里都得是考试,对吧,杨先生?”
“过赞了,过赞了,这都是受了杨先生的启发——喔对了,考试中应该加入一点小小的肉体惩罚吧?这也算是科举的传承,保留的项目——”
往来议论,活力四射,朱老四不但精神整个都焕发了出来,甚至屡屡发出开朗的笑声;以至于说书人提供了几个意见之后,都忍不住停了一停,颇为诧异的望向永乐皇帝——显然,他已经明确感受到了,在皇帝为他两百年后的亲戚设计种种折磨的时候,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与兴奋,甚至激发了难得的灵感,那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为杨易提出的简单框架又增添了许多细节;其精妙绝伦的恶意,让见多识广的说书人都略微感到震惊。
说难听点,衡水作风的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内卷出成绩;至于折磨学生,则纯属于伟大目的后不得已的牺牲;但朱老四这一套可不同,杨易总感觉,他好像是真把折磨废物宗室当成一种非常有趣的个人爱好,往里面投入了极大的激情,以至于想象废物宗室将会遭遇的痛苦,都会感受到莫大快乐——
说实话,这真有点变态了。
杨易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倒不至于为宗室默哀,但仍然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陛下很高兴吗?”
“当然。”永乐皇帝愉快道:“激浊扬清、裁汰废物,总是很让人舒服的,对不对?啊,我应该感谢先生,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对大明积重难返的宗室制度稍作清理。”
“是吗?”杨易道:“可我总感觉,陛下不只是因为清理宗室而高兴呢。”
永乐皇帝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望了杨易一眼;旁边隐约的呼吸声则一齐消失,其余所有人面色微变,同时露出了难色。
显然,说书人都已经感觉出来了,在场的人精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永乐皇帝当真在乎什么激浊扬清么?永乐皇帝是真对现在的废物宗室有什么念兹在兹,不可释怀的执念么?或者说,当他愉快折磨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心中所真正念想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才华横溢的天才,因为一张荒谬可笑的礼法约束,不能不容忍一个百分百的纯废物亲戚压在自己头顶,忍耐那发癫一样的古怪举止……你说,当朱老四严厉审视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他心中真正带入的是什么?——不能允许废物爬到高位上,血缘和礼法不是庇护垃圾的借口;当他咬牙切齿、痛快淋漓地蹦出这句狠话时,他实际上想要对话、想要质问,想要宣示的人又是谁呢?
是谁缔造了大明的礼法,把一个完全无用的废物扶到了他天才朱老四的头上,压制了他的智慧与才华呢——好难猜啊!
废物宗室压根配不上朱老四的眼神,能让他倾注感情、失去常态,乃至于遏制不住表现态度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个——“激浊扬清”、“裁汰废物”,哎呀,这样的话可不是永乐皇帝该对后世子孙说的话,这样的话更近似于燕王靖难时对他伟大的亲爹的呐喊,很难说其中隐约的怨愤到底是针对着谁:高皇帝的安排和制度没有庇护他亲爱的废物孙子,那当然也不可能庇护他并不亲爱的废物亲戚!
某种意义上,这群被拉来审判的宗亲,只是太宗与太·祖父子之间往来拉扯的小情趣而已;太·祖以铜头皮带教诲儿子,太宗就以宗室管理来孝顺老爹。至于什么“关心亲戚”云云,大致只属于朱老四抱怨原生家庭的妙妙小作文……但不管怎么讲,看破不说破;就算真明白了大明第一父子之间的微妙——微妙关系,又怎么能问得这么大声呢?就算是真事,你也不可以到处讲啊!
总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在一片寂静中,永乐皇帝仿佛是愣了一愣,才再次露出了微笑。
“先生很敏锐。”他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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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朱老四的心情;实际上,被点破了与亲爹之间微妙的关系后,他看起来反而更加愉快了——他亲笔写完了自己那冗长、繁琐、细碎的“遗诏”,还特意订正了字句,修改了格式,并礼貌请说书人再做检验;最后丢给了内阁,让他们找个古董铺子的把这玩意儿做一做旧,然后当作“太宗遗训”公开宣布。
“你们要的‘祖宗之法’。”他把帛书卷了一卷,丢了过去:“你们还要另外什么祖宗之法?老子现在还很有空,还可以给你们写几张。”
被帛书砸了个正着的严阁老嗫嚅了一句,仿佛是绝望的尝试维护祖宗之法的尊严,但最终还是没有能说出一句话;他呆愣片刻,只能默默地、寂静地爬了过去,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汗,把绢帛捡了起来,塞入了怀中。
永乐皇帝没有再搭理大臣的意思;他拉开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往常这是真君的专属地位——然后翘起了二郎腿。
“很好。”他对着面色苍白的众人道:“在一次愉快的会谈后,我们终于把这点小事都解决完了,非常轻松,非常简单……那么,现在该处理真正麻烦的正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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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里,在场的人似乎都有些哆嗦;显然,现在还没有几个能苟同永乐皇帝的三观,赞同这处置宗藩只是“轻松”、“简单”的小事;可是,大家同样也不敢与朱老四顶嘴——因为事情很明白,朱老四的三观是相当一致的:宗室们实际没有力量反抗,那么解决他们就是轻松写意,完全的开胃小菜;而实际的麻烦,当然是那个唯一有能力给大明制造困扰,拥有战斗能力的组织。
“——倭寇。”朱老四环顾四周:“在座哪一位,比较熟悉倭寇?”
寂静的人群迟疑了片刻,徐阁老颤颤巍巍向前一步:
“老臣近日刚收到前线的汇报……”
“你?”朱老四上下扫了他一眼,重点看了看徐阁老皱纹丛生、愁苦万状的老脸——也不知是被谁吓的:“——好吧,我可能孤陋寡闻了;但现在连老头都可以上战场了吗?你多大了,要五十了吧?五十的老头奔赴抗倭一线,也算是一桩异闻了;但这是不是有些虐待老年人?”
“这——”徐阁老卡住了:“老臣死罪,只是,只是留居后方,奉命与兵部料理军务;并未,并未奔赴一线……”
朱老四明显皱起了眉;显然,他要求的“熟悉倭寇”可绝不是什么“与兵部料理军务”,这种单纯与文书打交道的工作,总让他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玩意儿——比如说他侄子和侄子的白痴文官政府,每天的工作就是依靠五百里加急公文判断军情;而这些破烂玩意儿里,套话占了三分之一,废话占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中又主要由幻想构成,然后他们再根据套话微操决策,下令把前线的弓箭手向左移动二十步——
不过,朱老四皱了很久的眉,居然忍住了没有开喷。也许是因为说书人的面子,也许是因为徐阶那微妙的身份——这老登好歹是内阁大臣,而内阁又正是朱老四一手创立的制度;指责内阁没有用处,难免就有点吃回旋镖的意思;再说,他今天吃代餐是吃爽了的,刚刚才在废物宗室上大搞了一回指桑骂槐,把这些玩意儿代入为了他与他亲爱大爹之间爱恨纠葛的工具;要是这回不小心把内阁给代入成了建文朝廷——啊,那他乖侄子在九泉之下,也要放声大笑的!
有鉴于此,永乐默然少顷,只生硬道:
“内阁当中,应该选入真正熟悉军务,了解一线的人;没有脚踏实地,看一堆文件能看出什么?——算了,倭寇是近年的祸患,内阁不熟悉也很正常,但军事的事情总是共通的,有没有在抗击蒙古上立过功劳的角色?”
他在地下,也知道一些消息;晓得倭寇的祸乱是这七八年才骤然兴起的,内阁因循守旧,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将人提拔到高层——当然,老四私底下已经决定,为了避免那冤家侄子时刻可能有的嘲讽,他这回必须要找两个出众人物,临时搞点突击提拔——但是,倭寇是新兴的,元蒙人可不是;说难听点,明朝与元绅是不共戴天的,老朱家存在的使命之一,就是将毁灭掉元绅的元宇宙,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所以,就算中枢没有驱逐倭寇的人才,也应该有驱逐元绅的人才吧?!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但在场所有大臣,却都没有回话;实际上,他们眼神游移,面色渐渐不可言说……这么讲吧,多年以来,蒙古俺答为了谋求封贡,时时派兵骚扰前线,连大同、山西都不得安宁,天下为之哗然,创痕至今未平——显然,如果朝中真有足以驱逐元蒙人的角色,这些蒙古兵又怎么可能刷新出来呢?
朱老四盯了片刻,面色终于变得难看了。他默然良久,只能冷冷开口:
“……那你们是怎么被选上来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众人垂头无语,只是一味冷汗。
大概是见气氛太尴尬吧,说书人好心说了一句:
“各位大人还是很有长处的。特别是在——嗯——一些特殊的文学形式上……”
在那一个瞬间,朱老四还没有理解到什么叫“特殊的文学”,但他的目光随着说书人的目光移动,最终——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地毯上的真君头上。
朱老四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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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向建文说一声抱歉。”
沉默片刻,朱老四开口了。
“当年靖难起兵的时候,姚广孝劝我,说建文君臣简直是五百年不遇的蠢货,错过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他面无表情道:“现在看来,这个评价实在太简单、太片面、太污蔑建文帝了——有你们做垫背呢,他怎么算得上五百年来最大的蠢货?”
“这倒也不至于吧。”说书人又好心开口了:“有英宗在呢,真君怎么也不能算垫底的;毕竟当今陛下只是被蒙古骚扰了一回,总没有到漠北草原留学——这一点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喔,这个解释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相反重重暴击,更加击穿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他先是呆滞片刻,随即霍然转头,露出了骇然的惊愕:
“被蒙古骚扰?”
什么叫被蒙古骚扰?这群王八呆在京城呢!待在京城还怎么被蒙古骚扰?
“差不多吧。”说书人道:“那是近几年的事情,陛下可能不太清楚。反正俺答的军队打到了京城城墙之下,搅扰得京郊鸡犬不宁,沿途杀掠甚多,至今仍创巨痛深;不过还好,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
“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你这是安慰吗?!
喔不等等,考虑到老朱家前车之鉴,这还真是个安慰!
天呐!!
朱老四……朱老四的眼睛终于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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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在的形势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一步到位比较好。”
朱老四面无表情,一张脸绷得老紧,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连细纹都消失不见;脸颊甚至还有两坨红晕,萦绕不去:
“如果你们当真比建文君臣还蠢,那么我真诚建议你们,最好考虑考虑收尾的下场,比较妥当——建文最后是流浪南洋了,你们又喜欢流浪哪里?去北海怎么样?这样的话,后来的皇帝为了寻摸你们,说不定还得一路打到漠北,也算给国家开疆拓土,做一个贡献,是你们废物渣滓一样的人生中,唯一可以被历史记录的亮点——如何?”
……
在一片恐怖、麻木、无可言说的沉默中,说书人又轻声开口了:
“北边也太冷了吧。”他轻言细语、和蔼可亲的劝说:“要不然还是按照——按照先前的惯例,往南边走怎么样?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从广州出海一直往南边走,就可以看到一座崭新的大陆,俗名唤作澳洲;诸位在那里扎根,其实比建文朝廷还舒服得多;将来开疆拓土的贡献,也肯定要大得多……”
“——喔对了,诸位打得过袋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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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前,建文皇帝君臣一润南洋;两百后,飞玄真君君臣即将二润南洋;由此可见,南洋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大明的应许之地;大明不能失去南洋,就仿佛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