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算
“这就是近日的账簿,请先生过目。”
严世藩趋步向前,双手捧上来一本厚厚账册,小心奉于桌案之上;等到说书人翻开首页,他才恭敬地露出一个微笑,谨慎又退后了数步,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寻觅合适的赛道,确实对一个政客的命运有着近乎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局势剧变,严家父子摇摇欲坠,已经是只能靠着“洪武杀”的名单挣扎,地位危在旦夕;但现在寻觅到对外贸易的新打法之后,老严家却迅速就站稳了脚跟,不但严嵩处境,大有改善,就连严世藩的地位,也隐约提升;现在居然都能隔三差五直入西苑,当面报告重大事项了!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不过如此;严世藩时时来往,甚至在心中暗自搞了统计,逐日进行比对——一月之前,他面见的频率还只是五日一次;如今已经进步到三日一次,甚至五日两次;进步速度,极为喜人;如此推演下去,那么不出半月,他应该就能赶上某张神童一日一见的频率,从此迎头赶上,并驾齐驱,绝不逊色半分了——哼,什么冉冉升起,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也绝非遥不可及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终将弯道超车;我严某一生,何尝弱于外人!
小阁老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以至于退步之后,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张学士,趁着说书人还在低头阅读,以极为隐秘的姿态,传递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张神童,张神童,你以为你坐的那把位置,就当真很稳当么?
嘿嘿,嘿嘿,宫中千门复万户,君心反复谁能数!
这点眼神的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说书人很快抬起了头。
“账簿的数字怎么这么大的出入?”他疑惑道:“上一次统计京中各药铺及洋商的订单,不是说水杨酸第一批的销量,大抵只在九万两左右吗?如今却直接翻到了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是否有什么差错?”
小阁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说书人果然迅速发现了他精心隐匿的重大彩蛋,铺垫了许久的成果,足以大大提升地位的光辉战绩——他轻轻咳嗽一声,矜持开口:
“好叫先生知道,这样的业绩,也大大出乎下官先前的意料;都是朝廷指点有方,上头决策英明,才有如此成效……下官细细算过了,销量之所以突飞猛进,一小半的缘由,是各处商户实在热衷,下的订单比预期还要高出许多;但大半的缘由,则当归于‘飞玄’、‘洪武’两个品牌的巨大成功——这都是先生指点有方,高瞻远瞩,远非常人可及。”
杨易抬了抬眉,他听来听去,觉得这基本就是在拍马屁——好吧,虽然“洪武”、“飞玄”确实出于他的指点,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意识到奉承中的微妙之处:
“可是,‘洪武’、‘飞玄’的产量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预定一空。”他指出:“仅仅这两件有限的高端产品,撑的起如此之大的销量么?”
“如果只是实际的贩卖,当然是有限的。”小阁老笑容满面:“所以,下官又遵循了先生的教导,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好吧,这一下杨先生是真的茫然了,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到底给过什么精妙绝伦、足以瞬间让销量暴增百分之七十的“教导”——好吧,他的意思是,原先那一套拿安慰剂+奢侈品圈钱的思路就已经够阴狠、够歹毒了,他是真不想出来还有什么更歹毒的办法了——
小阁老的笑容更为殷切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说书人低头一看,瞧见了精装封面上的大字:
【品牌诚意金】
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
“借鉴了先生的指点。”小阁老以一种难分真假的崇拜语气,热情开口:“先生不是说过吗?思想本身也是有价值的,无形的商品也是商品,我们应该尊重智力的价值,品牌的价值——这是先生五十五天前在西苑下达的指示,下官一直谨记于心……”
杨易呆呆望着此人,神色古怪而又迷惑——喔,经此提醒,他倒是真想起来了,在两个月前他确实提到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是为了表彰在发明水泥及改进水杨酸工艺中做出独特贡献的方士、太监及宫女,提议为他们颁发“专利证书”,此后可以从药物的贸易中分享一部分利润;这也是为了鼓励更多更大的创意,为将来专利制度的建设做贡献。但这与“授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商家私下里联系下官,都说‘洪武’、‘飞玄’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不仅京中认可,外省人也认可;不仅外省认可,连洋人也有不少认可。”小阁老从容不迫,详细解释:“这几个月来,大家买药,都盯着‘飞玄’、‘洪武’买,大商户没有这两个牌子,连生意都要差上一节;所以他们都询问下官,能不能把飞玄、洪武的品牌纹样,印在他们的招牌和供货单上?这样大家一目了然,也不必时时刻刻探问。下官想,这不但惠而不费,还很有利于推广;所以就自己做主答允了;每家只要考核合格,上缴五百两银子,就可以暂时借用品牌名称……”
杨易怔怔片刻,低头翻阅册子,果然在后面发现了意向成交的名单,逐一罗列的“诚意金”……他当然一听就听懂了,这就是非常标准的品牌授权,相当正统的知识产权收费模式,看来小阁老隔三差五到访西苑,确实是有意无意,颇有所得;如今应用灵活,手腕倒真是高明之至。
可是……
“他们居然真愿意出钱?”杨易难以置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品牌’?”
不错,在颁布证书之后,杨易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专利收费的可能;但思索再三,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说直白些,现在的商业活动尚且停留在相当初始的货物贸易阶段,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为虚拟产品付钱的动力——授权?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个什么狗屁授权?蛮荒世界一望无际,根本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我就算偷了你的想法和品牌直接拿来用,你又能如何?
除非大明朝的海军当真能撵到欧洲去,否则杨易是真看不出来海商有什么尊重品牌的动力——说难听点,你当你也有东半球第一法务部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自然没有那么轻松。”小阁老道:“不过,下官还是用了一点手段,足可以制服他们——下官警告他们,一旦被发现违规盗用品牌,就会列入西苑的黑名单;下官还鼓励洋商之间举报盗用品牌的窃贼,举报者可以获得更多的药品订单。如此办法,不一而足。”
说书人扬起了一边眉毛:显然,当初在考虑专利收费制度时,他已经推敲过了反盗版的一百种可能;而小阁老所说的办法,自然也在推敲之内。不过,他在详细思索后,仍然认为这些办法用处不大;因为监管力量毕竟还是太薄弱了,管管眼皮子底下的商家还好说,但神通广大的洋商,当然有的是思路规避——白手套、皮包产业、攻守同盟,花样繁多,根本管不过来,一切无用的威胁,不过白白折损威信罢了。
严世藩当然立刻明白了杨先生的疑虑,因为他曾经面对过太多同样的疑虑。不过这并不要紧,他放低了声音,徐徐说出了自己最隐秘、最引为得意的手笔:
“……当然,仅仅威胁,还不能左右一切;既有惩罚,当然就有奖励;所以下官又告诉他们,‘飞玄’牌子,是当今圣上亲自拟定的名字,代表了圣上的心意;他们购买品牌授权,就是对圣上表示敬意;要是敬意足够了,那么圣上心中高兴,就会赏赐他们一些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圣上书写的青词、道经,各类注释;乃至圣上御用过的各种法器——不知怎么的,洋商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而且兴趣越来越大……”
说书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以严世藩的精明老辣,还能不知怎么的吗?为什么洋人会越来越感兴趣?无非是京中谣言四起,仿佛已经隐约验证了他们那奇特的猜想——飞玄真君冠名的药物确有匪夷所思之妙用(安慰剂也是妙用);飞玄真君好像隔空诅咒了他的亲戚,法力之玄妙神通,更非同寻常;由此可见,东方神秘君王的力量,远超凡俗的想象,按照商人追涨杀跌、不落人后的脾气,他们当然要追寻机缘,竭力讨好这位伟大的神秘学之王!
——天呐!!
当然,这种底细是不适合详谈的,尤其不适合在中枢重地详谈……内阁是办公的地方,不是讨论玄学的沙龙,在此处分析什么神秘学的“法力”,简直让人梦回真君掌权之时的癫感……所以说书人默然了片刻,面对左侧张居正愕然的目光,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么,他们要孝敬多少,才能得到赏赐呢?”
“这个就没有定论了,圣上高兴与否,哪里是臣下可以定论的呢?”严世藩很圆滑地开口:“所以下官只是告诉他们,缴纳了银子表示敬意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张诚意券;拿着这张门券到朝天观敬香,就能从道士保管的木箱里抽出一个号码,按照这个号码换取赏赐——具体是什么赏赐,那时只有天意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只有表现足够的诚意,感动圣上,感动天意,才能抽出足够好的珍品,这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说到此处,他很矜持的停了一停,暗自回味着自己这伟大的构想,了不起的设计;啊,即使已经间隔许久,他每每想起如斯精妙架构,仍然心驰神往,不能自已,洋洋自得之情,难以遏制——这么美妙的想法!这么高明的手腕!这么热心的付出!老子要是不能得宠,谁还能够得宠?老子要是舔不上去,那天理都要不容!!
——哼,区区浅薄张神童,纵使一时得幸,也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逝;我们严家长袖善舞,那才是真正的屹立不倒,天地同寿;这样长久立足的手腕,岂是外人可以想象?!
总之,严世藩心满意足地抖出了这个包袱,卖弄了这个他蓄谋已久的谄媚,然后抓紧时间,迅速又向愕然的张居正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不等张神童有所反应,他及时补充上了最后的颂词:
“当然,下官这点微薄的见解,都是得自先生的启发。”
杨先生瞠目结舌,以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面前的小阁老,不像在瞪一个活人,倒像在瞪一个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简直应该全家飞天的策划:
“什么启发——”
“先生不是说过嘛?价格定得太高,就会淘汰掉购买力不足的人;价格定得太低,就会怠慢真正的贵客;所以要采取一种合理的机制,类似抽签的机制,营造出双方都可以参与,双方都可以满意的氛围……”
“这——抽卡?不不不,应该算是盲盒——”说书人几近语无伦次:“我了个去,我了个去,这是——五百两银子抽一个盲盒!”
“是呀,但那都是与当今圣上相关的,独一份的赏赐;他们能够得到赏赐,已经是幸运之至。”
什么叫与真君相关的赏赐?——r卡是真君用过的牙刷,sr是真君穿过的裤衩,ssr才是真君亲笔撰写的青词,通往Chia-chinism的密道?——五百两银子抽一发,五百两银子抽一发,就连本钱最为微薄的海商,当然都能毫不费力地掏出五百两银子,于是所有人仿佛都能保有一丝希望,所有人仿佛都可能被幸运垂青,通往辉煌的渠道如此明细,获取珍宝的门槛如此平坦,垂涎欲滴的果实遥不可及……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呢?
这真是对人性最阴暗险恶的算计,概率论最原初也是最恶毒的应用之一。海商们当然不能拒绝这个诱惑,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个诱惑。刺激感,成瘾性,又天然带着与玄学密不可分的神秘感,当然更能叫人欲罢不能……真是邪恶的设计。
说书人木然沉默了片刻。
“你设置的几率是多少?”
“一千件中可以抽出五件。”
千分之五,真是坏得出水的狗策划啊。
“太低了。”说书人面无表情道:“把几率提高到一百件中抽一件吧。可能性太低,也会削弱玩家的兴趣。”
“是。可是为什么是……”
可为什么是百分之一呢?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宏伟设计的热情,小阁老对此细节非常感兴趣。
当然,说书人就不方便解释了,他只能说,现代大多数盲盒公司都把大奖几率设置在百分之一,那么必定就有它的缘由,譬如隐藏了什么阴狠邪恶的心理学技巧,不容泄漏的社会学原理;你当然可以不知道原理,但你总该相信市场无形的大手。
“另外,要设置保底。”说书人径直道:“要有保底,保底会给人希望,制造更多的幻想……最后,可以考虑在特殊的日子——比如飞玄真君的生辰——提供优惠,比如免费的奖券,指定的大奖;这样可以减少重复的枯燥感,增加趣味性……大致如此。”
小阁老连连点头,如聆仙乐,面上露出了货真价实地崇敬与激情——这并非伪装,相当部分,都是出自真心;严世藩筹谋许久,自以为对方案的设计已经完美无缺,足可傲人;但如今聆听寥寥数语,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人不愧为高人,想出的办法居然又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其精密细巧之处,更是远远超出想象;不能不令醉心于此的小阁老,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难道这就是高人的眼界、高人的风范、高人的水平吗?
高人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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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无言许久之后,杨易终于喃喃出声:“你做得很不错。”
的确很不错。盲盒等于是开辟了全新的市场,每一年的净利润就不可胜数;更不必说,这样近乎鬼魅的手段,必将大大加强“Chia-chinism”在海外的吸引力,不知道还会捞上来什么大鱼……与这样丰厚的好处相比,区区玩弄人心的谴责,当然显得无力;为了好处,就算堕落为天打五雷轰的狗策划,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杨易只能摇了摇头。
“辛苦了。”他道:“外贸的事情,确实办得非常妥当。”
期盼已久的小阁老脸上立刻泛起了喜色;他赶紧起身,诚惶诚恐地表示感激涕零的谢意;以熟稔的词藻歌颂说书人宏大而辉煌的恩情——同时,他又有意无意地瞥了张神童一眼。
好吧,这下张神童终于皱起了眉;人家又不是蠢的,当然立即就发现了此异样,先前再三容忍,如今终于莫名其妙,不能不有所反应了。
不过,在张居正动作之前,小阁老已经再次开口,以一种小心、柔弱、绝无攻击性的口气,怯生生的说出了他预备的另一句话:
“贵人如此错赞,下官真是惶恐无地,何敢承受?下官只是在先生的指示下,尽心为内阁办一点事而已,哪里敢居功自大?再说了,下官见识短浅,有时候想到了什么,也生怕自己是筹谋不周,延误大事,都只有请先生逐一指教,才敢放心……”
“喔?”说书人果然意识到了这一大堆铺垫下的真正用意:“你还有想法?”
“不敢。”小阁老怯懦道(张居正的眉皱得更紧了):“只是一点浅薄的愚见,只怕自以为是,会伤了朝廷的和气……”
“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嘛!”
“是。”小阁老道:“这也是下官在办理什么‘品牌’、‘专利’的时候想到的。先生不是指示过吗?说药物也好、水泥也好,虽然有个人的小巧思,但大多数的投资和实验都是朝廷组织完成的,因此专利的利润,主要应该归入朝廷的公账,也算是国库收入之一;先生还说,国家的机构属于全体,它所创造的一切‘智力成果’,收益都应该归属于国家,而非个人。这才正当合理,将来不愧于人。”
杨易想了一想:“非常正确——然后呢?”
“然后下官就想了一想。”小阁老柔声道:“下官以为,这句话真是金玉良言,珍贵之至,应该全面推广——也就是说,不止西苑制药厂,就是中枢官员在朝任职时所创造的一切‘专利’、‘品牌’、‘版权’,收益都应该归为公有——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借着朝廷的名义才能创造成果;中枢官员受国厚恩,更是责无旁贷;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他们的创造,当然也该视为朝廷共有的创造……这就是在下的蠢笨见解,只求先生批评。”
“这——”
说书人迟疑地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这句话就是从他自己的原话里衍生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严世藩垂下头去,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扫过桌脚下长衫的衣摆……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张神童的脸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绝伦的时刻,欣赏到那如美酒一样醇厚的愤恨惊恐;这样小小缺憾,真是让这辉煌的胜利,都难免逊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阁老生平的爱好,除了不择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尽心机猛踩政敌;所谓静水流深,老谋深算,种种心机布置,简直已经内化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来,除了精心贡献盲盒方案之外,当然更不会放过对征地本能的恶意;或者说,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时候,对于政敌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枢机构官员版权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严世藩苦心斟酌数日,反复修改出来的方案——中枢官员,中枢官员,张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枢官员?那么,只要把版权一公有化,张神童从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费了!
要知道,带明翰林的俸禄可是相当清苦的;许多学士兼职的重要手段,就是为外地赶考的士子撰写科举辅导资料;尤其张神童这种人上之人,亲笔资料的报价更是高昂——但现在,他的法案只要通过,那张学士这笔外快,就当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风去吧,张神童!!
这是什么?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动声色,于略无痕迹之间,轻描淡写地废掉政敌最大的收入来源;还能让敌人有苦难言,无可声辩——我们小阁老的智慧,就是这般的高明!
总之,小阁老期盼地树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复——有说书人先前的话顶着,张居正是不敢公然驳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对,严世藩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弃严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严家的作品除了马屁还是马屁,想来也没有哪个冤种愿意掏钱;损失根本等于乌有;但只要首辅的姿态做出来,还有谁能阴阳抵抗?
果然,上面静了一刹,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话语;不过很奇怪,不是张神童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声音:
“……这不大妥当吧。中枢官员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没收收益,是否过于粗暴?应该考虑一下区分度,私自的、单独的创作,或许也不必一刀切……”
小阁老:?
小阁老有些惊讶,他可没想到说书人还会出声质疑——理论上讲,有之前的话做挡箭牌顶着,上司是不应该贸然反驳,自己打脸才对的呀;如果是飞玄真君在此,那保证就是高深莫测,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乱斗的……不是,难道你还真要考虑下属的利益?
这样的领导是存在的吗!太像人了我不大适应啊!
还好,这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小阁老迅速找到了说辞。
“先生说得极是。”他恭敬道:“但专利的利润实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归公,恐怕会有疏漏。”
往常版权发明什么的都是蝇头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罢了;但以“飞玄”的架势看,新发明的专利摆明将会成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觊觎?
你要做区分?你要规定私下的、单独的创造,不被没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间就会发现,中枢将立刻塞满绝世的科学天才,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时间发明了无数伟大的产品,获利不可胜计;而国家该有的收益,就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尽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话,你保得住这块蛋糕吗?
好吧,说书人没有话讲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严世藩隐隐的恶意;但严世藩的警告也的确是正确的、客观的,完全没有办法辩驳的;那么,除非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否则……
“下官以为。”此时此刻,被迫静默了许久的张学士忽然开口了:“严侍郎所言极是。”
说书人愕然转头,看向了站起的张居正:
“你——”
“先生应该为大局考虑。”张居正道:“内阁也应该为大局考虑。内阁是朝廷的内阁,不是一人的内阁。严侍郎忠言难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这一下连小阁老都皱起了眉,不觉抬头看向张居正,判断他是在忍着肉疼虚情假意,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
说书人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学士;张学士则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严侍郎已经说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
“……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说书人终于低声开口。
“想要得到什么,确实就得付出什么。得到的越多,确实也得付出更多。”他道:“……好吧,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