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儒
虽然尚在倭寇威胁之中,但沿海官场当然也不是纯属摆设的npc;早在朱四放肆无忌,动手劫掠织造局与府衙开始,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官员就哭嚎连天,不能自已,竭力开始反抗——上级有上级的权威,下级也有下级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办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员观察了数日,却实在没有找到做菜的良机;这个朱四与寻常文弱钦差不同,不但随身带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自己的身手也是矫健非凡,不是区区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难;单独刺客不行,找几个土匪一勺烩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为朱四不是坐在衙门发号施令的老爷,他居然亲自骑马下乡,带着人一处一处招募士兵,军饷全部发放到位,训练也日日关心——换句话讲,此人九成的时间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说几百个,多则上千个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么?土匪也不傻呀!
当然啦,要是哪个官员土豪奋勇强硬一点,效法荆轲、专诸之旧事,请朱四吃饭的时候藏把匕首一刀攮过去,大概胜算也实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胆子很大,但要他当真豁出命去当面对掏,那就实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发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委实不能担当重任了。
总之,朱四在江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利益受损的官员咬牙切齿,却无计可出;议论数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层路线,联名上了一个告状的折子,控诉朱四“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又凑齐了金银珠宝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动,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杀一杀这朱四的气焰。
这封联名的折子一递上去,果然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负责清点的严阁老拿到奏折,迅速发现里面的内容冒犯之至,居然没有避讳飞玄真君五年前养的一只仙鹤之名讳(该仙鹤如今已经飞升重金属星球),可见狂妄之至,大逆不道;严阁老简直是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愤君父之慨,将他们统统列上下一期洪武杀名单!
不过,名单在成型的前一刻,却被说书人特意拦了下来;因为他通过锦衣卫严密盯防,逐渐已经猜出了沿海诸公的底细,他们不惜重金遣人进京,除了游说靠山,收买显要之外,另一大妙用,就是设法煽动士林舆论,里应外合,上下呼应,制造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气氛,以此恐吓中枢,削弱弹压之决心;所谓桴鼓相应,你唱我和,声浪汹汹,莫可抵挡;大明朝无风起浪、作妖作怪的舆论政治,大抵就是如此。
更不用说,京中官员被严阁老以洪武名单爆锤过数轮之后,惊魂未定,多怀怨愤,如果稍微挑拨一下,效果一定是相当拔群的。
不过,对于说书人而言,如此之拔群效果,也同样非常令人期待——他早就收到了朱四千里迢迢送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了江南有人不吃青菜改吃蟠桃的辉煌往事,还知道朱四带人兴高采烈出了一次外勤,现在已经盛情邀请偷吃蟠桃的列位高贤,积极参加了第二届秦淮河无限时潜水大赛,以此向他伟大的老子致敬;不过,仅仅一次潜水,还未必能够斩草除根;所以现在的说书人也非常好奇,如果江南官风,已经如此恶劣;不晓得京城列位诸公之中,会不会也有如此喜爱蟠桃的同好者呢?
有鉴于此,他通过内阁专门指示了兵马司,让厂卫的密探暂时不必动手,可以先派人盯梢江南派遣入京的心腹,逐一排查他们与京中高官的往来;统计他们会面的频率,刺探他们交谈的细节,监视高官们近日以来资金的流动、人员的异象——侦查的内容隔天汇报一次,说书人会根据汇报的资料整理表格,按照某种公式归纳为可视指标,并严密关注此指标之起伏——一旦指标越过某个界限嘛……
唉,京师永定河的河水,其实也是很适合举办潜水大赛的,是不是?
当然,上面有需求,下面就要有应和;作为一生逢迎,不弱于人的当世绝顶,严世藩小阁老察觉到上司如此暗示之后,很快就积极主动,大力贡献了自己的智慧;他于暗探特务一流并不精通,但在商贾贸易上却堪称天下披靡;他很快就通过自己在百行百业合作愉快的线人,在各种消息集散的茶馆酒馆时刻侦查,迅猛捕捉到了对手煽动舆论的迹象;比如这一日,他就携带证据秘密汇报,声称抓住了马脚,发现有奸人在借着近日抓捕宗室的事情大肆生事,危言耸听之至。
“这些狂徒真是用心险恶,胡说八道,浑无体统!”严小阁老义愤填膺,出声铿锵:“居然在茶馆中公然造谣,说清洗湖北宗室的方略,未必出自圣上的意思,又说圣上举止,甚为奇异,怕不是中枢有了什么古怪变故,所谓整顿宗室,实则只是翦除皇室羽翼的恶毒法门;还妄称京中扰扰,怕不早有不忍言之事!”
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
说书人愣了一愣:“很有见识呀!”
对付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最好的手段是什么?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纠缠,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阴阳怪气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击脱离的欲说还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说话,那么含蓄的吸引力荡然无存,难免就会陷入急头白脸、彼此争执的尴尬境地,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站出来死命纠缠也是要有胆气的,更别说纠缠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
“然后呢?”
“那些说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话。”小阁老低声道:“实在是逼急了,就反过来逼问,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书生就说,是与不是,当然天差地别;要是你们真以为内阁都是奸臣,蒙蔽圣主,那么先前的案例,明明历历皆在;你们应该遵循太宗皇帝的示范,遵循高皇帝的祖训,清君侧、靖国难,举兵诛讨,再定皇统,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难道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吵出来的天下吗……”
说到此处,即使以小阁老的胆大妄为,那也是喉头作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坐在左近的张居正更是当头一口凉气,手中毛笔,当啷坠落,溅得墨水四飞,衣袖尽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严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还能把这区区书生的话语记得这般清楚,所谓历历可数,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爷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发过这么一番暴论,你也不敢稍有忘却呀!
事实上,连说书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声:“……那么对面——”
“对面没有反应了。”
喔废话,对面有反应才叫怪事!人家收钱办事,说两句暴论被锦衣卫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这是打屁股的级别吗?你这分明是拿九族在赌!你这个疯子无牵无挂,人家还要拿钱过日子呢!
说难听点,造政治谣言的角色赌的就是个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无惧铁拳,可以在众人噤口的时候随意操纵风向;但现在,他们却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为狠毒、更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话题比蛐蛐什么内阁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顷刻间就反弹而来——清君侧!靖难!哈人,哈人,你现在敢说,我可不敢听了!
毫无疑问,书生这终结了一切暴论之究极暴论一出,绝对就有立竿见影、晴空霹雳的恐怖效用;所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对面就算没有当场昏厥,想必也是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恐怕整个热闹茶馆,顷刻间都要安静上半刻钟的功夫!
当然,也正是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氛围里,小阁老的线人才会把接下来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书生又说。”小阁老弱声弱气,尽力叙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们要是觉得大明有奸臣蒙蔽圣听,那就应该去靖难,去清君侧;反之,你们既然一无动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认,现在的大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既然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大声议论什么?”
——如果你觉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觉得文官集团邪恶,那你就去奉天靖难;不要一味阴阳、谩骂、诋毁;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么样,大明便怎么样——这,就是大明!
总之,你认为朝廷大臣坏坏,那就应该按照大明祖训,立刻发动清君侧;没有清君侧而只是打嘴炮,那说明你内心深处,也觉得朝廷其实不错,既然觉得不错,那么你抱怨什么?
天呐,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显而易见,此语一出,不但当事人屁滚尿流,唯有痴呆;即使以说书人的承受力,刹那间都是翘舌难下,双目圆睁,不能反应;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终于迟疑出声:
“这是……”
这是谁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杨易扪心自问,就是他亲自出马,全力开火,那撒泼打滚,也不过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数百年前的古人有这样的胆气做派,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一样罕见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称大胆狂放、放肆无忌,简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对于传统礼数规矩的冲击,大概不弱于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孙猴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哪怕没有成熟的孙猴子也一样;所以杨易抬起头来,微露征询之色。
严世藩打听已久,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紧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据说是个国子监的小官,姓李,唤做李贽。”
这句话效用非凡,说书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惊色,一闪而过:
“李贽?卓吾先生?!”
·
严世藩垂手行礼,茫然起身而去了。
说来真是奇怪,说书人对那李贽的惊愕似乎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坚决不再透露一点关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严世藩再布人手,紧盯这位卓然不同,脑回路简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随时探报。小阁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严家立足之祖训,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出去办事去了。
等到小阁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说书人才终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点迫不及待的表情——张居正非常熟悉这种表情,说书人在见到自己、见到李时珍、远远眺望吴承恩时,都露出过同样的表情,夹杂着惊喜、骇异、不可抑制的亢奋——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见到活的xxx了!”、“家人们他让人摸!”、“我的全成就图鉴要满了”之类,诡异莫名的情绪;而一但露出这种情绪,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叔大!”说书人兴冲冲的道:“你认识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么?”
张居正默了一默,勉强道:“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学的门人,常与夫山先生何心隐共出入,于国子监中讲授心学;在下曾经有幸听闻数次,印象极深。”
杨易好奇道:“当真见过?那你以为此人如何?”
张居正费力斟酌片刻,只能道:“这位李先生……颇为激烈。”
是的,我们张学士一般是公事公办,从不在内阁议论是非的,这一点与严小阁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窥二人政治品格的差异——但现在,张学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刚刚听严世藩绘声绘色转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语不能;实话讲,要是这一番疯话栽到别人头上,他还要怀疑是不是姓严的居心不良蓄意伪造,但栽到李贽李卓吾头顶,那却真是严丝合缝,绝不会有任何疑惑——与李卓吾昔日讲学的言论相比,他现在的疯话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说难听些,张居正发自内心的怀疑,如果单论言语之极端,那就算是说书人,恐怕也……
“敢问是怎么个极端法呢?”
“这位李先生公然宣扬,后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又以为《六经》、《论语》、《孟子》,不过是断烂朝报,并非万世之至论,后世当用则用,用不上的舍弃掉也就罢了;天下的书,要是对办实事没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烧掉……”
说到此处,张居正的声音也不觉变低变轻,直至悄不可闻;仿佛仅仅复述如此观点,都会造成强烈的震撼;说书人侧耳倾听,听得非常仔细,等到张学士语气迟缓,还特意问了一句:
“只有这些了吗?那么,极端的部分在哪里呢?”
张学士:??!!!
好吧,面对张学士惊骇之至的神色,说书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又在无意识中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但他确实也不明白——喔,这里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几句烧书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好歹还没叫嚷着打进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遗老批烂批臭,用铜头皮头好好来个再教育呢——说实在的,这话也就那样;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温和——”
张居正……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他搞错了,与说书人相比,李卓吾那点极端,又算个什么毛线?!
小极端遇到大极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觉得自己不够极端;而两个极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会培养出什么样惊天动地、不可想像的观点来——张居正打了个哆嗦,再不做迟疑,立刻开口:
“不知先生过问这位李卓吾,又是什么用意?”
天呐,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为了之后的事情做预备而已……”
“敢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说书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谈话的时候,我就想过,如今为了对抗倭寇,我们打破了多少的惯例了?东南沿海大抓宗室,为了筹钱四处杀人,为了研发药物准备军需,连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将来要是实验个什么新式战术,怕不还要大动京城的风水……如此种种举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吗?抗倭时是权宜之计,可抗倭之后,又该如何评价这些措施?”
张居正愣了一愣,终于道:“这是为了国家办事,想来大家也能体谅……”
“喔,原来大明朝廷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么?”杨易道:“那可能是我狭隘了吧,我总以为,只要等风头一过,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会蜂拥而上,开始拼命清算当初给国家擦屁股的那个冤种,污蔑痛骂,无所不至,最后把他搞得抄家灭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为止……”
张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书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语气亦极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过张居正也没法反驳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因为只要敢于开口,那个囚困了大明士林百余年的悲哀的名字,就会立刻浮现于脑海之中;刻骨铭心,仿佛永不能遗忘:
论忠贞为国,坦荡无私,你能比得过于少保么?于少保的坟墓,现在又在哪里呢?
抗倭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抗倭事毕,外面有人翻起旧帐,公然非议他们破例的举止,那么在场哪一位又能逃脱责难?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后,为了捍卫这鲜血凝结的成果,还必须苦心经营,在意识形态上继续进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卑劣的敌人。
“当然,我可不是冤种,既没有兴趣忍辱负重,也没有兴趣含冤负屈。”说书人道:“谁骂了我,我可是要骂回去的,谁打了我,我可也是要还手的;我绝不能容忍这些人事后清算,搞什么阴阳污蔑——我都还没来得及清算他们,轮得到他们张嘴?”
“所以,我现在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的事业辩经,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