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选择(下)
一时之间,众人皆寂,所有灼灼目光,全都望向了坐在正中的张居正。以至于狭小空间中,竟然有了一种燥热的感觉。张居正微有不安,刚要开口,说书人便抬起一只手来,直接制止了他。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杨易轻描淡写道:“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是要说一下这个选择的优劣所在。”
这话不说还好,这话刚一出口,连高皇帝的嘴角都微微一抽;显然,高皇帝绝不会低估说书人的破坏性,他说起话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忌讳的;万一狠戾老辣当真触及了什么心头的隐痛,把朱家好容易哄来的接盘侠吓跑了,那才真是哭都来不及;骗人接盘之前,总是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好话听听的,但你看说书人是会讲好话的样子么?
天呐,这可是好容易才拉来的冤种呐!
“先说说坏处。”杨易心平气和,自顾自道:“首先,这样接掌的权力,当然与按部就班,靠科举拿到的手权位绝不相同——更纯粹,更直接,也更烫手;在座诸位都是进士高人,当然明白科举掌权的套路,无非顺着做题的梯子爬上去,座师拉扯弟子,弟子支持师傅;同门之间互相庇翼,靠着乡党会社维持一种松散的秩序。但是,这份五年规划一旦执行,过往的秩序,就再也不可维持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语气毫无变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午饭的选项:
“我不屑于隐匿实情,我可以直接告诉大家,这种规划必定的长远结果:五年规划之后,朝廷的财政收入会大量的依赖于新兴产业、依赖于技术扩张,依赖于海外的利润;新技术的规模会像滚雪球一样的不断扩大,哪怕只是为了保证财政收入,内阁也必须学会与懂得这些技术的人合作——工匠、医生、奇才异能之士;朝廷必须与他们分享权力,但权力的总量当然是有限的,分享权力,自然厚此薄彼。”
高皇帝的嘴唇抽了第二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或者说,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因为在带明开国之初,他老人家就主持过一次同样的“分享”。
开国初的大明是属于勋贵的,骄兵悍卒,功盖海内,上下一心,盛气凌人;如今引得后世恐惧之至的“文官集团”,彼时还只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抖抖索索,不成气候,给开国勋贵们打工的纯粹牛马而已。
那么,如此可怜卑微,不值一提的文官牛马,又是怎么接过朝廷的大权,逐步发育至今的呢?喔,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你谦我让,相忍为国;如果去除粉饰,硬要找个理由,那就是高皇帝的刀子又狠又快,杀得勋贵血流成河,屁滚尿流,朝堂为之一空——朝堂空下来了要人填补,于是可以自动滋生的文官就填补上了,很难理解吗?
唉,所以我们高皇帝才是大明文官集团的第一任首脑,真正还不清恩情的天降伟人呀——没有我们高皇帝的刀子,能有你文官的今天?你还不改感恩么?
当然啦,就算没有高皇帝这么血腥的手段,该发生的事情也是逃不掉的;勋贵的素质不能遗传,勋贵中出好笋的比例太低,勋贵实际上不懂得怎么管理国家;于是管理大明朝的权力,当然会理所应当的由勋贵手中逐步流失到科举文官手中;权力属于能够运使它的力量,这是历史的规律之一。
显然,作为优秀的统治者,能够做到的事情,无非就是顺应这个规律,只是手段有急有缓而已——温和一点的杯酒释兵权,粗暴一点的干脆操起刀子排头砍去,横竖区别不大;读书人能洋洋自得,说什么“马上打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其实也有它的道理。
但现在,同样的规律、冷酷的规律,也要轮到读书人头上了——勋贵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农业社会,所以他们的权力终究要被科举文官所侵蚀;但科举文官就懂得如何治理一个被“五年规划”改造的社会了么?他们懂药物么?他们懂力学么?他们懂光学么?他们懂贸易与利润的运转么?
没有用处的力量就不配掌握权力,这是历史残酷的逻辑,而新任的、被挑选来执行五年规划的那个人,也必须顺应这个逻辑——也就是说,作为科举出身、根正苗红的士人,他要背叛自己的师门、背叛自己的同窗,乃至背叛自己的道统,亲自选择,剥夺士人们的权力,给予一个骤然兴起的集团。
“显然。”杨易心平气和道:“这种分享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显然,这种剥夺旧人、抬举新人的动作,招致的怨恨是不可想象的;更不必说,搞这套操作的人自己就是文官,那种背刺的痛苦,叛变的仇恨,真是千万年不能抹除,磨牙吮血,莫可释怀——这和一般的政治斗争还完全不一样;一般的政治斗争输了,只要同党的人根苗尚在,那么曲意庇护,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反之,搞这种得罪所有人的操作,那群怨沸腾,恨之入骨,就真是一辈子骑虎难下了。
你现在掌权,你现在有兵,我不敢做什么;你有本事退下来试试?
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得走到头,绝不允许半途退缩、畏惧、倒转;如牛负重,永无喘息,风刀霜剑,严相逼迫;这就是其艰难险阻的沧海一粟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劳烦严阁老、徐阁老的缘故。”杨易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你要勉强两位阁老杀个人放个火也就罢了,你要勉强他们做这样的事,那么人家忍耐不得,情绪崩溃,终究也只是个竹篮打水的结局罢了。”
众人双目圆睁,一时无语;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说得太尖锐、太难听、太刺耳了——严阁老和徐阁老为什么不愿意接?因为人家不是冤大头!那这两个不是冤大头,你又打算找谁来做冤大头?
可是,你真要让大家驳斥这样的话,那又实在是做不到,因为这确实是事实,残酷而冷血的事实,没有任何托词可以敷衍。就连朱洪武,朱洪武迟疑许久,也只能尴尬接了一句:
“虽然如此,但事情办妥,对当事人好处却也是极大……”
“那就要看个人的想法了。”说书人微笑道:“若论物质享受呢,大概也超出不到哪里去,毕竟都到了这个段位,彼此间能差别多少?若论什么家族兴旺,这条路大概也就是个一般;毕竟技术上的天赋实在没法子遗传,搞学阀也能搞个一两代。真要论什么优势,大概就是一点精神上的享受——”
僵硬端坐的张居正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出声:
“精神享受?”
“全新的计划,会培育全新的力量,全新的力量,意味着全新的可能。”说书人简洁道:“就仿佛——嗯,就仿佛孔子与其七十二门人周游列国时一般。”
“这——”
“是否——”
室内两个读孔子出身的读书人立刻就开口,张嘴要否认这样匪夷所思的谬论——与孔子比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狂妄;但嘴刚刚一张,却又不觉愕然:出于对孔老夫子无限的忠诚,文人们当然绝不能容忍如此狂妄的比拟;可停顿片刻之后政治的思路又占领高地,迅速意识到了这句疯话下真正的暗示:
如果五年规划成功,新的力量诞生,难道这些夺取了权力的新贵,还能允许原有的话语、原有的意识,继续骑在头顶,对自己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么?新生的力量,当然会搞出自己的玩意儿出来!
这就是说书人曾为李卓吾画过的大饼——圣人,贤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上的故事,往往是孙子决定爷爷;春秋时孔老夫子带着弟子奔走各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当时他能想到自己身后的风光,什么大成至圣先师,与周公比肩的第二个圣人么?说白了,不还是大汉以后新生的帝国迫切需要一套治理的逻辑,恰好儒家理论与之若合符节,于是后世子孙一拍脑门,决定了就由你孔仲尼来做这个圣人,至于后续的宣传加强,涂脂抹粉,那总有大儒来辩经嘛!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汉儒摸得,其他人未必就摸不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真的有崭新的力量、崭新的制度,那么宋儒念兹在兹,所有儒生心中终极的梦想,究极的盼望;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政治理想的儒生来说,这种图景,这种描摹,这种许诺,都是绝对的魅惑,不可阻止的好球区;毕竟几十年来圣人书腌进骨子里了,哪怕只是读到这样大气恢弘、高远辽阔的句子,都要心胸激荡,不能自已;何况乎如今仔细思忖,竟仿佛真有那么一二分的可能?
——于是乎,当初吸引过李卓吾的那个无上许诺,现在又显现于两个文臣面前了!
“我可以告诉诸位。”杨易慢条斯理:“五年规划的力量是无穷尽的。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或许就可以完全的、不打折扣的实现诸位的政治梦想——改变历史,实现自我,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大概就是牺牲巨大的计划,可以给出的最高回报了。”
“付出一切,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执念。这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呢,也只有诸位自己清楚了。”
“所以,我建议——”
“我答应。”
·
说书人愣了一愣,愕然转过头去,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句话说得太简洁、太直接,太没有实感了,这样大的事情,这样简单利落的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郑重决策,倒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出去吃饭,根本不值得多想——他都呆了片刻,才迟疑道:
“什么?”
“我答应。”张居正迅速道:“只是如此大事,先生不会嫌弃我毛遂自荐,不自量力吧?”
“这倒……”
杨易依旧迟疑,他一左一右,两个朱家的老祖宗则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几乎不可自制!
终于,终于有人接盘了!!
是的,说书人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的;就算张居正拒绝接手,他尊重对方选择,接下来也一定是大撒网广觅贤才,直到找到那个天选之子为止——大明朝有上亿人,万中无一的人才也有一万个;一个一个磨砺下来,难道真找不出来人选?无非费些事罢了!不要说大明了,就是几百年后那种绝对的天崩开局,花个几十年一回一回的打磨,不也打磨出了人么?
可是,说书人无非耽搁一点功夫,什么“不能速通”;但是人选一旦更替,与朱家再无香火缘分,那么高皇帝及太宗皇帝所能影响的力量,就实在有限之至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张居正这样天选天成,任劳任怨,忠诚勤勉可以信任的人才,更是难得;要是他都推辞了,那么接下来风云变幻,朱家还有什么戏唱?!
还好,还好!
可惜,未等两个祖宗满心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欢呼;说书人已经再次举起手来,干脆封锁了所有声音。
“你确定。”他一字一字,极为清晰道:“你已经完全考虑过了这个选择的利弊,做出了谨慎的判断吗?”
事到临头,最后一脚,居然还有如此要命的拖延!提醒,提醒,万一提醒一句,人家幡然醒悟,不跳这个火坑了怎么办?朱老四心急如焚,一双牛眼简直瞪的老大;偏偏万般无奈,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灼灼望向对面,向张居正注入殷殷期盼的勇气!
千万不要退缩呀,神童张叔大!
张居正:……
他停了片刻,只道:“已经考虑清楚了。”
“那么我再提醒一句。这件事情一旦答应,就容不得后悔。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不会改变。”
说书人沉吟少顷,放下了手来。他微微而笑,语气渐转柔和: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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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毕,两个祖宗立刻推开椅子,大踏步上前;张居正惶恐想要起身,却被朱老四一把按了下去,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摇晃了起来!
“一切!”高皇帝酝酿许久,却只能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饱含情感,语气却几乎已经变调:“都重重托付给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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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紧紧握手,随即再不发一言;仿佛要将世事变化的无穷感慨,都融进这深深的一握之中,千万种复杂心绪,尽在此不言——总之,一握就发狠了,就忘情了,就没命了;直到端坐在侧的说书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打断了君臣之间,如此一眼万年,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神妙风云际遇;终于将此脉脉含情的神交意会,高尚情思,再次拽回到了现实之中。
唉,真正不解风情之至!
“那么。”眼见皇帝们松开了张叔大的手,杨易才道:“按照先前的承诺,我会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武力支持,必要时亲自出手,解决一切。当然啦,恐怕张学士也必须要认真完成kpi,以供我定时折返核查。”
“定时折返核查?先生为何要‘折返’?”
“当然是别有要事,不能一直在此久留啰。”说书人愉快道:“术业有专攻,也总要追求一下效率嘛!”
术业有专攻,政治上不懂的事情就不要搅合了,老老实实做好核查,做好威慑,做好一个第四天灾该做的事情就好。再说了,长久枯对公文,与飞玄真君一张垂下去的老脸反复斗争,也实在是枯燥得叫人乏味的生活呀!
这样的生活,交给专业人士就好啦,他还要换换口味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在那一瞬间,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离奇的、不能言说的东西,什么莫名其妙的猜测,大家的脸色都有一点古怪了。
在这种古怪之中,张居正低声开口了:
“……愚人凡夫俗子,所知不多,难免大有疏漏;那么,当先生辞别未返之时,又有什么是可以教导我们,度过迷津的呢?”
说书人笑了一笑:“这倒也谈不上指点……”
说到此处,他不觉皱了皱眉,莞尔一笑,随即又道:
“对了,我听闻叔大出生的时候,令堂曾经梦到过一只白龟叩门,所以起的乳名又叫‘白龟’来着?”
莫名其妙,骤然提到这样古怪离奇的事情,倒叫张叔大措手不及,愕然一瞬,才终于道:
“乳名粗鄙,有辱先生清听,惭愧之至。”
“喔,没有没有。”说书人道:“张白龟?白龟?好名字啊!”
张叔大愕然了更久,随后瞳孔一震,面色霍然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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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龟,典出《庄子》。
庄周先生说,楚元王夜梦白龟于河,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卫平于是扬尘舞蹈,下拜而贺,说此白龟是天下的至宝,明于阴阳,审于刑德,神妙不可言说;得到白龟的国家必能十言十当,十战十胜,先知利害,明察祸福,威加海内,臻于至治;如斯种种,莫能尽数,这是圣人才能拥有的珍宝,是上天至德的感召,大王怎么能够错过!
于是楚元王大喜,派人捕获白龟,宰杀白雉和黑羊;在祭坛中央宰杀白龟。用刀剥龟甲,龟甲没有损伤。又用酒肉郑重祭祀,斩断手足,剔出腹肠;之后以龟甲占卜吉凶,果然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楚元王纵横天下,号为最强。
当然,庄周先生讲这样的故事,绝不是说一个获宝后大赢特赢的爽文;他真正想说的,自然是他永久思考的哲学命题,所谓才华与愚笨辩证的关系。
才华当然是好的,当然是美事,但过度超凡脱俗的才华,匪夷所思、堪称天下至宝的美质,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我们非常清楚,一个人要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实际上是用不了多少智慧的;所以,上天打破惯例,特意赐予某些人如斯美妙、远超常人的才华,其本意恐怕就并不是为了他们幸福的一生,而是为了达成某种更宏大、更危险,也更了不起的东西,隐约埋下的可怕伏笔。
换言之,如此高明贤德、恢弘无匹的人才,其实不过天赐的“白龟”罢了。
他们美好,他们高尚,他们才华横溢,于是天命挑中了他们作为祭祀,将他们放置于祭坛之上,剥掉他们的躯壳,砍掉他们的手足,剜去他们的肚肠,以绸缎包裹,以宝箱密藏,恭敬奉养,礼仪万端;而享受了这个祭祀的国家,也将从衰微中重振,从灭亡中兴起,睥睨天下,威莫能当。
这样的威能,这样的效用,怎么不能称为天下的至宝、社稷的至宝?不过,对于白龟本人而言,这样的境遇,真的值得他欣然喜悦吗?被摧残了灵魂囚困在锦绣与祭坛之上,真的是他愿意的收场吗?
——喔,当然,作为享受了祭祀而重新辉煌的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在意尊贵祭品的感受了,对不对?
所以,作为唯一能与他共情的人,在梦到白龟叩门,意识到自己孩子无可比拟的才华之后,他的父母应该感受的是某种剧烈的痛苦——因为至亲们大概能够意识到,如此才气,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鞭笞;超凡脱俗之人,实际只是祭品,只是阶梯,只是天命用于完成某个重大任务的工具——这个工具将改变世界,将扭转历史,将存亡绝续,将完成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使命;但工具本身的幸福,大概就只是宏大叙事的小小注脚了。
普通的孩子是为自己的小家生的;聪明的孩子是为朝廷生的;而某些辉煌闪耀、百万中无一的孩子,则多半是为历史而生的——历史啊历史,历史总是最残酷,最无情,最刻薄的老板,对不对?
“总之。”说书人振衣而起,露出了灿烂笑容:“我将在五年之后,回来查验效果,做出最后的评判。还望诸位勇猛精进,不懈奋斗,届时不要耽搁了大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