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喝茶
关于为什么要请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那其实也有缘由的。
说来也有些可笑,杨易头回来长安的时候,看到市集有人在张贴麻布肖像;因为技术落后,画工抽象,只能勉强分辨特征——隆准丰额,七十二颗麻子的;多半是高祖皇帝;手持一本《周易》,穿着复古衣裳的,多半是周公,但最后一个……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要不是左右两边都是人,他还以为是山海经时隔五百年再次更新呢。
“请问。”杨易虚心的请教身边指手画脚的儒生:“这位高人是谁,有什么贡献?”
儒生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种蠢货,居然也敢跳梁,简直可笑之至:
“你这二百五连这都认不得?这是孔老夫子!他老人家平生的贡献,多不胜数,最大的贡献就是制礼作乐,教化蠢货!”
“原来如此。”杨易崇敬道:“孔老夫子这么厉害,真是天下无双!那么请问,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腾出空来,教化教化你们呢?”
儒生愕然惊骇,随即暴怒;不过没等他拔出长剑,“决一生死”,就惨叫着被电击枪击倒;仙人收好电击枪,溜溜哒哒地四处询问,这才知道,集市上悬挂的是孔子的最新标准像——既然是最新标准像,那当然不可鞥事孔老夫子自己爬出来照的,而是汉朝诸位大儒先前在长安开了个理论会议,大家严肃回顾了先秦以来儒学的发展、纷争,争论了大量敏感问题,在继承先辈成熟思想之后,综合诸位大儒之学术共识,于谶纬学上达成的全新成就——也就是说,纯粹自己编的。
换言之,现在儒生们已经开始草蛇灰线,秘密布置孔老夫子神化的流程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有曰过子不信;为了夺取权力,为了巩固地位,为了扩张影响力,历代汉儒日拱一卒,勤奋不辍,所共同努力的辉煌大业,终于显露出了初始的框架——汉儒是不甘心让儒学仅仅屈尊于学术这一狭窄领域的;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宗教玄学这一广阔市场,无尽蓝海。区区方士都能把皇帝骗得团团乱转,仿佛蠢猪,难道他们就平白矮人一头?
方士骗得,我骗不得?儒生一生,岂弱于人!
公平来讲,骗皇帝的资格应该是人人都有,并无参差;所以儒生如此打算,杨易也只能尊重并且祝福;不过,既然儒生已经打算走玄学赛道,那么他们的业务范围当然就立刻归入了成考办的考察领域;尤其是泰山封禅、油水丰厚,更是此次考核之绝对重点,丝毫推脱不得的;杨易也就老实不客气,要狠狠地来一波翻箱倒柜了。
总之,他让d指导再起草了一份帖子,为了京中所有议论泰山封禅的大儒都送了一份,邀请他们择日品茶,自己扫榻以待,无限期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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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帖子是借宫中的手递出去的;不知出于什么微妙心态,皇帝既没有大张旗鼓宣传,也没有下旨做任何解释,只是让宫中小黄门找到大儒家中,把帖子往门上一贴,就算了事;而儒生收到帖子,当然莫名其妙之至——“成考办”是什么玩意儿?什么又叫“喝茶”?
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顶尖人物当然不会接招。虽然皇帝并未刻意宣扬,但尚冠里发生的事情到底不能保密;消息灵通的人物不明就里,可大致仍然知道,当日皇帝是穿着礼服郑重其事外出的,折返时是怒气冲冲,一言不发折返的;大将军与霍将军随行护卫,返回后同样闭门不出,再无二话——形势莫名其妙,全然不可理喻;一切稍有经验的人当然都在谨慎观望,等待别人先做出选择。
在此一片诡异之寂静中,还是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站了出来。齐鲁儒生公玉带,最近刚刚因为鼓吹黄帝明堂的学说而蒙受圣上青目,赏赐了一个祭祀时油水极为丰厚的小官,正在权欲熏心,万般热衷,不能自拔的时候,骤然嗅闻到这样诡异的气氛,当然更有心痒难耐之处。他左思右想,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同行——借着日食的契机,试图在欺骗皇帝猛爆金币这个蓝海继续开拓的同行;当年蒙骗汉文帝的方士新垣平不就是如此吗?“日再旦”的鬼话蛊惑人心,连孝文皇帝亦难分辨,更何况乎当今!
同行是最大的冤家,身为仅日青云直上,根基不稳,进取心最为狂热的新贵,公玉带断难容忍有新宠分润自己的注意力;他潜心斟酌了数日,又偷偷往御史大夫、丞相府及大将军府上送了重礼,询问皇帝有没有重赏那个什么“成考办”的计划,得到的消息是没有——确实没有,皇帝陛下狂怒犹自不及,哪里还想得到什么赏赐;再说了,以仙人那个可怕态度,皇帝也就是斗不过只能认了,否则当天晚上,久经考验的酷吏就该倾巢出动,将仙人送入诏狱,请他好好吃一吃老刘家的铁拳了。
没有铁拳吃也就罢了,你还想赏赐?想疯了你的心了!!
显然,各种曲折,公玉带丝毫不能窥探,但它至少立刻读出来了皇帝的心思——以当今皇帝的冤大头富二代脾气,就是路过的狗尾巴摇得好看了,一高兴都是要赏赐的;大张旗鼓而来,却一分钱都没有多赏赐,这说明什么?说明成考办的那个白痴空挣了个与皇帝当面相处的机会根本没有得到半点的宠幸,得罪这种货色,是绝对没有半点风险的!
嘿嘿,如此不堪蠢货,又何惧之有?那还不趁机骑在头上,彰显一番威严?
总之,公玉带气势汹汹,毫无迟疑的冲进了尚冠里的成考办,壮志满怀,阴阳怪气;成考办说是“喝茶”,居然还真给他准备了一壶热茶——现在没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杨易往茶里加了大量的牛奶和砂糖,全当是冲了杯奶茶——这倒是挺管用的,至少公玉带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
喝完两大杯后,公玉带意犹未尽。这个年代的糖非常珍贵,岭南的甘蔗是稀罕的贡品,连公卿王侯也未必能够多见,成考办一口气就能拿出一大罐,可见资财确实丰富;要是机缘凑巧,能够抓住对方的把柄,未尝不可以多敲他两个。
一念及此,公玉带狠狠往奶茶里又加了一大勺的糖!!
“所以。”杨易问他:“尊驾是主张先修明堂,再行祭祀?”
“自然。”公玉带冷笑一声,向这白痴科普自己的伟大发现:“修明堂世室,乃可见鬼神,见鬼神乃可祠灶,于是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以之祭祀封禅,则可成仙不死,黄帝是也!”
没错,这就是公玉带借以宠幸于皇帝的关键发明,那就是他巧妙找到了儒学与方术之间连接的桥梁,为这两种关系微妙、颇有冲突的学说,寻觅到了一种足以沟通往来,两全其美的渠道——黄帝;轩辕黄帝,既是儒家经典所公认的圣人与圣王,又是方士们重点宣扬的,学仙成道、长生不死的伟大榜样;以黄帝的典故宣扬学问,可以同时获得儒学与方士的默认,正是现在这微妙学术争端中畅行无阻之不二法门。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修明堂么……拜托,学术争权是要有钱的,手中没把米,叫鸡都不来;只有说服了皇帝开展此无大不大之工程,公玉带才能召集故旧,议论形制,商讨礼仪,大家一起搓圆仔汤嘛;同样,他公玉带的权威也才能借着皇帝的权威扩散出去,从此牢牢确立自己在学术界永不可动摇之绝对地位!
叔孙通劝过高祖皇帝修明堂,最终被高祖皇帝讥为腐儒,狼狈而退;赵绾王臧劝说过当今皇帝修明堂,最终被狂怒的窦太后三天速通,如今因缘际会,适当凑巧,大儒施展的明堂法,传承公玉于当下;七十余年无一人成就,而他公玉带巧施妙手,却能断然而成就之——如此威望,如此手段,怎么能不震慑上下,令当今一切儒生自愧不如,诚心拥戴他公玉带为儒林之首?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是脚踢公孙弘,拳打董仲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级儒学学者兼皇帝宠臣,他的声名显赫威扬,天下无不敬仰,而如斯美妙境界,只需他再轻施手段,令皇帝摇着尾巴倒贴上来……
可惜,不解风情的杨易打断了他:
“明堂,请问是修建在哪里呢?”
“既然是为封禅做预备,自然是修建在泰山山脚!”
“泰山山脚?敢问规模如何呢?”
“如此经世不朽之建筑,自然要规模宏大!”
公玉带可太熟知皇帝品行了,知道这位主吃过见过爱好挥霍,平生的习惯就是好大喜功;你要是规模小了气度小了,陛下反而会质疑你的效力,觉得如此小家之气的方案,匹配不上他的地位——再说了,这可是百年大计,要是规模小了经费少了,我们吃什么?
“具体要有多大呢?”
“这是国家的事业,朝廷的颜面,修起来总不能比未央宫小吧。”
“不能比未央宫小?”
杨易战术后仰,肃然起敬:“未央宫?”
阿房宫未完,咸阳宫付之一炬,未央宫巍峨壮丽,当真已经是此时亚洲——不,世界最为规模壮丽、匪夷所思的建筑了;考虑到自然资源的日渐紧张,那么恐怕自此以后,人类也绝不能修建出如此规模之木质建筑了。
以现在的技术,想要修建宏伟工事,必须得有巨大木植;巨大木植,当然只有砍伐森林中数百年上千年的巨木,挥霍此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先前萧何修未央宫,秦岭骊山已经受过一波劫难了;要是公玉带疯狂计划付诸实施,真在泰山脚下搞了个比未央宫还要宏大的玩意儿,那么山东境内所有之千年古木,恐怕都要遭此劫难;怕不是茫茫齐鲁大地,泰山之外一切山脉,从此都得远望光秃秃,近望秃光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哎,山东人若有耳闻,还不知该如何愤怒!
总之,好歹做个人,给后世山东积一积德罢——杨易断然道:
“不行,我不能允许。”
公玉带趾高气扬,根本不屑于再做说服,只冷冷反问:“为什么?”
你能比我更懂明堂?
“因为我善。”
“……什么?!”
“因为我善。”杨易简洁道:“泰山脚下修建明堂,山东树木岂非砍伐一空?树木荡然、山土暴露,遇到一场大雨,浩浩荡荡,岂非全都要流到黄河中?黄河河道淤塞,你让它怎么流?”
说归说,闹归闹,别跟黄河开玩笑;黄河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你吃饱了撑的猪油蒙了心,还敢去找母亲河她老人家的麻烦?你把黄河河道堵了,那她就只能告诉你,老娘今天爱怎么流怎么流!
嗟乎,黄河之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千门万户同赴水,高士贵姓皆王八!
“而且,孔老夫子的墓就在山东腹地吧?相隔不过数十里,似乎就是黄河的支流。万一黄河淤塞,抢夺支流,水流浩浩汤汤,四散而去,孔夫子的墓怎么办?我记得诸位修建明堂,似乎是为尊崇孔子来着,难道尊崇一回,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孔老夫子安葬五百余年,身后还要有此师门一劫吧?这可是当初祖龙焚书坑儒,咬牙切齿,下了狠心都没用上的手段。我只能说好孝顺呐,你们这些孝子贤孙,比当初分太公羹的高祖皇帝还要孝顺呐!
呜呼,伏惟儒生以仁治天下!
公玉带微微一愣,面色有些红胀;但利欲熏心之时,自然对一切质疑都不屑一顾;他冷笑道:
“危言耸听!”
“是么?”杨易道:“当然,我是局外之人,只不过说一点外行不靠谱的话;既然先生如此信誓旦旦,那想必对明堂修建的种种后果,都已经估计完毕;如果方案详尽准确、考虑周到,那倒是喔多虑了。”
外行对火箭专家说你火箭得用水洗煤,那不开玩笑么——14岁都精通不了微积分的猴子,还是乖乖吃我们的香蕉去罢,不要搅扰了专家办事。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专家吗?
杨易真诚地、认真地凝视着公玉带,眼神诚挚,莫可质疑;公玉带的嘴角抽了一抽:
“这恐怕轮不到足下过问!”
“事实上,我似乎恰恰有权力过问。”杨易轻描淡写,从几案中抽出一垛绢帛,从上到下,一张张翻检:“皇帝陛下昨天派冠军侯给了我一张圣旨,允许我过问玄学领域一切事务,尤其是审查方案及经费支出——”
他从中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带着水渍的丝绸,看起来像是被直接一揉塞进了抽屉,根本展不平了。他刚想把这张丝绸递给公玉带,公玉带却猛然站了起来,声色俱厉:
“这样一张破烂溜丢,居然也敢妄称圣旨!足下未免太过放肆了!这般狂妄无耻,恕在下不能忍耐。再有,明堂煌煌大典,载诸经论,乃圣人所教,岂是你可以妄议的!这样精深奥妙的典故,说了你能懂得?说了你能明白?蠢钝,废物,竖子不足与语!”
如此破口大骂,直牌羞辱,公玉带以手扶剑,拂袖而去,面色近乎狂怒——公玉带知道,那张绢帛八成就是圣旨;但他决不能让此人拿出来展示,一旦展示确认,他就真得要被逼着交代明堂的设计方案了——连个屁都没有的设计方案,基本等于零的综合考虑;所以,他必须赶在对方拿出圣旨之前翻脸,一通臭骂直接打乱节奏,趁着大招还没有预备,直接抬腿提步就走,赶紧回去再想办法。
面对圣旨还不认,那是板上钉钉的大不敬,他亲爹是皇帝都扳不回来的;但反过来讲,狡辩说对方给出的玩意儿太破太烂根本不像圣旨,却是很有打滚空间的——那玩意儿确实不像么!
公玉带抓住剑柄,翻身就走,预备着对面敢来阻拦,就反手给他一剑——理由都是现成的:对方侮辱皇帝侮辱圣旨,气得他怒发冲冠肺都要炸了,哪里还管得住什么规矩不规矩,这正是他忠君爱国之铮铮铁骨,何可非议之有?
不过,对面那个神人似乎是自知体弱,并没有来阻拦;实际上,在公玉带三两步迈到门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子,老夫子,你们孔门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傲慢自大、一句实话不肯吐露的人才么?”
然后,公玉带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飘渺的,浑然不似凡人的声音:
“先生见谅,唉,老朽实在不想承认这般人物……”
公玉带:??
等等,这房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呀!
他手指已经触及木门,却忍不住愕然回头——然后,他就呆住了。
他呆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此生最古怪、最奇特、最匪夷所思,哪怕在他为皇帝描绘的诈骗流黄帝成仙之妙妙小故事中,都永远幻想不出的情形——这座简陋房间的后堂是悬挂着一张画像的;杨易花了一百个钱请回来的孔子画像,正在活龙活现的挪动五官,张开嘴巴……
“先生也该知道,五百年后的人如何,怪不到五百年前的人头上罢?”
公玉带: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玉带两眼暴凸,呃呃连声,伸手虚空抓挠片刻,终于抵受不住,软软跪了下去!他大口喘息,瑟瑟发抖,到底只能瘫在原地!
那副画像,线条抽象、古里古怪的画像,缓慢垂下了目光:
“……这人怎么了?”
“被老夫子的画像吓到了吧。”杨易道:“老夫子现在的画像,确实还是比较……嗯。”
是的,这幅画像是杨易十几天才请回来的,根据儒生学术会议所决定的孔子之最新官方画像(beta版),也就是说,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外加西汉之原始画技,整体形象足以吓哭半本山海经的画像。
杨易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圆镜子,举到孔子面前供他细看;老夫子瞥了一眼镜子中的怪象,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眉头皱得老紧——看起来也就更丑了。
“……劳驾问一句,他们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大概是为了神化本学派的领袖吧。”杨易道:“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克制的了;毕竟出自大儒官方学术会议,总要讲点体面;至于不太体面的么……我最近在街头巷尾,还听闻过不少儒生宣扬老夫子生平的各种神奇小故事;什么老夫子写《春秋》,实际是微言大义,预示了后世的种种细节;可以说,从春秋至今一切的发展,原型都在《春秋》之中。”
“……什么?”
“简单来说,此事于《春秋》亦有记载。”
“什么?!”
“总之,儒生们宣传,后世一切的智慧,其实都源于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所以皇帝要寻求治国的学问,只需向儒家求教即可;不过,儒生们同样也认为,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遭到了法家反动集团的蓄意销毁,大量真理已经丧失,所以需要他们这些后世子孙代圣人立言,阐述圣人泯灭于历史中的真谛。”
“蓄意销毁……是指焚书坑儒?”
“不止如此。”杨易道:“部分激进儒生认为,祖龙焚书只不过是两千年儒法斗争的延续,法家反动集团对儒生的迫害早就开始了,至今仍有留存;其流毒之广,不可胜记;他们正是要继承儒家的先辈遗志,消灭法家反动集团之一切残余……”
画像张开了他龅牙的大嘴,迟疑半晌,终于第三次发出疑问:
“……什么?”
真是罕见呐,以老夫子的博学广智,居然也有听不懂人类语言的时候——大概这确实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吧。
杨易很乐意为老夫子答疑解惑;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白纸——这是他走街串巷,从长安城中围聚着高谈阔论的儒生嘴巴里请教到的,儒家意识形态版历史:
“概言之,儒-法两个集团的斗争,早在三皇五帝时代就开始了;儒家代表仁政,法家主张暴政,两方水火不容;在远古时期,尧、舜、禹是儒家的;丹朱、共工等则是法家;大禹镇压了法家,才开创了夏朝盛世——”
“诶……”
“可惜,大禹的子孙桀被法家迷惑,又倒向了法家反动集团;还好成汤果断出手,拨乱反正,回到了儒家的正轨!”
“诶诶——”
“之后就简单了。”杨易读着白纸,尽力复现儒生的慷慨激昂:“显然,商纣王是法家,文王武王是儒家,周公更是儒——大儒;至于其他人物嘛……管仲这个人我们要批判性的看待他,他基本是五成法家五成儒家的,要吸收他儒家的一面,批判他法家的一面,要坚决斗争,不能让步;孟子等当然是儒家的;商鞅这个人罪大恶极,法得不能再法,我们要斗他一千年;荀子就不好说了,六成儒家,四成法家吧;荀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分辨出隐藏在自己门下的大叛徒、大内奸、大黑手、大帮凶、大恶霸,法家邪恶爬爬虫,韩非和李斯这两对臭王八,烂鸳鸯,原文如此。”
原文如此,可不是我编的喔。
画像:……
“然后,斗争的高峰出现了!”杨易提高了声音:“周赧王五十六年,邪恶恐怖的万恶法家大魔王,法家一切之恶的结晶,儒家终极的敌人;大邪魔、大暴君、大妖孽、大恐怖,末日之究极化身,审判者,大邪祟——总之无数个大——的祖龙嬴政降生了!在李斯与韩非两个狗头军师、混账货色的教唆协助下,嬴政向儒家发动了猖狂的进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创巨痛深,不能不令人伤心欲绝!”
“如今,嬴政虽灭,秦政犹在;法家秦政之余毒仍然遍布上下,熏染人心,糜害不可胜记!而今儒生,正肩负着扫清余毒,光复旧制,恢复圣人往日荣光的伟大使命;修缮明堂、泰山封禅,正是这个伟大使命的关键部分,是向天下昭示儒学的复兴,狠狠打击一切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法家反动分子,为开创大汉儒学盛世而开创新的篇章!”
杨易慷慨激昂念诵此段,顺手向后翻了一翻,然后道:
“完了。”
画像:……
看画像的表情,好像杨易刚刚那句“完了”,指的不是宣传内容,而是什么更深远、更宏大、更珍贵的东西,都随着这一次宣传而裂开了,而破碎了,而——“完了”。
画像沉默了很久,终于喃喃的、飘忽的开口。
“老朽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他道。
又沉默片刻,他再开口:
“……当然,如果这就是儒家的话,那老朽只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儒家的人。”
这一句话似乎过于刺激了,不止杨易瞪大了眼睛,就连地上死狗一样的公玉带都猛然抽搐了片刻,发出了某种恐怖的哀鸣。
“对了。”画像再瞥了地上的死狗一眼:“虽然不想提明堂的事情,但文王武王时所谓的明堂,也不过只是间木头茅草房子,用来召见学者,传授知识而已;什么‘伟大象征’……算了,其实你们很可以换个思路,去地下舔少正卯去——算老朽放下颜面求你们,不要再儒下去了,可不可以?”
·
总之,公玉带抖了半天,哆嗦了半天,居然还是鼓足了勇气,颤抖着爬了起来,一把推开木门,狂叫奔跑了出去;如此情形还有余力逃跑,可见敢于欺骗皇帝的人总有几份胆量。
杨易和画像都没有动手拦他。画像倒是嘀咕了几句他会不会出去乱说,但杨易则担保他不会——如果公玉带吓疯了,他当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相反,他要是没疯,敢对外说出两句,那大家也一定认为他疯了;结果都一样。
“这就是辩证法。”杨易总结道。
事情也不出杨易所料,公玉带狂呼着逃了出去,一路逃一路嚎啕大哭,满脑子都是那张可以进山海经插图的老脸在蠕动嘴唇,发出可怕的声响:
“我不是儒家……”
“从没有听过……”
“到地下找少正卯吧……”
公玉带的眼睛突了出来,鼻孔渐渐张大,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他在街道上一边狂奔一边嚎叫,撞翻了不知多少摊位,引得众人连连惊呼,侧头看这个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狂乱奔跑的疯子。
公玉带跑回家中,锁上房门,跳上布榻,将自己层层裹入了被褥之中——但他还是在发抖,在发冷,在哆嗦;他蒙住脑袋,不敢在黑暗中再窥伺一眼,生怕又看到那张蠕动的丑脸;但无论他怎么紧闭双眼,那张老脸都依旧在想象中晃荡;而他的呼吸亦愈发急促,心跳快如擂鼓,血液直冲喉咙——
当然,杨易在的话大概会告诉他,成考办的茶是按港式奶茶的办法煮的;茶末萃取,额外加咖啡,高糖高蛋白,同时也是爆表咖啡因;喝一杯都够晚上睡不着了,更别说一口气喝三杯了——对于从无咖啡因摄入,体质极度敏感的古人而言,这三杯已经可以引发激烈的过敏反应了!
但公玉带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渐渐不可控制——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中毒一般的感受;公玉带恐惧地瞪大眼睛,忽然刚刚那句萦绕耳边的话,又再次炸响在脑海中:
“地下找少正卯去吧!”
公玉带大汗淋漓,猛的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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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宠臣公玉带被邀请至成考办喝茶,随即狂走而出,尖叫失态,不知所以;在家中瑟缩许久,随后又痛哭奔至御史府自首,将自己鼓吹明堂以来的所有作为都倒了个干干净净,绝无隐瞒;举止怪异离奇之至,长安谣言四起,无不为之震恐!
第二日,成考办请喝茶的邀请函发至上林苑,著名高士公孙卿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