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庆功
杨易一点也没有搞什么画饼充饥的操作;还是那句话,在涉及仙法的关键问题上,仙人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对仙人能保持基本信任,相信他平日里尖酸归尖酸,刻薄归刻薄,却绝不至于在关键大事上拉垮的真正缘故;而现在也是一样,杨易虽然暂时没办法兑现让皇帝陛下白日飞升的光辉允诺(天庭还没考核完毕呢),却兑现了另一件事情,同样可以令皇帝陛下飘飘欲仙,狂喜乱舞的事情。
“陛下。”杨易某日将皇帝青岛了成考办,紧闭门窗,奉上最新冰镇的芒果(从招待水果的品质,可以大致判断出仙人的心情;而舍得用芒果这样的贵价水果,说明仙人的心情一定极为不错);然后预期高昂,兴致勃勃,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吗?汉军主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
皇帝陛下刚刚拈起竹签,一口气插起三五块芒果,想蘸点奶油入口(杨易推荐给他的吃法;又甜又香,法力无边),闻言不由指尖一颤,连珍惜宝贵的奶油芒果都直接掉落,咕噜噜掉了一桌,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陛下也管不得这许多了;皇室的修养要求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刺激委实太大太剧烈,以至于他居然忍耐不住,声音都微有发颤:
“当真?”
虽然耳目众多,神通广大,多年以来在军事领域倾注了一切的心血;但因为时代的局限,技术的铁律,无论皇帝的内心对军事是多么的熊熊热望、渴盼万千;他之于前线的理解,骑士都相当之隔膜混沌、苍白无力;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汉匈交战前线距离长安的距离以千万里计;就算大将军与冠军侯顾及到一个人在家枯寂无聊的至尊,派遣骏马星夜兼程,赶到长安起码也是一个月以后,新鲜火辣的消息过了一个月蜿蜒送到,再劲爆刺激的猛料也成过气黄花菜了;再说,为了保证消息的准确与详尽,返回的报告必须在短篇幅中尽可能塞入充分多的信息容量,于是格式与内容都必须相当之固定:
某月某日,于某处(多半是某个皇帝完全没有听过的地点)与匈奴交战。胜,斩首若干;俘获若干;疑似获取有价值的情报若干,附于目录之后,供陛下查验;
某月某日,于某处攻破匈奴军事堡垒某某,胜;同样斩首若干、俘获若干、搜罗到珍贵宝物若干——太笨重了,等班师回来再献给陛下观赏。
某月某日,汉军疑似在漠南遭遇单于直属的王庭部队;单于调兵至此,用意何在,实在不可理解,因此特意提醒长安百般留意,最好警告边军,预做防范,以备万一云云。
——简而易安之,枯燥、凝练、集中;准确性与严谨性当然无可调戏,但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述、情节的铺垫,则一概缺如——当然,你也不能责怪什么;骑士们没日没夜的狂奔至长安,一路上连水米都不敢多带,马都要累死几匹;你还来要前线长篇大论给你搞文学铺排、修辞排比……你真当牛马可以随便使唤呢?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样的。再精彩绝伦的军事战役,能够送回来的也只有干巴巴高度简略的一点文字,所有激情澎湃一概抹杀,所有美学价值归于乌有,在宣传上可谓绝对的灾难——大体来讲,除非你有个绝世的文学家好友(喔这里绝没有影射的意思),否则你一辈子的奇谋秘策、惊险刺激、玄妙战法,都将在信息的压缩中归于乌有,只有寥寥数字,供后人百般揣摩而已。
这种宝贵材料的挥霍与浪费,简直是美元意义上的黄钟毁弃;自己亲手缔造的伟大战争,最后居然连一点显赫的文字都不能留下;如此浮皮潦草、堪称无聊的收场;当然是文青本质的皇帝陛下所万难容忍。某种意义上,皇帝派出卫青、派出霍去病跃马疆场,就仿佛是在一次一次,郑重犒劳那个年轻时被太皇太后强力压制,郁郁不能得志的自己;如今,“自己”的功业居然轻描淡写,终究只能归于寥寥数笔,这又让皇帝如何甘心?
当然啦,在平日里皇帝不高兴也只有不高兴,不高兴也做不了什么。他倒是想自己找人歌颂歌颂汉军,但一来委实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二来皇帝手下的文学侍从都是些华丽汉赋的高手,写个大将军出征,光形容词就要绚烂铺排上万字;知道的以为你是歌颂战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孔雀开屏搞求爱呢。
此时此刻,西汉历史上最伟大的散文作家尚且还在沉淀当中,甚至散文家本人都小心谨慎,沉迷于收集各种历史资料,估计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文学上无与伦比的才华;所以陛下四顾环视,其实是根本没有人可以用的。长此以往,大概他的热望逐渐消弭,也只能付之叹息,承认世界上的确还有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但还好,现在仙人闪亮登场,一切均已不同;仙人先前旧给了皇帝陛下一个新的选项,更加完美的选项:与其观看文字,隔靴搔痒,何不亲临其境,充分体会宏大场面的视觉冲击?再说了,借助什么“高清视频”的仙法,他们也未尝不可以将盛大作战的场景永久留驻下来,传之后世,等待真正有缘的高手诞生,再行创作啊。
总之,仙人答应了皇帝陛下,在紧要、关键的大场面上,将会为陛下大开方便之门,引导陛下最恢弘、最关键的时刻,一定不让陛下错过他亲手缔造的伟大胜利,一定让陛下充分体会到历史甘美的奖赏——而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皇帝立刻反应了过来,刹那间又是狂喜,又是期待,但隐约中却还有点警惕:“是吗?”
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仙人也是口口声声,许诺要让见证攻克王庭的无上光辉;结果传送门打开后定位错误,两人差点一头栽到匈奴人的马粪堆里;匈奴马粪单杀大汉皇帝,这大概记载到历史上也将是千古永不能磨灭之奇谈;两人好容易挣扎出来,还顶风臭气中步行了两三百丈,才哆哆嗦嗦找到前线;热闹与光辉倒确实看到了,但人也基本被熏成孙子了——这段耻辱往事,陛下秘而不宣,没有告诉任何一人,但创巨痛深,不能不深怀戒惧。
“没有问题。”杨易信誓旦旦:“上一次是汉军尚在高速移动之中,远程定位有困难;现在汉军主力已经安定下来,坐标不再大规模变动,锁定的难度大大下降,误差自然也就嗯——可以控制了。”
这里的“可以控制”,指的是相对误差大大缩小,总可以锁定在目标点方圆一百米以内的范围;至于会不会锁定了中军大帐却一脚踩进人家烧水的锅里,那就是另一个比较不礼貌的问题了。
说白了,现在的技术就是这个水平,迭代来迭代去总是绕不过关键问题;反正d指导的免责声明已经尽善尽美,法律上基本不可挑剔,那么你有本事就别用呗。
当然,这话说穿了可就有些尴尬了。为了转移陛下的注意力,杨易又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掏出了一卷帛书,抖开绢帛,平平念诵:
“实际上,长平侯与冠军侯已经在联名写报喜的奏折,都说是陛下妙算无双,巧施手段,引得单于孤注一掷,强行召集主力,他们才能在中途设伏,大幅的歼灭匈奴主力,所以此次战争胜利,首功应当属于陛下;没有陛下之当机立断、英明决策,军队绝不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一下省略数百——不对,数千字。”
打完胜仗后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颂圣;而且还是长篇大论、不记工本的颂圣;这一篇奏折由军中高人操刀,原本是打算班师后在皇帝面前当众念诵,所以歌颂的阿谀奉承写得是洋洋洒洒、挥霍铺张,优雅高妙,尽得汉赋之精髓——也就是说,文章写得像是孔雀求偶开屏,而且十个字里有五个字杨易都不认得——甚至d指导都未必认得,因为这些玩意儿压根就不在任何一本字典里,只能怀疑是作者发挥了汉儒的保留习——,也就是说,自己顺手编了一个,然后硬说它是通假字。
所以,杨易一扫而过,简单明了,做了总结:
“概而言之——陛下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陛下是百战百胜的天降伟大统帅,中心思想,大概如此。”
他收起这份呕心沥血,不知道耗费了作者几多精力的珍宝,清一清喉咙,进入正题:
“本来长平侯的打算,是在班师后庆功的典礼上,向陛下公开这个喜讯;但屈指一算,那少说都是大半年后的事情了,再新鲜热辣的消息,拖了这么久也成了凉拌黄花;所以两位将军才郑重商议,给我发了消息,要请求陛下赏光,驾临此获胜的盛大典礼,也是赐给将士们一份天下难有的荣光。”
“喔——”
如果说仙人一人的信誉不足,那么大将军的信誉就完全足够了。皇帝的眸子中亮起了光芒——他几乎又要迫不及待的起身,亢奋喜悦,狂喜乱舞,立刻就要脱口而出,毫不犹豫的答应下这个勾人心弦的邀约;不过,也许是在仙人面前得好歹注意注意形象,也许是忌惮于先前的惨痛教训;皇帝刚刚狂喜跃起,却又忽然醒悟,伸手一拧大腿,强行按下那股无可发泄的狂热兴奋,终于强自镇定:
“大胜?又是多大的胜利?”
“按照大将军的说法,是在匈奴经营已久的一处堡垒中截获了预备救援王庭的主力。”杨易不紧不慢:“以逸待劳,全力邀击,终于大破敌军于堡垒之下,斩首可计万余;堪称是血流漂杵,草为之赤;如今检点首级,连防腐的石灰与硝石都不够用了——”
——喔!
皇帝这下憋不住了,拧大腿也憋不住了——斩首万余!主力!即使在幅员辽阔,号称“控弦百万”的草原帝国,这种级别的杀伤也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堪称战略武器级别的攻击,足够让一切稍有军事常识的当政者目瞪口呆,心神迷惘,乃至于大受震撼,开始重新评估及调整与匈奴的一切关系了。
是的,如果龙城河套之战,还只是“寇可往,我亦可往”,大汉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相持,双方你来我往,进入漫长拉锯。那么一口气歼灭上完主力,基本就等于跳过中间一切步骤,已经初步进入到了结算阶段——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皇帝甚至已经可以认真考虑匈奴到底能不能够彻底灭亡,以及灭亡匈奴后应该如何管理草原的复杂问题了。
皇帝本能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飘:
“……当真?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下午吧,反正大将军是在昨天晚上,用移动电台给我发的消息。”
“昨天下午?下午朕明明有空,怎么不——”
皇帝刚想开口,说自己下午多的是空闲,悠哉悠哉无所事事,为什么不当时就送来消息,请自己到现场看看?仗打完了的庆功会当然兴奋刺激,但又怎么比得上亲临一线的心满意足?这样前所未有的亲身经历,可惜真是白白错过!
不过,这话还没出口,皇帝陛下就忽然意识到了关键。仙人也就罢了,大将军当然是绝不会有半点疏忽的——更别说在皇帝面前犯下疏忽;他之所以推迟报告,恐怕还是有意为之;为什么有意为之呢——
喔,是了,上一次陛下白龙鱼服,微服出行,降临战场,虽然事后没有激起什么波澜(主要是皇帝陛下溜得太快),但必定已经在大将军心目中留下了极为鲜明而刺激的印象,所谓创巨痛深,震恐万分,当然永远不能释怀。
想想吧,要是皇帝听到大场面又要来了,那兴奋之余,行动力暴增,想方设法说服了仙人(仙人在这种事情上可是指望不住的,大将军很清楚这一点),开着三蹦子就往战区冲,他们又该怎么办?派人往三蹦子的车窗上丢马粪吗?
所以,最妥当的计划,当然是瞒一瞒比较好,等匈奴打扫完了战场清理干净了,再恭敬请来陛下,实在也不耽搁什么;甚至战报都未必是昨天才拟好的,搞不好早就敲定了好几天,足足拖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才用电台叫人。
当然,陛下大概会对如此安排有些不满意……但不满意可以申斥大将军嘛,何必在仙人面前胡乱哈气呢?
皇帝愣了片刻,终究还是咽下了下半句话。他敏锐意识到,要是自己这一次再表现出什么失态的狂热,大概大将军的戒惧与警惕还要进一步提升,防护将会愈发严密,要不好连这个推迟的待遇都拿不到了——所以,他只是生生抽了口气,既没有蹦,也没有叫。他只道: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也要等到入夜吧。”杨易道:“大将军预备在戌时庆功,我这边也还得做点准备呢。”
“准备?”
“一点小惊喜罢了。”杨易微笑:“放心,绝不会叫陛下有一丁点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