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从能记事起,到16岁那年,对裴疏雨来说是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
作为被弃养的的孩子,他手无寸鸡之力,没抽条前个头也矮,站在孤儿院的空地上往上望,头顶景象一尘不变,永远都是那片逼仄阴翳的天空。
但小小的脑袋里字都没学过几个,又怎能知道自己是只井底之蛙的处境。
和所有孤儿们一样,裴疏雨每天只想着能不能吃上饭,晚上可不可以睡个好觉,该怎么活,又何时能遇到能带自己走的父母。
比拼音更先学会的是退让和忍耐,孤儿院那么多孩子,自己永远不会是第一位,为了弟弟妹妹可以不断放低身段,甚至一个人在冬天洗完所有孩子们的内衣内裤,无关奖赏,只是“责任”和“义务”迫使他这么做,到后来竟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何时萌生出想要走出孤儿院的愿望呢?大概是被退养两次之后,那份想要冲出大门透口气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烧得裴疏雨夜夜睡不着觉。
他自以为是,以为离开孤儿院就能获得幸福,但真正走出去后才发现,外面只有一扇门,能推开门的人才能被纳入社会,推不开则只能被逼至悬崖边缘。
没钱、没势、没有学历和文化,一个异想天开想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孩子,毫无价值,社会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纷乱的人声涌进裴疏雨脑海里,四面八方而来,要逼着他睁大眼睛直面自己可笑的前半生。
目眢心忳,槁木死灰。
“卢妈妈,我和秀淮想继续在外面呆一段时间,钱,能赚一点是一点……对,我们找了个配件厂的工作,有地方住,就是午饭和晚饭要自己解决。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没人要我们。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工资不会拖欠你们的,但是我怕监管部门的人过来查的时候查到你们俩,另外一部分钱先放财务那里,就算没身份证你们两个也是要交社保的啊,平时都是我在给你们俩操办,怕什么?”
“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
“拘留14天,再打重一点你就得进少年劳改所你知不知道?”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你的脸长得不错啊,介意来我们这里当陪酒生吗?不过你要知道做我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的,酒要喝得下去,吐完了也要继续喝,有些女客人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得忍着……”
“哎哟,这是在干什么!这要把人给打死了吧,警察能不能管管这些小混混?”
“……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了。”
裴先生,裴先生!裴疏雨先生!
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砸进来,将耳边杂音砸得四分五裂,裴疏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既不在工厂,也不在街头流浪,背后冷汗连连,悬于他头顶的是一颗正在摇摆的小铁球。
咨询师紧皱着眉观察他,低声道:“裴先生,现在放轻松,什么都不要去想,把自己拔出来,不要再睡过去了。本来是想把你潜意识里比较轻松快乐的回忆挖掘出来,但现在效果倒是恰恰相反。”
“......抱歉。”
裴疏雨从皮质躺椅上坐起身,跟着女人重新回到沙发上。
这是他来月桂园第二次做心理咨询,担任他心理顾问的正是院长岑桂。
有林观海在中间牵线,裴疏雨不用再到处做繁复的量表,也不用在咨询师面前逼着自己剖析自我,岑桂从林观海那里拿来了他这几年来所有的就诊病历,省时省力,这也是为什么裴疏雨愿意来做心理咨询的原因之一。
“裴先生忘了我们上一次的约定吗,减少说‘抱歉’的次数,尤其是不必要的习惯性道歉,当我们开始无意识包揽错误的时候,外界输入给我们的能量就减少了。”
“你在无意识地内耗自己,这个过程虽然看不见,但一定存在着,察觉不到的人就会跳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岑桂给裴疏雨倒了一杯热茶,重新点开计时器,裴疏雨盯着水面上的涟漪发呆,不知道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岑桂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尽量用不易被察觉的目光打量男人。
裴疏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亮眼,像一颗璀璨的黑色原石,神秘、冷然。光是外貌身材和脖子上的纹身就足够周围的人把所有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天生具有磁场的人本应该积极地外放能量,但经过上一次的座谈后,岑桂便发现这颗原石内部早就被虫蛀空了,千疮百孔。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抑郁症患者,比裴疏雨还严重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想要走出来,裴疏雨需要的东西远比别人多,也就是说这是株敏感而珍贵的花草,需要大量的陪伴和呵护来维持它的根系。
抑郁症患者身边能做到这点的往往是父母和亲人,但她从林观海那儿听说了,裴疏雨从小就是孤儿,根本没有能协助他度过郁期的角色。
无人渡他,也没有动力自渡,这样的人放任病情发展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岑桂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手中平板上写下“缺乏条件、滞固不前”几个字。
想起方才裴疏雨大汗淋漓着从梦中醒来的模样,她斟酌着开口:
“过去应该有什么心结在困扰你,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将你过去的往事说给我听,倾诉也是一种能排出郁气的方法,当然得在你自愿的情况下才有用。”
下意识又想说“抱歉”,接过岑桂传来的眼神后,裴疏雨把这两个字默默压进心里。
“我现在...不想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我想专注眼前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翻页吧。”
恐怕并没有翻篇,岑桂听着,继续在平板上写下关键词。
催眠前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按照裴疏雨咨询前的要求,尽量避免谈及过去,着重于制定这个冬天如何度过郁期的计划。
裴疏雨对岑桂印象不错,能独自在写字楼里租下一层经营自己的咨询所,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这个女人的个人能力。
聊天方式足够舒心,业务能力也不错,比过去那些要求裴疏雨在动都动不了的时候外出运动的咨询师水平高很多,所以他配合着来了第二次。
裴疏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岑桂。
“这是......”
“上次回去前你说,让我把认为最近一段时间‘打乱’了生活的人或事情写下来,我能想出来的没几件,凑合着写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跳过这件事。”
话终于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让岑桂松了一口气。
“毕竟上次你说你过去很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却恰恰相反,不想有波澜,也不要有任何事来扰乱自己的规划,原来还真有几片云敢在你这片死水上下雨?”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展开纸,岑桂一一看过去,前几条有些敷衍,无非是失眠、白天因为吃药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养的狗在夜间精力太旺盛的琐事,但最后一条像是裴疏雨临时加上去的,连笔墨的颜色也比前几条深。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再抬起头时发现裴疏雨也在观察自己,被发现了就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很惊讶”的无辜的笑。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重复一遍,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是男生吗?我能知道你做这件事的动机吗?”
“没什么动机。”
回忆起章斐总是对他露出的微笑,像一条咧开嘴吐舌的大型犬,裴疏雨缓缓垂下眼,握紧指尖。
章斐确实和他的理想型截然相反,但就像岑桂所说的,每个人都有磁场,章斐的磁场特别吸引他,在章斐眼里,裴疏雨是完整的,甚至被高高举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只要靠近到章斐身边,他就能成为章斐最在意最特殊的存在。
所以裴疏雨开始关注章斐,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容许他坐在身边看自己纹身,起因只是为了想办法铲除这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的错误代码,但现在看来,章斐似乎比自己陷得更深,从直男变成同性恋,章斐心里难道会好受吗?
“他对我有感觉,我任由他靠近,可能也在无意对他释放引诱的信号。他原本是直男,本来可以正常恋爱,但是我......”
裴疏雨撑着额头,仔细回想只觉得自己自私得作呕,一边勾引,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当章斐用那双痴迷的眼望过来时,裴疏雨的第一反应竟是愉悦,甚至有了“需要更多”的渴望,兴奋冷却后,紧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便是自厌情绪,除了自己被扰乱,他也在摧毁对方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裴疏雨的错。
“但是我......我们接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怎么遮掩了,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你的意思是,”岑桂道,“店里的兼职生似乎喜欢了你,你们甚至走到了接吻这一步,但你认为这都是自己引诱他的错?”
“是。”
岑桂摇摇头,放下平板:“这是抑郁症患者常见的自贬误区,有没有想过你们都是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负责’与‘被负责’的引导关系?喜欢上你,也有那位兼职生自己的意愿,并不是你在引诱。”
“要真说有引诱的成分,那也是正常的,‘感觉被勾引’本来就是陷入爱河的一种表现,疏雨,你不能那样想,这不是你的错,单单萌生感情这件事,谁都不是过错方,你也不要因为自己对兼职生有好感而恐慌。”
“......”
裴疏雨沉默不语,旁观者判他无罪,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因为他知道岑桂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结果。
“但是疏雨,依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谈恋爱,普通人大多无法包容抑郁症,也没办法共情,如果互相不能提供情绪价值,毁掉的是两个人。”
“很遗憾要对你说这么残酷的话,但我确实还没见过能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共同承担痛苦的例子,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
咔哒——章斐关上咨询室309的门,确定身后没人后,章斐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做心理咨询,整个过程和高中考完试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无异,但顺着咨询师的话把他的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后,章斐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明明发誓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但一被引导就滔滔不绝地全讲出来了,还好一滴眼泪都没掉。
当过去的痛苦被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后,章斐发现自己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天大的委屈了,只是感到麻木和疲惫。
咨询师的建议是尝试违抗父亲的命令,反驳他的指责,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来保护自己也可以,前提是需要有一个契机让章斐首先克服对父权和暴力的恐惧。
契机,哪里来的契机?
章斐沿着幽长的走廊拐出咨询中心,难道真要等章民森让他随便娶个女人结婚才鱼死网破吗?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懦弱了,小时候挨的打都成了架在太阳穴上的枪。
心情说不上轻松,于是章斐没着急离开,而是在整层楼转了转。
工作日,来这里做咨询的人依旧很多,大多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父母跟在身后,脸色沉重得好像孩子得了绝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月桂园的宣传广告章斐在电梯里就看过,说这里有一片占了半层楼的阅览区,供咨询者和陪同的人休息娱乐。
章斐找到了这片阅览区,空间确实很大,摆了许多书架,而且和图书馆一样安静,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台。
章斐驻足在入口处,被墙上一面巨大的留言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来这儿的人能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抽一张记事纸,随意写点什么贴上去。
留言板的空白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纸头占了一半,章斐俯身过去看了几张,上面的内容还挺有意思。
有父母祈祷孩子振作的心愿,也有两位病患以一首歌为开头的跨时间对话,更多的则是书句摘抄,底下都贴心了写了书名。
都是阅览区里的书,书句下方偶有他人的回复,还挺文艺。
章斐咂舌,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就像那本佩索阿诗集,翻来覆去想出来的就只有为什么死了又活这种话,果然还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与大师共鸣。
他想起了裴疏雨。
佩索阿诗集已经被他来回翻了一遍,很多文字章斐至今无法知道裴疏雨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来的,处处都散发着不合年龄的冷漠和孤僻。
或许裴疏雨自己都忘了,他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我想离开这里,不知是在对谁说,但章斐还是看得心里发酸。
章斐继续翻看被盖在下面的记事纸,只是往左边轻轻扫了眼而已,居然让他扫到了一张字迹极为熟悉的纸。
形体潦草,但笔锋凌厉,有点像瘦金体。
这是裴疏雨的字,章斐敢肯定自己没认错,因为平时纹身的习惯,他收笔时总有个往外拉的动作,所以撇捺都非常长。
裴疏雨也在月桂园咨询过?
章斐倾身看过去,上面写的是尼采的一段话。
“从前灵魂对肉体投以轻蔑的眼光:这种轻蔑在当时是最崇高的思想——灵魂要肉体消瘦、丑陋、饿死。”
“这样灵魂就以为可以摆脱肉体和大地。这种灵魂本身却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饿得要死:作残酷行为乃是这种灵魂的快乐。”
读不透这段话的深意,但章斐莫名能体会到裴疏雨写下这段话时的情绪。
抑郁症患者眼里的世界大概和普通人不同吧,对文字、音乐、图画的共鸣远大于与人的交往。
群体的痛苦是宏大叙事,而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孤独和痛苦却可以被无限放大,所以裴疏雨的纹身总是有股别人模仿不了的味道。
再深的事章斐也想不了,他只是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点呢?仅此而已。
于是章斐拿起笔,在裴疏雨的尼采下方画了只站立着的浣熊,紧跟着写道:
-抱歉我来晚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走吧,这次窝们一定会从讨厌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作者有话说】
小章写的话来自一张meme图。
给小裴小章约了稿,感兴趣的宝可以去wb上看看
wb:克莱因电子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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