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临近纹身店小楼,章斐在楼下咖啡店买了几个贝果出来,一踏出店门就看见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正扒在铁皮楼梯边,鬼鬼祟祟往上看。
黑色斜靠大包里大概是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重量不轻,其中一人嘴上嚷嚷着嫌重,又问另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这里啊?”
看不起不像是要来纹身的客人。
章斐警觉起来,想起不久前蒋书衍对他说的话,说最近工作室附近经常有奇怪的人徘徊。
“最奇怪的人不就是你吗?”章斐如是问。
“像那种狗仔记者你懂吗?扛着个大包,包里面肯定装了摄像机,附近又没出什么命案,也没明星来,记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章斐也觉得这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很像私家记者,自从看过朗晏发来的视频后,他就对这些人印象极差,上前两步走到两人背后,阴恻恻道:“你们挡着我道儿了。”
章斐身材高大,不笑时冷眼凛然,像从小就练田径,长大后一棍子能砸烂人半张脸的混混,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低了头上的鸭舌帽。
“你、你谁啊。”
“我要去楼上纹身,纹花臂,时间很赶,别挡在这里,让我上去。”
等他越过两人往上走时,其中一个忽然叫住他:“你知不知道上面那家纹身店里有个姓裴的纹身师?”
章斐立马扭过头,眼神锐利地打量男人一番,反问道:“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男人捂住挎包,表情有些心虚。
“没什么啊,就我自己的行李。”
“这里没有姓裴的纹身师,你们找错了。”
说罢,章斐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越走脸色越阴沉——有记者来附近晃悠,那是证明章罄和章民森已经知道当年自杀的小孩是裴疏雨了吗?到底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怎么这么快?
在咖啡厅磨蹭了快半个小时,裴疏雨说不定已经比他先到店里,章斐有些心虚,悄悄打开纹身店的门。
不料裴疏雨还没开始工作,正在沙发和客人做咨询,玻璃门一开,目光便直直朝章斐投射而来,那眼神分明是在质问:章斐,你跑到哪里去了?
“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困得不行,去楼下喝了个咖啡。”
章斐扯了一个小小的谎,举起手里的贝果袋子讪笑。
“我买了贝果,谁要吃?”
“给我留一个!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饿死了,感觉撑不到中午了。”
Niki走过来放下平板,对沙发上的客人道:“宝,你先跟我过来把转印贴贴一下,给我五分钟吃个早饭,然后咱们就开始好吧?”
客人跟着Niki走了,休息处只剩下两个大男人,其中一个傻傻站着,开始复盘今天早上和昨天晚上的事,想要说的事全堵在心口,脸色也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裴疏雨像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说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章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哥,你还好吧?今天有预约吗?”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裴疏雨看上去和平常别无二致。
一到冬天他就比别人还要怕冷似的,尽管店里打了暖空调,杨可羊和徐钧热得只穿T恤,裴疏雨却穿了一件宽松的套头衫,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像哪个大学里跑出来的hot nerd,谁能知道他身上有三个硕大的纹身,还是纹身工作者?
“我没有不好。”裴疏雨垂下眼,“预约在晚上,白天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关于你的。”
什么关于我的?
章斐一愣,路过的徐钧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笑道:“你不是天天吵着要疏雨哥给你纹一个嘛,现在机会来了,我刚看过他的稿子,很不错哦,你应该会喜欢。”
章斐的注意力放在了一个很奇怪的点上:“为什么你都看过了,我还不知道?”
“你自己说的图案和部位都由疏雨哥决定,怎么能提前让你看,那就没有神秘感了。”
“不会是一个镶了钻的几/把吧。”
“好啊,很好!”杨可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很有创意的想法,不如我帮你纹怎么样,我手艺也不比疏雨哥差啊。”
在这儿说什么都会被这群人听到,想说些悄悄话都不行,章斐拉下脸,想叫裴疏雨去二楼说话,对方却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冲他抬了抬下巴。
“把衣服撩起来,撩到后背,我跟你说纹在哪里。”
章斐环顾四周,除了徐钧,其他纹身师都在帘子后面工作,一大男人的身体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于是爽快地拉起帽衫,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腰上有两个类似指印的痕迹,皮肤发红发青,部位也相当暧昧。
尽管他一瞥到就慌慌张张地放下了衣服,可徐钧还是眼尖瞄到了,咂舌:“不得了啊章斐,我还以为你最近一直在solo吃素呢,这腰上怎么回事,昨晚很香艳啊。”
杨可羊:“什么痕迹?章斐腰上有什么痕迹?姐,我能去外面看一下吗?”
“你别出来!”章斐大声吼,脸色涨得通红。
徐钧这么一嚷嚷他也想起这两个指印是怎么来的了。
昨晚疯了一把,把不该做的都做了,就差最后一步,被带倒在沙发前章斐全凭本能行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压的那个。
店里什么工具都没有,裴疏雨也不想做,只是掐住腰接了几个吻。
当时章斐的魂儿早就已经飘出身体了,五脏六腑被陌生的快感灼烧,被掐着也不觉得痛,只顾着喘息和亲吻,没想到裴疏雨力气这么大,皮肤都掐青了。
罪魁祸首没什么表示,只是深深看着章斐腰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啊?谁啊?谁这么火辣?”徐钧用手肘拐了拐章斐,“玩这么厉害,章斐,你不会是抖m吧?”
杨可羊:“什么?章斐是抖m?”
“你不用工作吗?干嘛一直待在这里八婆。”
章斐紧紧捂住衣服,躲开徐钧不怀好意的触碰。
“你才抖m,赶紧去纹身,别在这碍事。哥,我们上二楼看吧?”
徐钧被赶走,章斐跟着裴疏雨走上二楼,周围终于清净下来,章斐松了一口气,从落后一步改为和裴疏雨并肩,小声说:“哥,最近这附近可能会有几个奇怪的人转悠,要是他们问你叫什么,千万别说,也别说你是这家纹身店的老板。”
“为什么?你惹事了?”
“不是......不是我招来的,总之你先答应我好吗,我之后会和你解释的,不要理他们就好。”
裴疏雨回过头,表情微微软和下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不要瞒着我。还有,昨天对你下手太重了,对不起,腰上疼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回这里,章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皮肤 体质,情绪稍一波动就会上颜色。
被裴疏雨一句话带进回忆中,章斐还记得头顶摇晃的灯光,和男人手掌中央粗糙的纹路。
不由分说地将章斐带上高潮,灭顶的快感中也夹杂着独属于裴疏雨的“不温柔”所带来的痛意。
章斐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被虐倾向,但面对裴疏雨时,他就好像变成了一块和对方最为契合的拼图,只顾着予索予求了。
见身后的人始终沉默,裴疏雨有些不确定地问:“昨天的事你没忘吧?”
“没忘......”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章斐其实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又惶恐此话一出就会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
蒋书衍说裴疏雨冷漠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男人和男人之间即使发生了关系,裴疏雨会承担责任,但不会主动要求变化关系,况且昨天还是章斐自己缠上去的,不可能互相蹭了一次就能让对方同意和自己交往。
但章斐来之前还是抱有幻想的,他像一条自己咬了钩却迟迟等不到鱼线往上拉的鱼苗,自己忐忑地钻着牛角尖,又不愿意松开这段关系。
他和裴疏雨之间能走到哪一步呢?忍不住叹息一声,被裴疏雨听了去,他没回头,只淡声问:“后悔了?”
“没这回事。”章斐摇头。
“就算哥后悔了我也不会后悔。”他想了想,又支支吾吾地问:“哥……你跟我做那种事,会舒服吗?”
裴疏雨诧异地回过头,果然见章斐已经如鹌鹑般埋进衣领里,脸上潮红的颜色就没消下去过,他一对眼珠子乱转,逼着自己直视裴疏雨,直到自己忍受不住尴尬才缓缓挪开。
裴疏雨倒是笑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语气比平时更温柔。
“舒服啊,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在你身上掐那么重,章斐,你知不知道从你后背看上去,你的屁股......”
话还没说完,连忙被章斐打断:“不不不,哥你先别说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裴疏雨于是又笑了两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拉开二楼纹身床的遮挡帘,道:“坐上去吧,今天不会正式开始纹,就先贴个转印贴让你看一下位置,如果确认能做的话我们再找个时间开始纹。”
“图案我现在还不能在平板上看吗?”
“贴上你就知道了,趴下,衣服撩到背上。”
章斐乖乖照做,又觉得不好意思,等裴疏雨拿着平板走到打印机边打转印贴后,才拉开衣服,自己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两个指印就再没有其他痕迹。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更多,章斐指腹贴在指痕上,刚想施点力道往下摁时,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伸过来制止他,指尖轻轻剐蹭过发红的皮肤,酥麻的痒意和痛意随之而来,激得章斐身体一抖,险些发出呻吟。
“别碰这里了。”裴疏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等会儿还是涂点药吧,我现在把转印贴上去,你坚持住不要动。”
章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等待下一步。
很快,脊骨处传来被纸贴住的冰冷触感,裴疏雨的手掌顺其而下,直到尾椎骨最后一截才停住,他的拇指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蹭了蹭,章斐又条件反射地应激了,一边在心里念清心咒,一边开始找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哥,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
裴疏雨正专心往转印贴上喷水,随口答道:“是人都会有后悔的事。”
“那你有没有哪件是特别后悔的?”
裴疏雨手上的动作一顿,章斐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他心口却猛地刺痛了一下。
只要是人,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后悔接踵而至,再理智的人也会有感到后悔的事。
但要说特别后悔的,如果是曾经只有十几岁的裴疏雨来说,多到数不清,但长大成人后反复被病痛折磨,性子也被磨得自私了些,以往那些后悔的事现在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算什么了。
包括十六岁时跳河自杀,他对这件事从来没后悔过,在没有拥有自己的朋友和工作室,也没有遇到章斐前,时光倒流一百次,他仍旧会选择从河边跳下去,因为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轻轻撕下转印贴的纸面,一个紫色的纹路缓缓留在章斐脊椎上。
“以前有,现在说不准。或许有吧,但是现在要我说是什么事,我也说不上来。”
“好了,贴好了,去镜子那边看看。”
“这么快啊?”
章斐有些忐忑地爬起来,走到二楼的全身镜前,转过身。
一把cybersigilism风格的匕首纹身矗立于脊骨上,繁复的锁链和骨刺组成的十字架贯穿刀柄,尖刺蔓开,顺着肌肉纹理流动,刀尖微微没入两股之间,神秘和肃杀间添了一份不可琢磨的淫靡。
章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背上的纹身看,即使现下只是个贴印,他却感觉被纹路覆盖的皮肤正在升温,变得极其滚烫。
从未觉得纹身会如此贴合纹理,就像由骨架和血肉妊娠而出的产物,于皮肤和血管间穿梭,骨刺如树枝般架起灵魂,铁刃于其无声嗡鸣。
裴疏雨站在他背后,也在欣赏这把匕首此刻的模样,满意地说:“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有这份稿图的构思了。章斐,说实话,你装大学生装得有些失败,你的眼里没有天真无邪,只有一股压抑的劲儿,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你大概是个很会忍耐的人,你的韧性可能会伤害到你,但也是你保护自己,向外界示威的一种方式,就像这把匕首。”
“这个纹身有名字吗?”
“伊卡洛斯的忏悔。”
“伊卡洛斯?”
“古希腊神话里一位追逐太阳和自由的少年,长期被囚禁在岛上,为了求得自己的自由和‘第一次’,制作了蜡翼飞上天空,最后被太阳灼烧,坠入爱琴海中。”
取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因为自己和伊卡洛斯很像吗?因为过分压抑而渴望自由,纵使粉身碎骨也想逃出桎梏,尽管结局走向毁灭,但并不悲壮,是一次属于凡人的灵魂跃迁。
章斐的眼神黏着在纹身纹路的每一个角落,说实话,他相当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有些震惊裴疏雨居然能把他的喜好拿捏得这么准。
“第一次上皮不建议面积纹这么大,所以正式纹的时候大小会缩小到20cm左右,这个位置你觉得可以吗?”
章斐点点头:“哥你真是天才啊,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裴疏雨勾起嘴角:“我也觉得你会喜欢。”
“但是我想加点东西可以吗?也是我自己的想法,用奇卡诺字体在刀身上竖着纹一行字。”
“可以,什么字?”
章斐转身面对裴疏雨,万分认真地看着这个会与他共赴天堂,又会将他拉下地狱的男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会爱上男人,还是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爱他很简单,但想知道对方是否爱自己却很难,但他章斐就和这个纹身的寓意一样,执着如此,倔强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发誓要撞破。
或许裴疏雨才是这把匕首,深深扎进他的心脏里,拔不出,章斐却希望它能刺得再深一些,直到瓣膜破裂,心血能彻底染红这把匕首。
明明是纹在自己身上的图案,章斐却直勾勾看着裴疏雨,因为这句话是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痕迹的证明。
他一字一句道:“纹一句话。”
“Your will is my law。”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电子熊
哎要不是有限制,我真想写个小裴小章sp训诫if线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母庸置1、Ekoooo、青花鱼15172695、茴秋苗、S1ea、xccvb、YY不想早起、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小心快跑、苦水渡北的赞赏,谢谢大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