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愿意
三月,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褚绥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衣料用的是江南特供的软缎,圆领和襟边都带着赤金盘绣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墨发束起,发间的金冠样式极简,没有多余的配饰,更添几分清贵与疏离。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南,街上的喧闹声逐渐变小,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褚绥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
马车晃晃悠悠,他的身子跟着轻轻晃动。
商阙掀起帘子看了他一眼,随后喊了声:“福安。”
“侯爷有何吩咐?”
“你来驾车。”商阙收起手里的缰绳,将马鞭递给了他,转身挤进了马车里面,“殿下是不是困了?”
褚绥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皮沉沉的,不停地往下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商阙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味道:“殿下,车里颠簸,不如靠着臣睡吧?”
“滚。”褚绥眼皮都没抬。
商阙不但没滚,反而又贴过来一点:“臣是怕殿下不小心磕碰到马车,若是伤着了殿下可怎么办。”
褚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不然孤就让人把你的嘴缝起来。”
商阙乖巧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他可不想被殿下扔出车外。
车厢安静下来,褚绥靠着软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商阙的视线黏在他脸上,许久不曾移开,他慢慢地靠近,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还在苦恼地想着怎么让殿下能够睡得舒服一点,忽然车身一晃,他眼疾手快,将殿下揽入怀中。
“唔...怎么了?到了吗?”
褚绥惊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落入了商阙的怀里。
商阙揽着他的腰,试图蒙混过关:“殿下,还没到呢,再睡会吧,等到了郊外的桃园,臣再喊殿下起来。”
“放开!”褚绥挣扎了下,可商阙的手牢牢箍着他的腰,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
忽然,车身又晃了一下,褚绥被商阙稳稳地护在怀里。
福安惶恐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殿下恕罪,此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碎石散落一地,殿下小心些,别颠着了。”
褚绥此时也顾不上跟商阙的距离如何亲密了,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着这泥泞的路面,脸色一沉:“这条路是谁负责的?”
福安苦着脸回了句:“回殿下,这是通向东郊的老路,归工部管。”
商阙插了一句嘴:“户部没给钱?”
福安面露难色,可不敢说工部贪了银子,或者做事不妥,只能隐晦地回答:“去年户部拨了银子修路,可,可工部那边说,去年雨水多,动不了工,等今年开春再修。”
商阙嗤笑道:“开春?如今不都已经三月了吗?”
“行了。”褚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这件事他心中有数,他推了推商阙的胸膛,皱着眉头说道:“你,坐远一点。”
商阙看着殿下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只好遗憾地收回手,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片刻之后,马车窗外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褚绥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马车络绎不绝,今日天气好,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赶着出来踏春。
园子的大门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园”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顾家老太爷的名讳。
这片桃园是顾家的私产,不对外人开放。
门口站着几个小厮,正在查验来往宾客的帖子。
“顾家的园子?”
“是。”
商阙翻身下马,伸手递向马车里面,笑道:“臣听说顾园的桃林誉满京城,花开时节,满城争睹,京中的贵女公子们,没有不来这里踏春的。”
“是吗?”褚绥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下了车,让福安扶着他下了马车。
福安笑着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说:“殿下有所不知,顾园每年桃花开时,都会设宴邀请京中勋贵,除了赏花、饮酒、赋诗,还有马球、蹴鞠、投壶、射箭,热闹得很。”
“那就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商阙就上前挤走了福安,代替了他的位置,扶着太子殿下。
褚绥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孤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只要你愿意,可以来东宫当值,做孤的贴身近侍,你若想要掌事太监,孤也依你。”
商阙轻咳一声,唇角微扬:“伺候太子,是臣的本分。”
小厮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却认得商阙那张脸,看他走来,连帖子都没看一眼,直接放行:“侯爷这边请。”
顾园占地极广,园中不仅有成片的桃林,还有马场、蹴鞠场、射箭场、投壶亭、湖心水榭等各种游玩的区域,深受勋贵们喜欢。
世家子弟们各得其乐,三五成群,或骑马,或蹴鞠,或吟诗作对,或饮酒赏花。
一进园门,便是一条用石子路铺好的甬道,甬道两旁种满了桃树,花开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满园春色的美景,让褚绥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耳闻不如目见,果然不负盛名。”
商阙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笑道:“殿下难得出来一趟,可有什么想玩的?”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褚绥下意识地抬眸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提议:“那边好像很热闹,不如过去看看?”
“嗯。”
还未走近马球场,就听见阵阵拍手叫好的声音,远远看去,几个世家子弟正骑着马,你追我赶,在抢球。
两队的比分咬得很紧,场边的宾客们大声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商阙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有大殿下从中调停,他们二人竟也有这般和和气气的时候。”
褚绥微微挑眉,他的二哥怎可能把时间浪费这种无意义的游玩上,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么就证明,他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且已经得手了。
“顾家公子今日可来了?”
“那是自然,今日这宴席便是他亲自操办的。”
“顾公子不是向来不喜这等场合么?”
“从前是顾家家规严,不许他贪图享乐,如今顾公子高中了,正要入朝大展拳脚的时候,哪能少了诸位大人的提携?”
褚绥听着旁边传来的议论声,顿感无趣,正要朝别的地方走去,方才那人又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大皇子?”
旁边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将江南巡盐一事交给了大皇子去办。”
“巡盐?”穿着青衣的男子惊道:“可大皇子不是……”
“嘘!你小声些!”与他说话的红衣男子,紧张地看向四周,低声说道:“大皇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受封亲王了,陛下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由他来办,可不就是为了给他名正言顺封王吗?”
“这里人多口杂,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李兄说的是,来,这边请。”
待那两人走远,褚绥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马球场上,思绪飘得很远。
商阙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殿下可是想起了大皇子?”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让大皇子去江南巡盐,不日便收到了大皇子的死讯。
他只记得,消息传回京城那日,父皇震怒,满朝皆惊。
大皇子的死,牵涉甚广,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可他那时卧病在床,连朝政都不过问了,又哪里有余力去细究这些?
他眉头紧皱,一遍遍回想,朝局的崩塌,似乎就是从大皇子的死开始的,路相也因此被革了职,三皇子的势力少了路相这棵大树,从此一蹶不振。
商阙见他这般模样,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许是方才那两人提起了大皇子,勾起了殿下的心事,大皇子巡盐一事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不说,他便不问,他回京之后,也摸清了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陛下年事已高,太子的病情却一日好过一日,不日便将接手朝政。
这对于朝堂上无论哪一方势力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斟酌再三,低声说道:“快到午时了,殿下早膳只用了几口,眼下怕是该饿了,顾家在园中设了宴席,殿下可要先去用些午膳?”
褚绥对宴席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迟迟没有开口应下。
商阙:“殿下,臣的军营就在这附近,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尝尝军中的粗茶淡饭?”
褚绥点点头:“那便随你吧。”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商阙看着殿下仍在沉思皱眉的脸,试探地问了句:“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看了他一眼,纠结了半晌,才道:“若是孤要你到江南一趟,你可以愿意?”
“臣还以为殿下要说什么。”商阙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亮着光,“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褚绥抿了抿唇:“江南此行,凶险万分。”
商阙笑了笑:“臣万死不辞,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