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对峙
夜色深沉,东宫烛火通明。
商阙被扶着进了偏殿,脸色煞白,额头渗着薄汗。
褚绥命人将他的外衣脱掉,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而开。
商阙肩胛上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已经浸透了里衣,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强撑着将褚绥护送回东宫已到了极致,刚躺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张太医是被福安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一路连跑带喘,只当是太子殿下出了事,吓得魂都丢了一半,踏进偏殿时,看见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榻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瞧见了昏睡在榻上的威远侯,他连忙提着药箱走上前去。
这伤口是被利器所伤,张太医不敢多问,开始清理伤口,他蹲在榻前,将沾血的里衣轻轻揭开,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有血渗出。
“去拿热水。”
福安应声小跑出去,很快就端来一盆热水。
张太医先是净了手,才接过福安递来的干净布巾浸入热水中,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凝血,一整盆的热水被鲜血染红。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却也因失血过过多,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褚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染着血端出去。
偏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终于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止血散,细细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做好这一切,张太医才缓缓松了口气:“侯爷的伤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及要害。臣已经清理了伤口,敷了止血散,只是这几日要小心行事,好生休养,别牵动了伤口。”
褚绥点点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张太医不确定地开口:“侯爷失血过多,怕是会昏睡上一阵子。”
褚绥“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了句:“有劳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褚绥挥了挥手,张太医会意,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去送送张太医。”
“是。”福安应了声,跟在张太医身后,出了偏殿。
风吹进殿内,烛火跳了跳,殿内安静了下来。
褚绥替他掖了掖被子,命人守在殿外。
“来人。”
“奴才在。”
“更衣。”
褚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桌上的灯烛换了三回。
福安端着安神汤进来,轻轻搁在案上:“殿下,寅时了,睡会儿吧。”
褚绥“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面前那块令牌移开,铜制的令牌,边角磨得泛白,令牌正面刻着大皇子府上的字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府中内库的编号。
魏旭送来的,说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藏在腰带夹层里,藏得很深,不像是临时放进去的。
“殿下。”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褚绥把那枚令牌丢到他手上:“这是真的吗?”
暗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仔细地核对了下令牌背面的编号,点了点头:“是大皇子府上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就因为大皇子此时不在京中,若是他要行刺太子,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刺客是故意留下大皇子的令牌,想让他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大皇子头上。
可褚绥分明记得,褚堰上辈子就是在南下巡盐时遇刺的,而且不治身亡,时间推算下来,遇刺一事应该是在这几天里发生的,也许那封遇刺的急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褚绥垂下眼睑,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他遇刺,可以确认是褚稷所为,那大皇子遇刺,还是褚稷所为吗?
若褚稷知道大皇子遇刺,还会嫁祸给大皇子吗?
一时间,整件事陷入了谜团,褚绥揉了揉眉心,“你先退下吧。”
“是。”暗一应声退下。
福安上前,替褚绥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道:“殿下还是先去歇息吧,若是侯爷醒了,奴才即刻来回禀殿下。”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正要端起那碗安神汤,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随后将那碗安神汤搁在了桌案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备撵。”
“是。”福安连忙吩咐下去。
午门城楼上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皇帝还没到,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几分。
文官们垂着眼,武官们站得笔直,满殿鸦雀无声,各怀心思。
太子素来不常上朝,陛下准他静养,他若不来是常事,若来了,那便是有事要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座于龙椅之上。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从殿内扫过,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谢皇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此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褚绥出列,站在百官之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带着压抑的愤怒:“昨日儿臣出城踏青,回京途中,在京郊官道上遇刺,刺客约十余人,埋伏于密林之中,以弓弩伏击儿臣车驾,箭雨齐发,威远侯商阙拼死抵挡,为儿臣挡下一箭,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此话一出,满殿朝臣齐齐抬头,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骇。
金銮殿上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遇刺了?”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以弓弩伏击太子?!”
“威远侯今日确实没来上朝!”
“太医呢?太医可曾去看过?”
皇帝额角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褚绥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太子可有受伤?”
褚绥垂下眼,想起还在昏迷的商阙,声音紧涩:“是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才得以无恙。”
“商卿的伤,太医怎么说?”
“箭入肩胛,未中心脉,但失血过多,仍昏迷未醒。”
“未醒”两个字深深扎进了皇帝的耳朵里,震怒之下,他直接掀翻了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声色俱厉:“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皇嗣动手。”
满殿朝臣齐齐跪了下去,惊惧的声音汇成一片:“皇上息怒!”
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路首辅从文官列中出列,“陛下,太子殿下遇刺,此事务必要查,只是老臣有一言想要问问太子殿下。”
皇上眼里还带着愠怒,厉声道:“说。”
“太子殿下昨日出城,本是去顾园踏青,为何离了顾园之后,转道去了城南的军营?”路鸿哲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的意味:“太子殿下出城是威远侯一路随行,若殿下没有事先去军营的打算,而是临时起意,贼人怎会事先埋伏在殿下回京的路上?”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路首辅这话是在怀疑凶手是威远侯?可若是威远侯动的手,他何须拼死护住太子殿下?路首辅此话何解?
皇帝的面色骤然一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杀意。
褚绥侧过身,目光落在路鸿哲身上,冷若冰霜:“路大人这话,孤听明白了。”
路鸿哲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褚绥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路大人的意思是,是商阙透露了孤的行程,好让凶手提前埋伏在孤回京的路上,是吧?”
路鸿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臣只是觉得,若殿下身边果真有内应,此事便比寻常刺杀更凶险几分。”
褚绥心里很清楚,路鸿哲今日这番话,是冲着商阙来的。
他忌惮商阙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忌惮商家手上那支几代人攥在手里的兵权,更忌惮商阙与东宫之间那层掰扯不断的关系。
商阙向着太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商家世代忠臣,在军中树大根深,他往东宫偏一分,朝中的武官便跟随他的脚步,向东宫偏移。
“路大人是在挑拨孤和威远侯的关系?”
还未等路鸿哲回话,褚绥已转过身去,扬了扬袍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父皇。”褚绥面露愠色,冰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路大人无凭无据,竟将矛头直指威远侯,商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大褚流尽最后一滴血,昨夜若非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早已命丧郊野。路大人此言恐怕是要寒了满朝忠臣的心。”
路鸿哲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膝弯一软,几乎是在太子话音落地的同时跟着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太子遇刺一事确实疑点重重……”
“好了。”皇帝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都起来吧。”
“路爱卿忧心太子安危,朕明白。”
“威远侯护卫太子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着太医院全力诊治,务必用最好的药,直至痊愈。”
皇帝这番话,就是在打路鸿哲的脸。
满殿朝臣心里都有了数,商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们想象中得要重,更不允许有人质疑商家的忠心。
“此案交由刑部,东宫协查。”
褚绥躬身作辑:“儿臣遵旨。”
“退朝。”
百官叩首恭送,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
路鸿哲站起来时,膝盖一软,还是旁边的吏部尚书殷诏扶了他一下,“大人小心。”
其余官员还逗留在大殿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突然,延安公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之上,他穿梭在百官之中,疾步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来,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殿下,陛下担忧您的身子,已派了太医在养心殿候着,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吧。”
褚绥点了下头:“有劳延安公公带路。”
两人离开之后,路鸿哲跟着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大殿。
户部尚书萧项禹默默地扫了一眼其余人的脸色,扯了扯贺正雅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你说太子遇刺一事,该不会是路老做的吧?”
礼部尚书贺正雅脚步一顿,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眉心紧蹙:“这话你也敢说?”
“这话有什么不能说呢?”萧项禹轻啧一声,“你刚才看见路老的脸色没有?他每次在太子殿下面前都讨不到好,咱们太子殿下这张嘴啊,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意思。”
“这话你也敢说!”贺正雅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家伙仗着自己有陛下撑腰,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说。
萧项禹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你现在过得倒是舒心自在。”
礼部经过春闱一事,内部势力被瓦解,如今的礼部就四个官员,礼部尚书贺正雅,礼部侍郎史鹤轩,还有两个编撰,是从这次新科进士里面,提拔上来的,其中一个还是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贺正雅瞥了他一眼,笑得凉薄:“你有陛下护着,怕什么?”
萧项禹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遭遇刺杀一事是将底下的暗涌抬到明面上来了,是有人蓄意要打破平衡,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桩案件,要牵扯多少人的性命。
他一个户部侍郎,掌着天下的银钱账目,怎可能置身事外。
养心殿。
褚绥刚走进殿内,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抬眼一看,那紫檀木的餐桌上正摆着七八道菜肴,冒着袅袅的热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御笔,打断了他的行礼:“不必拘礼,过来坐下用膳。”
褚绥没有推辞,在父皇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色与东宫平日吃的一样,清淡居多,不油不腻,几乎都避开了他不爱吃的菜式。
“朕已经许久不曾和你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难听出父皇语气里的遗憾。
褚绥看着摆在他面前的那碟桂花糕,微微抿唇:“儿臣这些年一直在东宫养病,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替父皇处理朝政,反让父皇为儿臣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不管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对太子始终有所愧疚。
“周太医一事,是朕对不住你。”
褚绥诧异地抬眸,“父皇言重了,儿臣并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
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商阙可是在你府上养伤?”
褚绥点点头。
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充满了感慨:“他对你倒是……”
父皇的话说到一半,褚绥有些不解:“如何?”
“罢了。”皇帝轻轻摇头,“你好好待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