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风寒
寺庙门口挂着一对灯笼,外面的油纸已经泛了黄,烛火微微摇曳,光线很暗,连门楣上匾额的那几个字都看不清。门板上的朱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原本暗黄色的木纹。
商阙轻轻推开那扇半敞着的门,抱着褚绥走了进去。
佛龛前的供台上只点着两盏油灯,光晕只够照亮供台边缘那一小片范围,只能隐约看见佛像的轮廓,那点光亮微弱到几乎要被夜色淹没。
老和尚从殿侧的小门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灰布僧袍,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提着灯笼,看见商阙和褚绥的身影,微微地点了下头:“两位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两个弟子已经把禅房收拾出来了,床榻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被褥,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靠窗的方向摆着一张矮桌,上面还有一壶热好的茶水,正冒着热气,桌旁放着两个旧蒲团。
老和尚把灯笼里的灯芯取了出来,将那盏油灯搁在了桌角,随后退到门口,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夜色不早了,两位施主早些歇息吧。”
商阙把褚绥轻轻放在榻上,然后朝着和尚,像他一样双手合十,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生涩,但态度十分诚恳:“多谢大师。”
老和尚笑了笑,便退出了房间,将房门轻轻合上。
商阙此时才敢松了口气,端起那壶热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褚绥,“殿下受惊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褚绥接过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让他感觉安定了些。
商阙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了下来,随后朝他伸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顿了顿,又缩了回去,“殿下的衣服脏了,先脱了吧,让臣收拾干净了再穿回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褚绥这才看清了他们此时狼狈的模样,衣摆上黏着已经风干的泥块,还勾着几根树枝和草叶。
他有被褥包裹着,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是鞋袜被泥水打湿了,而商阙身上全是泥,他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褚绥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有些紧张,连杯子里的茶汤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都未曾发觉。
“都是些小伤,殿下不用担心。”商阙夺走了他另一只手攥着的杯子,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用帕子将他的衣服擦了擦,担忧道:“可有烫着?”
“孤是在问你!”褚绥懊恼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商阙的脸,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里。
“臣没事,让臣看看殿下哪里伤着了。”商阙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小伤,但是方才那杯茶水很烫,殿下细皮嫩肉的,万一烫伤了,这山里头,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烫伤药。
他刚扒开殿下的衣服看看,被殿下拽住了衣襟,低吼了句:“孤都说了没事,威远侯是听不懂孤的意思吗?”
商阙怔了怔,他方才是被殿下吼了吗?
殿下不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可这一次跟以往的感觉不一样,他能感觉到殿下是在担心他,甚至有些害怕他会受伤,所以才会那么紧张。
只可惜这里的烛光太弱了,哪怕他往前凑近了些,也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轮廓。
“殿下,是在生气吗?”商阙把自己脏兮兮的外衣脱掉,随后攥住殿下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殿下摸摸看,臣真的没有受伤。”
褚绥的手心贴在商阙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被商阙握着手腕往他身上摸,从他的锁骨一路下滑,在他健硕的胸肌上游移,随后滑至他起伏有力的腹部肌肉。
在他正要收回手时,摸到了一小块黏腻又湿润的皮肤,他故意用力按了一下。
“这是什么?”
“嗯呃——”商阙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褚绥生气地收回手,怒道:“你方才不是说没受伤吗?”
商阙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来:“呃...就是一些皮外伤,方才在树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刮到了。”
来这座寺庙的这条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树冠遮天蔽日,月亮的清辉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只能一路摸黑前行。
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干,还有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杈横生,划破了他的衣裳,刺伤了他的皮肤。
商阙见他没说话,又哄了他几句:“这么小的伤口,明天下山时,可能都已经结痂了,所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褚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身上干干净净,连道擦伤都没有,他有什么好气的。
商阙在确认他没有烫伤之后,又帮他衣服重新穿好,把那套干净的粗布薄被盖在了他的身上,“山里有风,夜里比较冷,殿下当心着凉。”
褚绥看着他往门外走的身影,连忙喊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臣在附近转转,巡逻一圈,再捡些柴火回来,殿下先睡吧。”商阙把他的脏衣服抱走,披着件简单的外衣就出门了。
挽留的话蔓延至褚绥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里的夜风带着一股冷意,寒气步步紧逼,哪怕把窗户关紧了,也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褚绥抱着那床单薄的被褥瑟瑟发抖,渗人的冷意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骨髓,好冷。
过了好一会,商阙才抱着一堆柴火回来,没听见殿下的声音,他还以为殿下已经睡了,然后他把柴火轻轻地放在了离床榻的不远处,用火折子把那堆柴火点燃,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来到床榻边坐下,生怕身上的寒意会冻着了殿下。
他沿着榻边坐下,刚凑近就发现了不对劲,褚绥正裹着那床粗布薄被缩在榻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颤抖。
“殿下?”商阙轻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急促,明显是风寒入侵的症状。
商阙连忙去打了盆水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再叠好,轻轻搁在褚绥的额头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了进来,褚绥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烧得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醒,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
商阙又出去了一趟,拿来了几盏油灯,放在床头。
借着灯光,他终于看清了殿下的脸,殿下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发白,脖子上全是汗。
商阙把帕子洗了下,脱了殿下的里衣,帮他把汗水擦拭干净,然后再次把帕子浸湿,拧干,搁在他的额头,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直到殿下殿下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褚绥攥着他一片衣角,无意识地呢喃着:“好冷...”
商阙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柴火,然后抱着裹着被子的殿下来到火堆旁,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烤火。
“还冷吗?”
褚绥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怀抱好温暖,不停地往商阙的怀里钻。
商阙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拱来拱去,不由得笑了笑:“若是殿下清醒的时候也能这般投怀送抱,主动与臣亲近就好了。”
褚绥没理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睡着了。
商阙轻轻抚摸着他的青丝,将他凌乱的发丝捋顺,直到褚绥的身子不再颤抖,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把他抱上床。
而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商阙把房门关好,在寺庙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这里的地形复杂,又挨着断崖,所以二殿下的人才没有往这条山路布局,他没有骑马,怕马蹄声惊扰了埋伏在山里面的刺客,只能选择步行。
他不敢离开寺庙太远,他不放心将殿下交给任何人,又担心殿下醒来会找不到他,暂且没办法下山寻人,只能在附近多做了几个只有魏旭才懂的记号。
等他回到寺庙的时候,殿下还在睡着,商阙把昨天夜里洗的脏衣服拿到院子里晒。
老和尚握着扫帚,正在清扫石阶上的落叶,看着他走来,微微点了点头:“伙房里准备了些清粥小菜,施主若不嫌弃,自去取用便是。”
商阙没有客套,像昨晚那样双手合十,躬身说了句:“多谢大师。”
老和尚没有停下手里的扫帚,低声笑了笑:“山野寒寺,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施主不必多礼。”
商阙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伙房,盛了两碗粥。
等他把粥轻轻搁在矮桌上时,便听见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商阙连忙来到榻边,惊喜地笑了笑:“殿下你醒了?”
“嗯...水...”褚绥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头很沉,有种钝痛感,嗓子干哑,连话都说得格外艰难。
商阙将他扶起来,替他试了试水温,才敢把茶水递给他,“喝吧,已经不烫了。”
褚绥喝了好几杯茶水,才觉得喉咙那种灼烧感减轻了些。
商阙端着茶杯再次送他嘴边:“还要吗?”
褚绥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床头那只水盆上,那盆水里还泡着一条帕子。
昨夜那些模糊的片段慢慢浮现在脑海里面,他烧得迷糊的时候,是商阙时不时替他擦拭身子,还抱着他烤火,照顾了他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