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陛下
“陛下曾经许诺臣,若他日登基,便娶臣为后……”
“咳——”褚绥正含着一口汤药,还未来得及咽下,被他这句话惊着了,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当心些。”商阙搁下药碗,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怀中抽出一条明黄色的绢帕,动作熟稔地替他擦拭着唇边的药渍。
褚绥看着那条熟悉的帕子,愣了愣,随后懊恼地推开他的手,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忍不住生气,若不是商阙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他们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了孩子。
看着褚绥烦闷的脸色,商阙垂下眼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陛下金口玉言,该不是想反悔吧?”
“朕自然记得此事,只是...”褚绥咽下嘴里的苦涩,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地说了句:“父皇新丧,孤...朕身为人子...按制当守孝三年,居丧期间不得议婚娶之事。”
商阙微微抬眸,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就在褚绥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商阙只是轻轻地“嗯”了声,“陛下记得就好。”
褚绥微微一怔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商阙递过来的一颗杏脯堵了回去。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色浓稠如墨,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安公公刻意的脚步声,他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夜深了,张太医叮嘱过,您需要多休息,切勿劳累多思。”
商阙看着褚绥,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臣留下来,为陛下守夜。”
“不必。”褚绥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觉得不妥,果然,从商阙的沉甸甸的目光来看,他肯定又误会了什么。
但他此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商阙,他有了孩子这件事。
忽然间,他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地踹了他一脚,他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孩子,被商阙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移至他的腹部,“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
商阙刚要去掀开他的被褥,检查一下他的肚子,褚绥的手便覆了上来,按住被角,慌乱地开口:“方才的叛乱未平,余党未清,舅舅多年不在京中,不了解朝中局势,怕是应付不过来,你去替朕安置妥当吧。”
商阙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回,他垂下眼睑,轻声应道:“臣遵旨。”
在他离开后,褚绥恍地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汗湿了一片。
商阙这一走,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叛乱虽然结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要大臣们帮忙收拾的。
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水桶游走在廊道,通往各宫殿,帮忙灭火。
工部的人正架着云梯修补被破损的窗棂和梁柱,户部的人在清算宫殿里损毁的器物,兵部的人在清点伤亡人数,礼部的人游走在伤员之间,刑部的人在押送流民,只有吏部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殷大人,您在干嘛呢?”户部尚书萧项禹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在一旁偷懒的殷诏,立马就不爽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偷懒,是不是有点不地道了?”
殷诏老脸一红,揽着萧项禹的肩膀,热切地盯着他说道:“萧老弟啊...你说,咱们陛下,对吏部到底是什么看法?”
等陛下修整好,反应过来后,第一个被清算的该不会是他们吏部吧?
萧项禹听着这句“小老弟”就头疼,他当然知道殷诏在想什么,前段时间,吏部和二皇子走得近了些,没想到二皇子兵败,这下吏部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尴尬了,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不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殷诏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怕陛下...秋后算账嘛...”
萧项禹调侃道:“殷大人放心,您此前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私底下帮二殿下调动一些官员,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在叛乱……”
殷诏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恐道:“萧大人!这可不能乱说啊!”
贺正雅和史鹤轩正抬着伤员往太医院走,看见他俩在闲聊,气不打一处来:“两位大人行行好,先干活吧,有空搁这聊天还不如帮忙多抬几个病人去太医院。”
萧项禹看见贺正雅双眼一亮,扒下殷诏的手,感慨道:“殷大人您看,这贺大人就非常有先见之明,他早早就跟随陛下身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次叛乱护驾有功,陛下定是重重有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殷诏心里五味杂陈,只能不停地点头:“萧大人说的是,以后就请贺大人多多关照了。”
贺正雅白了萧项禹一眼,懒得再跟他们两个废话,看着前方一脸阴沉,且来势汹汹的威远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行礼道:“侯爷。”
商阙的目光掠过散落在广场上的尸体,不悦地皱了下眉:“快点处理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
几人连忙应了声“是”。
容珲正指挥着收下的精锐将流民押往刑部大牢,这些流民被铁链捆住了手脚,嘴里还塞着粗布,一路上只能不断地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他们垂着头,被士兵们用枪杆推着往前走,从午门一直走到刑部,长长的队伍,占据了整条街道。
刑部的人连夜审问,登记名册,清点人数,大牢里问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大人我们真是被二皇子蒙蔽,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是二皇子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帮他发起叛乱,他就会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也是太饿了,才会做错了事啊!”
“大人,你们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回去豫州,再也不会来京城了!”
牢房里充斥着流民们的哭喊声,刑部尚书拍了拍板:“都别嚷嚷了,你们到底是不是被蒙蔽的,圣上自有定夺!”
牢头一身腱子肉,长得又高又壮,他站在大牢里的过道上,死死地盯着牢房里的流民,手里鞭子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再吵,本官就撕烂你们的嘴!”
整个大牢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刑部尚书带着容珲的副将往更深的地牢走去,“将军请。”
在那名副将身后,是褚稷及其党羽,他们被关押在地下深处的牢房,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挂在长廊的壁上,空气又潮又闷,还飘散着一股霉味,角落里偶尔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走!”
刑部尚书将牢门打开,跟在一旁的士兵推了一下二皇子,厉声喝道:“快走!”
褚稷被推得踉跄了下,跌坐在牢房里面,肩胛上的箭伤还渗着血,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进来之后,似乎吓到了躲在墙角的老鼠,刺耳的“吱吱”声不断响起。
褚稷靠着墙坐了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牢门闭合,落锁的声音甚至在这空荡的牢房里有了回音,待脚步声走远后,一切才归于沉寂。
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殿中,白绸挂了满殿,晚风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烛火晃动得厉害。
褚堰一次又一次将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眼眶垂泪。
容珲连殿门都没进,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听延安公公说,先帝生前总在挂念先皇后,时常看着她的画像出神。
他听后嗤之以鼻,若不是当年先帝阻拦,他早就带姐姐出宫,远走高飞了,姐姐也不会因为困在这深宫里,郁郁而终。
人走了,他才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小太监端来一壶热茶,容珲摆了摆手,天色快亮了,宫门也开了,他也该回他的将军府了。
他正准备翻身上马,离开皇宫的时候,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
容珲抬头望去,天色灰蒙蒙的,大雪正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喃喃道:“这场雪来得巧,将那些肮脏的东西,全埋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被雪渐渐覆盖的皇宫。
……
……
商阙在宫里忙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东宫。
也不知昨夜发生叛乱,陛下受了惊吓,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他带着满脸担忧的神色,正要往寝殿走去,却在半路遇见了端着汤药的福安公公。
看见他,福安微微一怔,躬着身子向他行礼:“侯爷。”
商阙朝着寝殿的方向望去,微微蹙着眉头:“陛下可还在睡?”
福安摇头,轻笑一声:“陛下已经醒了,正在偏殿用膳,侯爷请随老奴来吧。”
商阙有些意外,没想到陛下已经醒了。
偏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福安脚步轻快,在门口站定,通传一声:“陛下,侯爷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半晌后,褚绥应了声:“让他进来吧。”
商阙随着福安公公的脚步跨进了偏殿,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陛下面前摆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勾得他饥肠辘辘。
褚绥正端坐着,轻轻吹着汤勺里的粥,看见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坐吧。”
商阙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这满桌的菜肴,都是荤菜,几乎看不到一道素菜,除了摆在他面前那一小碟腌黄瓜,就是什么酱肘子、红烧排骨、羊汤,还有冒着红油的辣子鸡丁,酸香四溢的糖醋鱼等等,都是一些比较重口味的菜,可他记得明明记得,陛下早膳一向吃得比较清淡,都是些清粥小菜,而且那几道辣菜,陛下是从来不吃的。
看着陛下夹起了一道辣菜,商阙还是有些惊讶,他记得陛下小时候最怕吃辣了,宫里的膳房做任何菜式都是不放辣的。
褚绥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是看穿了些什么,心头一紧:“若是不饿,不必勉强。”
商阙这才把目光从满桌的菜肴上移开,落回了褚绥的脸上,他仔细地盯着褚绥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眉眼到唇角,见他脸色红润,不像昨夜看到的那般苍白,也总算放下心来。
只是陛下的脸,似乎比记忆里圆润了一圈。
从扬州城回来的时候,褚绥因为受惊,那阵子总是食欲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圈,如今脸上总算长了一些肉。
他的视线顺着褚绥的脸往下滑,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上,那衣裳将他的领口都捂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并不方便。
“陛下。”
褚绥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说起孩子的事。
结果。
商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