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喝药
刑部尚书宋勒听到底下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要亲临大牢问话,他连忙搁下手里的案卷,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看见那道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宋勒,参见陛下。”
他亲自打开地牢大门,又吩咐狱卒将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点亮。
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迎面扑来。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许是地牢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这股腐朽霉烂的味道里夹杂着铁锈和饭菜的馊味。
褚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眉心微蹙,这股恶臭的味道险些让他将午饭吐出来。
“走吧。”褚绥命人守在门口,除了福安,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福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的前面,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只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地牢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在牢间穿行。
“地牢潮湿阴冷,陛下何须亲自走一趟。”福安微微侧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陛下当心脚下。”
或许是上辈子的执念太深,所以褚绥想来见褚稷最后一面。
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迎面是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在栅栏上缠了数圈,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守牢的士兵是容珲的部下,看见褚绥的到来,慌忙跪地行礼,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把这道铁门打开。
“啪嗒”一声,锁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褚稷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暗无天日,除了福安手中那盏灯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福安带了火折子和蜡烛过来,清理了下墙壁上的烛台,将蜡烛插上,一支支点亮,火光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他还把角落那张椅子搬了过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扶着褚绥坐下。
他把那盏灯笼留了下来,自己退到外面守着。
褚绥隔着牢房的铁栏,安静地望向里面。
褚稷靠在石壁上,瘫坐着,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腹部,肩膀上缠着布条,上面晕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褚稷像是突然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栏看向褚绥,他顿了顿,随后笑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褚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上辈子褚稷登基称帝的一幕幕。
见他没说话,褚稷又接着说了句:“怎么,陛下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褚绥看着他略带疯癫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太医,是你杀的吗?”
“是。”褚稷毫不犹疑地回答了他的话,嗤笑道:“只可惜,周太医这么好用的一张牌子,竟然被你发现了,明明只要再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从那以后,褚绥变得警觉了。甚至让褚稷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被褚绥看穿了一样。
褚绥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所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褚堰呢,扬州刺杀,他受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真心?”
褚稷明显怔了怔,半晌后,再次笑出声:“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那日他拦下我,说不定赶在商阙救驾之前,我早就将你杀了!”
褚绥看着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崩裂的伤口,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说谎了。
褚堰在扬州刺杀,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但是,不重要了。
褚绥看着他那张充满晦涩的脸,缓缓开口:“若是那日宫变成功,那些流民...你想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办?”褚稷唇边荡开一抹轻蔑的笑容,讥讽道:“自然是全都杀了,难不成陛下觉得我会将这些难民全部留下来?他们的价值就是为我冲锋陷阵,助我夺得皇位。一条贱命而已,死不足惜。”
褚绥听着这番刺耳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褚稷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样暴戾残忍的性格,才是他这副温柔恭顺的皮囊下,最真实的一面。
褚绥看着他狰狞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昭仪昨夜,自戕了。”
褚稷怔住在那,他甚至顾不上肩胛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过来,抓着褚绥面前的铁栏,急切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了?自戕?下人呢?怎会没人看着她?!”
褚绥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皱了皱眉:“你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替沈昭仪想过,万一你输了,她还能在这宫里待下去吗?”
或是白绫,或是毒酒。
只是沈昭仪自己先作出了选择,贤妃的人发现时,她的尸体都冻僵了。
宫里从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褚稷兵败后,沈昭仪宫里的人,借着叛乱,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留在延禧宫里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褚稷死死地盯着铁栏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褚绥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低下头去,肩膀开始抖动,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在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看着褚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你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会投胎罢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争,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因为母妃不受宠,所以连父皇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他握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哪怕你从不参与政事,哪怕你重病在床,哪怕传言都说你活不过及冠,父皇都从未想过废而再立,只因为你是皇后所出!”
褚绥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祖制。你若有异议,到了下面,再找列祖列宗去喊冤。”
冷漠的声音贯穿了整座地牢,连余音都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
褚绥偏过头去,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商阙略带担忧的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去东宫没寻着陛下,听下人说您来了刑部大牢,便一路寻过来了。”商阙快步来到他身旁,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盖到了褚绥身上,指尖轻轻碰了下褚绥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皱紧,心疼地说道:“地牢阴冷,陛下怎么不多添几件衣裳?”
大衣还带着商阙身上的余温,褚绥拢了拢衣襟,淡淡开口:“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会逗留很长时间,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
褚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他的脸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褚绥和商阙,抖着手,尖叫出声:“原来,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我明白了……”
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安排的刺杀,商阙舍身救驾,“怪不得,怪不得你会拒绝父皇的赐婚!怪不得他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讽刺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他的儿子竟跟男人搞在了一起,断子绝孙——”
他忽然在烛光中看到了褚绥隆起的腹部,他瞪着眼睛,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走吧。”褚绥没有理会他,搭着商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地牢的阴湿的环境不宜久留。
商阙小心地搀扶着他,提起那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外面好像下雪了。”
褚绥点点头:“嗯,早上钦天监的人来说过,晚些时候会下雪。”
“这么冷的天气不如吃暖锅吧?”商阙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臣出门的时候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
“随你。”
福安公公恭敬地替两人打开那扇铁门,正要跟上他们的步伐,却听见陛下喊了他一声。
“奴才在。”
“赐白绫。”
福安顿了顿,应声:“是。”
两人穿过地牢的长廊,走出刑部大牢,刑部尚书还在外面等着。
宋勒躬身拱手,朝着陛下的方向行礼:“臣恭送陛下。”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倦意,想起刑部大牢里还关押着数以千计的流民,这几日刑部的官员一直在审查流民的底细和录口供。
他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宋大人辛苦了。”
宋勒连忙开口:“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一声辛苦。”
褚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刑部大牢。
如商阙所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覆在马车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马车在养心殿门前停下,商阙掀开车帘的一角,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褚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商阙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子里面伸出手,原本是想着直接把人抱下来的,却看见陛下正冷冷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番,他只好改变主意,扶着陛下,稳稳地下了马车。
养心殿里已经备好了晚膳,桌上架着一口暖锅。
刚踏进殿门,就闻到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汤面已经冒起了油花,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商阙夹起一片肉,放进暖锅里,轻轻拨了两下,等肉片的颜色变白了之后,再放到褚绥的碗里。
“张太医说,羊肉营养丰富,对陛下的身体和胎儿都有好处。”
褚绥“嗯”了声,低头将那片肉送进了嘴里。
晚膳过后,福安又将一碗安胎药送来。
褚绥皱着眉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福安连忙端着果盘过来,让他吃几口果脯压压嘴里的苦涩。
商阙心疼地看着这一幕,不解道:“这安胎药要一直喝着吗?”
福安不敢开口,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陛下身后。
褚绥并没有将舅舅的担忧,和男子不易生产之事告诉他,只是将此事轻轻带过:“里面放了许多温补的药材,对朕的身体大有益处。”
商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仅此而已?”
褚绥点点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