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食肆发展(四)
夜晚的城东七里街和白日彷佛两条街, 热闹像攒在火里,映入眼帘的是随风摇晃的灯笼,鼻息间嗅到的是香浓炭火味, 耳旁传来的是锅铲碰撞的铛挡声。
温沅信步于喧嚣街市,久违地想起自己还在青州城时, 时常在晚上到街市上找吃食。
糯米糍糕一定要吃烤过的,烤肉一定要吃撒了芝麻的,脆皮饼一定要吃刚出炉的, 甜饮子一定要喝槐树下那一家。
如今到了这里,那些美食以后怕是难吃上了。
“前面有一家煎豆腐,味道不错。”余浪抬手一指,人影交错的缝隙间, 有一家排了不少人的豆腐摊子, 那香味从人流中穿梭而过, 飘到温沅鼻间, 又悄然游走。
“好香。”温沅吸了一口气, 刚要溜走的香味被他一下吸回来,“定是用猪油煎的, 这个味太香了。”
“少爷先坐,我过去买。”不等温沅拒绝, 余浪大步走到一家饮子小摊前, 他掏了钱给老板, 跟老板说要做什么饮子问问那边的小少爷, 说完转身看温沅已坐下, 便去豆腐摊排队。
饮子摊和豆腐摊离得不远, 温沅坐在矮凳上, 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那明显高出旁人一个脑袋的男人。
男人腰背挺拔, 墨发垂至腰间,耳朵两侧绑着好几溜麻花辫,翘起的发丝被远处的火光融成金色,彷佛发着微光。
他看的有些入神,直到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阑珊,眉眼相对,两人同是一怔。
余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得已转回头,待他站定再转回去时,小少爷正低着头用小勺喝饮子。
许是周围太过吵闹,连带着心也跳得厉害,温沅喝了好几口饮子才将将缓下来。
饮子喝了近一半,余浪终于拿着新鲜出锅的煎豆腐回来。
“仔细烫,少爷试试。”余浪特意多要了一张油纸包在最外层,方便小少爷捧着。
温沅接过来,先是闻了一下,这猪油煎豆腐本就香,再撒上一点葱花,更是香得让人找不着北,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正低头看着那两碗饮子。
“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便点了和我一样的。”温沅怕他不喜欢,便说:“若是喝不惯便叫老板拿碗别的来。”
“和少爷一样的就好。”余浪拿起饮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饮子入口冲散了煎豆腐带来的热气。
温沅吹了吹煎豆腐咬了一口,眉尖倏地挑起,这煎豆腐太好吃了!光吃煎豆腐觉得口干,配上饮子真是一绝。
怪不得这两家摆得如此近呢,互相之间带了不少客人啊。
“这么晚还有木匠铺开门么?”温沅问。
余浪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说:“有,城东六里街有一家,不过我不买床,买几块床板搭着睡就成。”
“那多难受?”温沅皱起眉,“再说这个天还得挂蚊帐呢。”
“不难受,在家里也这么睡。”余浪说。
温沅震惊:“你家连床都没有?”这么穷的情况下,还给他买饮子买煎豆腐?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
“有,不过那是继娘房里的,原先继娘没走之前,本打算打一张新床,不过床还未搬回来继娘便离世了。”余浪说,“继娘葬礼需要花钱请人,我就把床退了。”
“你……”温沅想着要不一会儿回去就给余浪结清卖鱼钱,之前他跟余浪说过若是有困难便找他支钱,余浪一直没找过他,偶尔还会带点小零嘴来食肆,他就以为余浪手头宽裕不缺钱呢。
“少爷别多想,我现在确实不缺。”余浪失笑道:“继娘生病和葬礼的确把家里积蓄花光了,不过后来卖鱼又攒了些,平日在食肆吃饭也不怎么用花钱,说起来还得感谢少爷招我做护院,省了许多饭钱。”
“过两日就发工钱了,你的卖鱼钱也一并结给你,即便手头上不缺,钱攒着也是底气。”温沅说。
“行。”余浪说。
两人吃完煎豆腐和饮子,先去布行买床单被褥,再去木匠铺买床板。
买床板的时候,温沅干脆在木匠铺定了一张新床,约好五日后送上门。
余浪愣了一下,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温沅却说:“食肆伙计睡的床都是老板出的钱,总不能你的要自己买,等新床到了把今日买的床板装上去就成了。”
温沅看他还想拒绝,直接摆出老板架子:“我是少东家,听我的。”
“好。”全都听少爷的。
回食肆路上,又经过了那家煎豆腐的摊子,温沅让余浪去打包三份煎豆腐,随后到饮子摊打包了三份饮子。
两人拎着美食回去,店里三人一听这是给他们带的,各个受宠若惊。
少东家出个门还想着我们呢!
天爷啊!少东家人可真好!
“吃完早点睡,今晚不用守夜,特别是你。”温沅指了指余浪,“不许守夜,明晚再说。”
余浪才犹豫了一下,小少爷的指尖快怼到他鼻尖上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好”。
如温沅所料,今晚一切安宁,早上郭巴子开门并没有看到一片菜叶子也没看到一滴血,天未亮时下了场小雨,把门口重刷得干干净净。
隔壁面馆范老板贴着墙边走过来看了看,叹道:“这可真是遗憾了……”
“范老板不用觉得遗憾,一会儿我让巴子把门前的积水扫到你店门口就好了。”温沅从里边走出,拿折扇遮住半脸打了个哈欠。
“你敢!”范老板瞪着他,“你以为那些人来一次就会放弃?想得美。”
“我可没这么想。”温沅靠在门框上,冲范老板招了招手。
范老板警惕地往后退了五步,只差一脚缩回自家店里,用眼神问温沅“你想干嘛”。
“范老板不是也烦他们?”温沅笑了笑。
“烦是烦,但是我不想跟他们对着干。”范老板说。
“范老板每个月给他们吃了多少碗面,给了多少银子啊?”温沅问。
范老板脸一黑,一想起那些面和钱就觉得肉疼,但是他见过那家对着干的酒馆,开始多强硬啊,最后还不是倒闭了?
与其被搞到倒闭,不如每个月损失个五两八两的就当消灾了,他觉得温家食肆要是这么干,那离倒闭也不远了。
“你别找我,我可不会帮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范老板一头钻回店里。
温沅收起折扇,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开门迎客咯——”
此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每个进店的客人手里都拿着油纸伞,伞一收,雨滴顺着伞尖滴到地上,脚踩过,把水带到了桌椅处,弄得食肆一片湿哒哒。
温沅叫来郭巴子,让他招呼客人进店的时候帮着把伞甩一甩水。
只是这样改变不了多少,食肆里该湿还是湿。
温沅琢磨了一下,想起以前去过的大酒楼,酒楼里会有一处专门放客人物品的柜子、衣架和放伞的架子,每个柜子架子上都刻了花名,客人把东西放过去后,就能领到一块刻着同样花名的小木牌,可凭此木牌去领取相应架子的物品。
这个办法很方便,只是制作柜子架子和木牌要花不少钱,温沅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念头。
还剩十两的债,还完再说。
晚上打烊后,郭巴子不等收拾完就冲去了衙门,跑得那叫一个快,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光明正大的偷懒机会。
当他跑回来时,发现食肆众人围坐在后院,吃着桌上的瓜子花生还有特意留下的猪蹄螺蛳,好不畅快。
“给我留点呐!”他一屁股坐下刚要伸手拿螺蛳,被吕三娘挡了一下。
“先洗手。”吕三娘说。
郭巴子不舍螺蛳不愿去洗手,挣扎半晌才过去,回来二话没说就开吃。
“少东家,咱们要守一夜么?”周七豆问道。
“前半夜应该不敢来,过了子时怕是得轮流守着。”温沅说,“人若是来了,无需阻止他们,由他们去丢。”
众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以为今晚守夜是为了阻止无赖丢菜叶子,要是不阻止,何必守着呢?
“守了今晚,明晚还来,咱们一直不睡觉守着,由此下去,食肆准要倒闭。”温沅说。
“那、那要怎么办?”吕三娘担忧道。
“今晚巴子去请洪捕头多派人来这边巡逻,只是街道太多,多派人也未必能逮住,只能碰一个机会,若是不行,咱们知道了他们丢菜叶的时间,下回就可请洪捕头派人来蹲守。”温沅说。
“少东家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过来?”郭巴子好奇道。
“惯犯,做多了自然会形成习惯。”余浪回道。
“对。”温沅点头笑道,“抓现行是最好的办法。”
晚上来的正好是那日来食肆嚣张不成反被丢出门的五人,这五人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菜叶子,到了温家食肆门口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听了下周围的动静。
“你,你俩去那边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瘦猴说。
矮墩儿和富贵闻言放下扁担,小跑到了巷子拐角处,弓着腰放风。
下过雨的夜晚有点凉,两人缩着脑袋揣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打瞌睡——瘦猴丢菜的方向。
全然不知有人从巷子后头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太困了。”矮墩儿说。
富贵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瘦猴哥说只要给这家倒几次菜叶子,咱们就能进去吃鱼了。”
“鱼有什么好吃,那猪蹄才香啊。”矮墩儿咽了咽口水。
“我都没吃过猪蹄,猪蹄什么味儿啊?”富贵很好奇,他来鸡头帮来得晚,还是之前鸡头帮有几个人进了牢,帮里人少了,就让他填补上,不然他还没这机会。
“有软的,有脆的,我吃过一回瘦猴哥啃剩的猪蹄,真香啊。”矮墩儿望着天,想念之前吃过的味。
“我也想吃。”富贵同样望着天。
温沅和余浪站在他们后边,把二人的话听了个始末,温沅顿时无言,这两人连放风都放不好,怎么学人做无赖的?
温沅特意等了两刻钟,外头三人总算忙活儿完了,等五人离去,余浪打开门看了看,他们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到鸡血鸭血,只往门口丢了些烂菜叶子。
只是烂菜叶子,温沅也没管,就这么放着,第二日那群人铁定还会来,就让他们看一眼,再打扫。
同时,温沅让郭巴子把时间告诉洪捕头,请洪捕头派几人在同一个时间蹲守抓现行。
到了第二日晚上,食肆众人没一个睡觉,全都守在大堂,睁着大眼睛竖着长耳朵蠢蠢欲动,心底的兴奋快要按捺不住,彷佛要去丢菜叶儿的是他们。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几人互看一眼,刚想要动的时候,被余浪摁停了。
“还没泼呢,等泼了才作数,不然说咱们冤枉他们。”温沅俏声说,“余浪巴子你俩从后门出,小心些。”
两人离开没多久,外边传来一声轻呵:“谁!”
就在这时,温沅一把拉开食肆大门,吕三娘大喊:“有贼啊!”
“抓贼啊!”周七豆紧随其后。
门外三人一慌,丢下手里的东西想跑,谁知前路被捕快堵了,一转头和慌不择路的矮墩儿富贵二人撞了个满怀。
“你们怎么回事!”瘦猴骂道,“滚开!”
“后、后面有人……”矮墩儿急忙说。
瘦猴一看后边果然跑来两个汉子,他来不及多想,狠狠地把富贵和矮墩儿往俩汉子的方向一推,然后趁机逃跑。
富贵和矮墩儿被推倒在地,懵然地看着那三人弃他们而去。
吕三娘和周七豆趁着两人发懵的瞬间,抱起背篓往他们头上一扣,死死压着不给这两人走。
郭巴子拿起麻绳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余浪,那边。”温沅折扇一指。
余浪脚步一转,往那三人的方向跑去,洪捕头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速度极快,一转眼便追上了前面三人。
瘦猴见势不妙,赶紧让其余两人分开走,话音刚落,后背一疼,整个人往前扑倒,不等他翻身,就被人扭着胳膊压到了地上,接着双肩传来剧烈疼痛,瞬间疼得他在地上翻滚。
他胳膊给人卸了!
洪捕头那边也抓住了一人,眼看着剩一人就要逃脱,一抹黑影闪过,正中那人后背心。
余浪丢下瘦猴猛地往前冲去,抡起拳头朝那人脸上狠狠一锤,那人瞬间不动了。
洪捕头心下一惊,他之前就听说这位卖鱼郎大闹丁家食肆的事,本以为是夸张之词,现下一看,竟是丝毫没有夸张,这准头这速度这身手。
“有兴趣到衙门做事么?”洪捕头惜才之心,不禁问道。
“多谢大人,没有。”余浪抓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人全部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