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发现徐暮蝉掉队。
他身上还贴着阎鹤给的隐匿符,那些伪人一样的怪物也暂时没有注意到他。
只有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低下头来,比徐暮蝉整个人还要大的脑袋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徐暮蝉也因此得以看清了它被长长的如同帘布一样的长发遮挡住的脸。
那张脸上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五官,只有一团凌乱的黑线,那些黑线仿佛是活的,彼此纠缠着,在它的脸部中间形成一只竖起来的、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眼睛。
而徐暮蝉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遮挡在金花娘娘眼前的头发,也是黑线。
这些黑线的活性明显增加,竖起来的眼瞳也渐渐张开了一条细缝,显然就像那个道士说的那样,它快要醒了。
徐暮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异类的恐惧和求生本能都在催促他快跑,但他的身体却被操控着,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的灵活轻盈,原地跃起两米多高,轻飘飘地落在了金花娘娘的背上。
离得近了,徐暮蝉才发现金花娘娘宽阔的背部竟然有许多孔洞,那些比例怪异的伪人就是从它背上这些孔洞钻进钻出。
徐暮蝉密集恐惧症犯了,又有点反胃想吐。
但他的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从其中一个孔洞伸进去,掏了掏。
请神上身的时候,感官是共享的,徐暮蝉模糊感觉到他的手所抵达的深度要比他的胳膊长度超出许多,还有许多黏糊糊软绵绵,触感很像是内脏触感的东西从他指尖挤过去,滑溜溜黏糊糊的分泌物黏在手上,让徐暮蝉恍惚觉得脚下的巨大怪物并非什么恐怖之物,而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徐暮蝉在里面翻找了好半天,终于抓住了一个温热的、微微跳动的物体。
他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心脏,毕竟那种跳动的频率很接近心跳,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像,毕竟如果真是怪物的心脏,那也太小了。
手指死死攥住跳动的器官,然后开始往外拔。
徐暮蝉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阻力,同时原本在空洞里钻进钻出的拟人怪物们,忽然全都停下了动作,形状怪异的头部齐齐转向徐暮蝉,漆黑的瞳孔看着他,嘴巴朝两边裂开张大到极限,一起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那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叫声,非常刺耳,像无数刀叉同时在陶瓷上摩擦,其中还掺杂了一些类似咀嚼一样的含混声响,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造成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徐暮蝉感觉自己的胃部被翻搅,喉咙也涌上一股酸液。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才压下这股呕吐感,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怼到了面前。
那黑乎乎的玩意似乎还是活的,在他指尖挣扎扭动,有黑色的黏液拉成丝缓缓滴落。
四周的怪物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前仆后继地朝着徐暮蝉扑过来,却又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变形扭曲的身体像被火炙烤的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而徐暮蝉——他紧抿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右手捏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就准备往嘴里塞。
饶是徐暮蝉再冷静,这种时候也绷不住了,死死抿着嘴疯狂摇头抗议,他死也不要吃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吃了感觉当场就会变异。
或许是他的抗拒太过明显,不受控制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阴冷的气息卷走他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咬得发红的嘴唇也被碰了下,那气息最终停留在了徐暮蝉颤动的眼睫上。
徐暮蝉感觉眼前变黑,下一瞬又亮起来。
“吃了,对眼睛好。”
“为什么不吃,要喂?”
低沉含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之后徐暮蝉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嘴里,大有将他的嘴巴再次撬开,亲自喂他吃下去的意思。
徐暮蝉连忙闭紧嘴巴,却感觉自己好像咬住了什么东西,嘴巴明明闭上了,口腔里却还有强烈的异物感。
他拧着眉头,连忙说:“我自己吃!”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哥哥既然说对眼睛有好处,就算再恶心,他也能捏着鼻子塞下去。
但是显然对方有另外的想法,不等徐暮蝉自己动手,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再次轻而不容置喙地插入徐暮蝉唇缝,强迫他将嘴巴张开。
徐暮蝉被迫仰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通过口腔进入了食道,脆弱的喉咙受到刺激,他一阵阵作呕,本能想要挣扎反抗的手脚被看不见的肢体按住,只能被动地看着那黑乎乎一团的不明物体,被撕扯成小块,一点点喂了进来。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喂食过程羞耻又不适,徐暮蝉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恶狠狠地拽了一下胸口的牌子,想着回去就把这个该死的木牌子给烧了,以后打死他也不会再请神上身。
至于还附在他身上的某个东西,他也决定今天不再供奉了!
这么爱吃,以后自己找食吃去吧!
徐暮蝉咬牙切齿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闷不吭声地从金花娘娘背上滑了下来。
从他吃掉那个黑东西之后,那些拟人怪物就全都融化了,变成了一层黏稠厚重的油脂覆盖在金花娘娘身上,连背上的孔洞也被堵住。
而金花娘娘不知为何也不再动了。
它的六只手臂撑在地面上,上半身无力地匍匐着,低垂着的头颅朝向徐暮蝉的方向。
徐暮蝉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它脸上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原本半阖的线形变成了完全睁开的杏仁形状,中间应该是瞳孔位置是纯然的空白。
它就那么匍匐在地面,悄无声息地把徐暮蝉望着。
徐暮蝉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头也不回地朝着阎鹤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阎鹤带着几个孩子从开辟的通道里逃出来的瞬间,那模糊不清的小路就消失了。
四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里。
魏峣看到这熟悉的老宅子,直接PTSD大发作,尖叫鸡一样叫起来:“我靠,怎么又绕回来了?”
温大江和他抱在一起,险些就要泪洒衣襟:“不然给我个痛快的吧,我真不行了。”
何佳麒也有点丧气,但她和魏峣和温大江不熟,就算害怕也只能默默忍着,于是回头去找徐暮蝉,结果却发现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人不见了身影。
她脸色顿时一白:“徐暮蝉不见了。”
魏峣一把推开温大江,弹跳起来:“人呢?”
温大江傻坐在地上,呆滞地说:“我不知道啊。”
阎鹤也发现少了个人,拧着眉头说:“路已经消失了,他恐怕是被金花娘娘留下了。”
“什么意思?”
魏峣说:“也就一小会儿而已,走散了也不会很远,人肯定还在宅院里,我们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阎鹤看了神色无措的三个小孩儿一眼,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从金花娘娘的鬼域里出来了,魏少爷,这是你自己家。”
魏峣顿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老宅子确实没了阴森的浓雾,屋顶上方露出来的枝桠,生气蓬勃,是他熟悉的老枣树。
温大江爬起来转了一圈,拍了拍围墙的青石:“我靠老魏,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徐暮蝉呢?他还没有出来。”
“徐暮蝉怎么办?”
魏峣和何佳麒异口同声地问。
阎鹤神色有些许悲悯,但也仅止于此了,进了鬼域出不来的人他见过太多,像魏峣和何佳麒这样接受不了噩耗的人也太多,他只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告知他们最糟糕的结果。
“金花娘娘已经醒了,我开辟出来的通道是唯一能出来的路,一旦金花娘娘完全醒来,就算是我也不敢再进去,留在里面的人……”
那么就死了。
要么被同化,失去自我成为被金花娘娘控制的怪物。
让阎鹤来说,干脆利落地死了,反而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但这个答案对几个头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高中生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节哀。”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悲伤,阎鹤又看向魏峣,道:“魏少爷,你父母还有爷爷在祠堂等你,你跟我来吧。”
魏峣根本不动,他死死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口腔里弥漫起铁锈味:“徐暮蝉还在里面,我们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不管了……他是被我连累的……”
他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想哭又不敢哭,最后只能死死拽住阎鹤的衣袖:“我听不懂什么金花娘娘银花娘娘,你把我送回去,你不救人,我自己去救!”
阎鹤无奈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魏峣无力地松开手,抱头蹲在地上,温大江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埋头蹲在了他旁边。
何佳麒眼睛有些红,看看魏峣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阎鹤,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声细气说:“徐暮蝉他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不会有事。”
阎鹤下意识想要反驳,别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了,就算他自己要是没有及时出来,在里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自我了断。
但他看小姑娘眼里包了泪,却拼命忍着不哭,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叹息着说:“但愿吧。”
阎鹤的时间确实不多,顾不上三个小孩还在为朋友伤心,强行将人带去了祠堂。
温大江不放心,硬是跟着去了,何佳麒则是无处可去,只能也厚着脸皮跟着一起。
魏峣的父母还有爷爷都在祠堂前等着,看着被阎鹤强行拖来的魏峣,顿时欣喜不已地围上来。
白珊珊看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担忧道:“是不是吓到了?”
魏老爷子道:“峣峣从小就怕这些,今天肯定吓坏了,先让他缓缓。”
又看向阎鹤,小心翼翼地说:“阎道长,你看接下来怎么做?”
阎鹤问:“先去看看金花娘娘像再说。”
“道长请跟我来。”
金花娘娘像供奉在祠堂的偏房,魏老爷子在前面带路,白珊珊夫妻则扶着魏峣跟在后面,温大江和何佳麒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偏房是一间宽敞整洁的神堂,正对门的位置供奉了一座神像,头戴凤冠身披彩衣,双手结印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左一右还侍立着两个小童。
这便是魏家供奉多年的金花娘娘。
神像上了年头,颜色黯淡了一些,即便窗外的阳光漏进来,也仿佛照不亮神像四周的阴影。
阎鹤在神像前来回踱步打量片刻,先是拿出一张黄符将金花娘娘的眼睛遮住,之后又拿出一段红线,肃着神色将金花娘娘缠绕起来,最后再打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末端系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做完这一切,阎鹤仿佛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一样,摸了摸额头沁出的汗珠,对满眼期待的魏老爷子说:“当年的法阵是我师父设下,但是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我道行不如他老人家,现在只能暂时拖延一阵,一旦这符纸和红线阵失去了效力,铜铃震响,金花娘娘必定还会找来,到那个时候……”
阎鹤顿了顿,说:“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另寻高明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
魏老爷子不愿接受这个结果,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树皮一般:“阎道长,要是连你都不行,旁人更是无能为力,我们魏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还请你一定救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能——”
“这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阎鹤突然打断他的话,心中也生了怒气。
其实魏家最开始找上他的时候他是不愿意蹚这趟浑水的,但是魏家老爷子百般恳求又搬出了他师父,他这才接了这一单。
但来了一看,却发现事情和魏家人说得根本不一样。
他笃定魏家人隐瞒了不少事情,原本是不打算多问,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另请高明就是了,结果现在魏家却又旧话重提,他便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魏老爷子,我先前不问是因为我不想掺和进来,但你魏家注定无后一事你怕是早就知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请来了多子多福的金花娘娘保佑,家族才得以繁衍。”
“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既然向金花娘娘许了愿,也该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金花娘娘如今就是讨债来了。普通人讨债兴许还能打官司,但这可是欠的阴债。您要是有那本事,也可以上天入地去找金花娘娘打官司辩一辩,但我道行微末,却没有这本事,就恕不奉陪了!”
魏老爷子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自然知道阎鹤说得对,可魏家好不容易绵延至今,让他眼睁睁看着独孙被金花娘娘带走,魏家绝后,却也绝不可能。
他拄着拐杖一时没有作声。
倒是魏建国看见阎鹤恼了要走,连忙出面说和,好说歹说将人劝了下来。
几个大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魏峣三个小辈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
“爷爷,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金花娘娘?金花娘娘为什么要带走我?”
“你们有什么事情说清楚行不行?”魏峣终于忍不住了,脖子一梗,闷声闷气地说:“要真是我们家欠了什么阴债阳债的,带走我一个也比连累全家好吧?”
他已经连累了徐暮蝉,实在不想亲人再因为自己出事。
白珊珊听见这话,皱眉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出去。”
魏峣梗着脖子不肯动,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魏老爷子看看比牛还犟的孙子,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下来说:“他要知道就告诉他吧,反正也老大不小了,迟早都要知道的。”
魏峣看向爸妈,魏建国抹了把脸,满脸沉重地说起魏家的发家史。
魏家祖籍云东,族谱往上数一数,曾经出过不少大官,在当地更是数一数二的豪绅富户。都说富不过三代,别人家是起起落落,魏家那些年却一直在起起起起,就没有落过。
即使后来改朝换代,到了民国时期魏家依旧风光无两,是云东一带的土皇帝。
但俗话说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一向顺风顺水的魏家,在民国初年的时候,遭了一次大难,险些灭门。
这大难到底是什么如今的魏家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魏家本家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分支勉强幸存,之后就隐姓埋名,从云东迁往江城。
迁到了江城的这一支,原以为到了新的地方就可以从头来过,但直到魏家的长辈一个个逝去,新生儿迟迟不曾诞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家将要绝后了。
魏家人自然不肯认命,花了大笔的钱财四处求神拜佛,不知道听了谁的指点,从南边千里迢迢请了一尊金花娘娘神像回家。
这金花娘娘是南边部分地区供奉的生育神,据说求子十分灵验。
说来也是神了,请回了金花娘娘不久,魏家当时的女主人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诞下一个儿子,好歹将家族延续了下去。
之后魏家对金花娘娘的供奉越发虔诚,而魏家虽然不曾多子多福,但每一代都能有一根独苗传下来。
一直传到了魏建国这一代。
说到这里,魏建国狼狈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金花娘娘不灵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跟你妈结婚之后,迟迟怀不上孩子。去了医院检查,我和你妈都没有问题。想要做试管,连续两次都失败了,你爷爷听说了这件事,才意识到不对,到处找人帮我们问。”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魏家早就该绝了。
时隔这么多年,魏老爷子虽然也听父母说过魏家早年的事,但他其实并不太相信,直到儿子儿媳连试管都做不成,他才将信将疑地去找人。
一连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师,说法都八九不离十——魏家是无后之相,能传到现在才是个奇迹。
至于问起有没有办法解决,几位大师都缄口不言,劝魏老爷子别白费功夫,不如让儿子趁早收养一个,从小养大和亲生的也差不离。
但魏老爷子不甘心啊,他想着魏家早就该绝后了,靠着金花娘娘庇佑才能延续至今,他就去求金花娘娘。
但是保佑魏家延续至今的金花娘娘竟然也不再灵验。
眼看着儿子媳妇已经过了三十五,魏家却迟迟没有新生儿诞生,魏老爷子的不甘心也与日俱增,于是走了偏门。
听到这里,阎鹤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他早就觉得魏家的金花娘娘有些不对劲,但是又看不出来。
魏建国看向父亲,魏老爷子嘴唇嚅动,良久才说:“我听人说,若是有大愿不成,可以以黑金贿赂神明,若是神明收下了,就代表事情能成。”
“黑金是什么?”阎鹤满头雾水。
“是黑太岁。”
关于太岁的传说有很多。
《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而到了现代,按照科学的解释,太岁其实就是灵芝的一种,生长在地下,是一种由黏菌、细菌和真菌组成的稀有聚合物。
但实际上,太岁其实是水。
水生万物,万物又复归于水。世间万物,无不逐水而生。
而黑太岁据传,是最早的生命之水。
但是生命之水的说法玄之又玄,如今又该去哪里找?那指点魏老爷子的人告诉他,生命之水其实就是阳水。
所谓阳水,正是“羊水”的古称,古时候的人认为生命的起始与“阳气”息息相关,所以将养育胎儿的羊水称作“阳水”。
所以魏老爷子重金让人去各个医院的妇产科搜集了羊水,再以羊水供奉金花娘娘。
羊水搜集起来实在不容易,即便魏家砸了重金也只搜集到了一小壶,他按照指点将羊水供奉在金花娘娘像前,祈求金花娘娘保佑魏家儿媳早日怀上身孕,子嗣绵延。
那一小壶羊水,第二日就干了个彻底,仿佛被什么东西喝空了似的。
而原本黯淡的金花娘娘像,却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霎时间变得崭新。
魏老爷子当时大喜,赶紧将这个喜讯告诉了儿子儿媳。
而之后没多久,儿媳也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说到这里,魏老爷子神情变得晦涩,他看了一眼坐在孙儿旁边的儿媳妇,沉沉叹了口气。
魏建国看向妻子,欲言又止,而白珊珊则是从提起魏家旧事开始,就没有再说过话。
魏峣从这微妙的氛围里嗅到了异样,他陡然想起徐暮蝉反复提起的五个哥哥,脸色逐渐变白,嗓音也开始发颤:“我是不是……不止一个哥哥?”
白珊珊别开脸没有说话,魏建国艰难地“嗯”了声。
最开始妻子怀孕时,魏家上下都十分欣喜,白珊珊更是小心了又小心,唯恐这得来不易的宝贝出了差错。
然而从怀孕到生产,一切都顺利得惊人。
白珊珊三十六岁高龄生第一胎,原本医院都严阵以待了,结果她比年轻小姑娘生得还快还轻松。
孩子也特别健康,足有六斤八两重。
那段时间夫妻两个高兴得合不拢嘴,魏建国甚至连公司的事都顾不上了,整天就在家里陪着妻子儿子。
可这样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这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魏建国忽然发现家里进了人,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那动静是从儿子的房间里传来的。
儿子年纪小,是保姆带着睡,他以为是保姆在做什么,悄悄推门进去,却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长着六条手臂的怪物,正从床上将儿子抱起来,而儿子被怪物抱住了之后,原本白白嫩嫩的皮肤上分泌出黏腻的液体,那些液体带有强腐蚀性,将他身上穿着的睡衣瞬间腐蚀,露出下面长满了灰色鳞片的皮肤。
那甚至已经不能算作人类的皮肤了,他的儿子在被怪物抱住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怪物。
魏建国当场吓晕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听见妻子歇斯底里的哭声,他才想起夜里发生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回老宅确认——那个六条手臂的怪物,相貌和家里供奉的金花娘娘一模一样。
他怀里父亲请到了什么邪神,想再找大师看一看,但妻子却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如此离奇的说法,坚定认为儿子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直到三个月后,妻子又查出了身孕。
那个时候因为儿子失踪,妻子的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变得很差,他们当然不可能同房,可妻子就这么怀孕了。
当时夫妻两人都吓得不轻,可去医院检查了之后,确定胚胎发育正常。
虽然事情有些诡异,但夫妻二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但之后的事情,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了。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里,第二个孩子顺利诞生之后,不过一年,又离奇地失踪了,孩子的摇篮里还残留了十分熟悉的淡黄色黏液。
而仅仅过了三个月,白珊珊又查出了身孕。
如此恐怖又诡异的事情,几乎将白珊珊彻底压垮,她的精神一度崩溃过,但偏偏无论如何折腾,肚子里的孩子都非常诡异又顽强地生长着。
直到现在,白珊珊回忆起那几年噩梦一样的日子,都觉得难以呼吸。
她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了五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魏峣的手,颤声说:“后来直到你出生的时候。你爷爷找到了阎道长的师父,他帮忙设了个阵法,说在你成年之前,金花娘娘都不会再发现你。”
现在离魏峣成年还有一年多,而十几年过去,当初的恐惧已经被淡忘,他们原以为至少要到成年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谁知道金花娘娘突然就找上了魏峣。
白珊珊闭了闭眼睛,将眼泪强行憋回去,无论如何,她无法再接受失去一个儿子了。
“原来是这样。”
阎鹤听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家的金花娘娘变得如此诡异。
金花娘娘虽然是南方民间供奉的神明,且一度被打入淫祠行列,但总体来说它其实是个十分温和的神明,也并没有什么害人的记载。
但阎鹤第一次在魏家见到金花娘娘像时,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那黑太岁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使得金花娘娘发生了异化……所以才会追着魏峣不放。”阎鹤推测道。
白珊珊强压着激动的情绪追问:“那道长有什么办法吗?异化的神明不就是妖邪?你们不是斩妖除魔……”
“金花娘娘并非普通鬼怪,而且以凡人之力,是杀不死这些东西的。”
阎鹤摇头:“我连黑太岁都是第一次听说,对金花娘娘异变的原因更是一无所知,能勉强瞒住它的眼睛,帮你们拖延一段时日,已经是极限了。”
“抱歉,你们还是尽早另请高明吧。”
之后阎鹤便主动告辞,显然不愿意蹚魏家这趟浑水。
魏家人神色肉眼可见的颓靡下来。
倒是魏峣看着母亲伤心垂泪,自己顾不上害怕,勉强笑道:“妈你别哭啊,我福大命大,那什么金花娘娘要是来找我,我就躲起来。我跑得快,它根本追不上我。”
白珊珊擦了下眼泪,摸摸他的脑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老爷子沉默许久,忽然出声说:“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魏建国一惊,紧张地看着他爸,有期待也有害怕。
之前经历的那些事,说完全不怨他爸不可能,但是后来魏峣平安长大,老爷子年纪也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再大的隔阂也渐渐消了。
但现在听老爷子说还有办法,魏建国还是打心底哆嗦了一下。
“什么办法?”
白珊珊也看过来。
魏老爷子看着已经不年轻了的儿子媳妇,撑着拐杖站起来,却没有解释,而是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拜拜祖宗,问问祖宗们的意思。”
说完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祠堂深处。
魏家先祖的灵位都放在祠堂的正屋里,一排排黑色的灵位呈阶梯状摆放,放在最上面的牌位是魏家第一代先祖,魏西楼。
据说当初魏家本家死绝,只有先祖魏西楼带着弟弟魏亭逃了出来。
两人带着魏家余下的财产,匆匆忙忙迁往江城,之后不久魏西楼身亡,魏亭接管魏家,绵延子嗣至今。
所以他们这一支,其实都是魏亭的子嗣。
至于早亡的魏西楼……魏老爷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打开了祠堂后面的一处密室。
牌位后面的装饰墙上出现一道窄门,魏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去,在他的身影被窄门吞没的同时,摆在神台上的魏家先祖的牌位齐齐倒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想要将下定决心的老人叫回来。
但魏老爷子已经走进了密室里。
密室结构非常简单,空间也不大,在又开启一道安全门后,一副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便出现在视野里。
棺材从外面被钉死了,灿金色的表面却用鲜红的朱砂写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像是生怕棺材里的东西会出来。
魏老爷子想起父亲临终时交代自己的话,又或者说,这是魏家每一任家主都会交代给下一任的话。
父亲说:“若是魏家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你走投无路了,就去将这副棺材打开,或许还能有一些转机。”
魏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棺材里装着什么,只知道魏家每一代都会被反复叮嘱,一定要保管好这副棺材,这里面装着魏家至关重要之物。
只有在魏家山穷水尽之时才能打开,否则怕是会为家族引来大祸。
魏老爷子轻轻抚摸着棺材,有些徘徊不定。
要说山穷水尽,以魏家目前的财力,至少能保五代挥霍无虞。
但要是这一关过不去,孙子被金花娘娘带走,别说五代了,怕是这一代就断了,这和灭门又有什么区别?
魏老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摸索着找到了棺材顶部一处凸出来的尖锐所在,咬牙将手掌按了上去。
那是一枚尖头凸出的六角钉,凸出来的部位足有两厘米长,魏老爷子硬生生将手掌按上去,六角钉几乎贯穿了手掌,鲜血顿时汩汩流出,染红了灿金的棺材。
棺材表面原有的那些红色符文,在触碰到魏家人的鲜血之后,便如烛泪一般化开,顺着棺材表面滑落,宛如鲜血。
魏老爷子年纪大了,被这神异的一幕吓得后退一步,一时间心脏狂跳,抖着手摸出一颗速效救心丸吞下去才没倒下。
而这个时候整副棺材已经被染红,被棺材钉严丝合缝钉死的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缝隙——
像是有人从内部施加力道,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四角的棺材钉完全脱落,掉在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同时那沉重的棺材盖子也终于被掀开。
目睹了全程的魏老爷子瞪大了眼睛,心跳失序,呼吸急促。
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按在了棺材边缘。
鬼域之中的徐暮蝉似有所感地停下,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紧追在他身后,粗壮的蛇尾甩过来,带着泰山压顶的磅礴力道。
徐暮蝉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它的尾巴。
“原来在这里。”
他眼中有暗红光芒流转,目光遥遥看向祠堂的方向,下一瞬,徐暮蝉身形鹊起,朝着祠堂奔去。
鬼域中的祠堂布置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徐暮蝉闯入密室,看到那扇已经打开的金丝楠木棺材时,脸上露出狂热的兴奋之色。
他踏进棺材,躺了进去。
徐暮蝉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只是越发坚定地想,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个破木牌给烧了!
如果他还能从棺材里出来的话。
苍白修长的手扣住棺材边缘,身穿民国长袍的男人顺势坐起来。许是在棺材里躺了太久,肤色是不见光的惨白,偏五官却极为深邃,高鼻深目,透着浓浓的异域感,使他看起来像恐怖电影中常常提到的古老吸血鬼。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男人转过脸看向呆滞的魏老爷子,眼珠透着诡异的暗红:“魏家人?”
似乎有些疑惑,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之物,从棺材里跨了出来,走到魏老爷子面前,俯下身打量他:“竟然还没有死绝?”
魏老爷子听见这话,顿时浑身一颤。
他看着对方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材,以及过于年轻英俊的面孔,想起曾在爷爷那里看到的一张黑白老照片,即便只有黑白二色,画面更是模糊不清,但依旧能窥见照片上的年轻人不经意间流露的风采。
据说那是魏家第一代祖先,唯一留下来的照片。
魏老爷子在完全昏过去之前,颤着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魏、西、楼。”
原来棺材里封存的至关重要之物,竟是魏家祖先,魏西楼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