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徐暮蝉说完之后,魏西楼垂下眼安静专注地看着他。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他现在其实处于神志不清的混沌状态,仿佛与从前并没有任何差别。
徐暮蝉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别开了眼睛。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自己的气势就被压了一头,于是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微微仰起脸,认真且严肃地看着他,缓缓说:“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魏西楼很轻微地侧了下脸,仿佛在等待下文。
“第一,我白天去上学的时候,你不能偷偷跟着我。我习惯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有其他同学看见了你,会被吓到。”
魏西楼抿着唇没说话,墨黑的眉毛轻轻皱了皱。
徐暮蝉观察他的神情,继续说:“第二,现在家里没有保姆,东西都需要我来收拾,你不能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都翻出来垫着睡,衣服很难收拾,而且也会被压坏。”
魏西楼眉头皱得更紧。
徐暮蝉见他似乎听明白了,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欣慰感,继续道:“第三……唔——”
第三条还没开始说,魏西楼就忽然将脸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不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断在徐暮蝉脸上逡巡,仿佛在思量下一次应该亲在哪里。
徐暮蝉涨红了脸颊,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瞪着魏西楼,咬着牙快速说:“第三,不能乱亲人。”
魏西楼垂着眼皮,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但是不以为意。
徐暮蝉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但是却拿他毫无办法。打不能打,骂了他不一定能听懂,讲道理那更是鸡同鸭讲,他似乎自有一套行为准则。
最后徐暮蝉只能丧气地往房间走:“算了,我去收拾房间。”
魏西楼自发跟在他身后,徐暮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不高兴地瞪他:“不许跟着我,你回自己房间去。”
说完赶在魏西楼跟进来之前,用力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将堆在床上的衣物收拾好,徐暮蝉去洗了个澡准备睡觉。门外没有动静,哥哥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这么想着,徐暮蝉才放松地躺在床上,阖上眼睡了过去。
按理说没有哥哥在旁边,这一觉应该睡得很好才对,但事实上徐暮蝉半夜就醒了。
他总有一种仿佛被人窥视的强烈感觉,那视线太过强烈,让他在梦中也不安稳,终于惊醒过来。
徐暮蝉拧着眉头打开床头灯,去检查房门和窗户。
房门严严实实关着,他将门打开看了眼,外面也没有人,窗户也好好关着。
家里的安保系统没有预警,说明并没有外人闯入。
徐暮蝉检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问题,又打开了监控,确认哥哥也好好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难道是最近太紧张了……”
徐暮蝉嘀咕了一句,重新倒进了柔软的床上,拉高被子蒙住了脸。
在他睡熟之后,房门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反锁的房门被悄悄拉开,一道极为高大的阴影趴在门缝上,安静又狂热地注视着他。
*
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徐暮蝉起得有些晚,他着急忙慌地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徐暮蝉顿时松了口气,先去厨房给自己准备早饭。
今天不用去学校,不过他要去研究所一趟。
从水南市回来之后,他才知道黑河研究所在黑河也有一间分所,水南市潮汛结束之后,各方收尾工作一直在继续,而徐暮蝉需要负责的那部分报告却一直没有交上去。
前天蒋方还联系他了,问他什么时候能交。
之前徐暮蝉对于研究所的事情并不是太积极,但是自从在梦里看见了黑河和哥哥之后,他总怀疑哥哥现在变成这样,或许和黑河有某种关联,所以对研究所也热切起来。
在得知蒋方他们如今都在江城的分所之后,徐暮蝉就提出放假的时候直接去研究所当面说。
正好他也想趁机了解一些研究所对黑河的研究进度,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吃过早饭,徐暮蝉就准备出门。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大门,背后就然贴上来一具高大冰凉的身体,魏西楼从后方抱住他,高挺的鼻梁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仿佛在嗅闻气味一般。
徐暮蝉被蹭得发痒,不由缩了缩脖子,又去掰勒住自己腰部的手指:“哥哥,我要出门办正事。”
身后的人毫不理会,蹭够了之后,又在他耳廓上舔了下。
徐暮蝉耳朵发红,整个人几乎跳弹起来,却被魏西楼死死勒住了腰部,只能更加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你再不松开,我要生气了。”
魏西楼这才松开手。
徐暮蝉趁机挣脱出来,甚至都没敢去看面前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会早点回来”,就飞快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这个样子的哥哥,他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太过亲密了。
徐暮蝉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样过度亲昵的行为明显已经超出了某些界限。
但真正让他落荒而逃并不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亲密行为,而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过度亲密。
直到上了车,徐暮蝉脸上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
他掏出耳机听了几篇英语听力之后,脸上滚烫的温度才褪去,头靠着车窗看外面飞快后退的景色。
黑河研究所的分所并不算远,就设立在新市政大楼内部。
徐暮蝉到了地方,按照蒋方所说提供了电子二维码,保安就放行了。
分所规模远比徐暮蝉预料的要大,乘电梯上了三十六楼,徐暮蝉发现这一整层都是研究所的地盘,前台有人守着,徐暮蝉给蒋方发了消息,蒋方亲自过来领人,前台才放行。
“研究所严禁外人进入,查得比较严。等会儿给你办个出入证,以后你自己就可以出入了。”
徐暮蝉好奇道:“为什么查的这么严?”
蒋方低声说:“这已经不算严了,要是总部那才叫严格,研究所主要研究黑河,这么多年自然有一些珍贵的样本留存下来,外面有不少人想打这些样本的主意,安保自然也得严格一些,不然早就被偷干净了。”
徐暮蝉颔首,跟着蒋方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是玻璃门,不过却非常隔音,徐暮蝉透过玻璃门看见了贺云意、金晴晴等几个熟人,另外还有几个人不认识的男女,他们显然正在开会。
蒋方刷卡开门,里面的人顿时停下讨论,齐齐看向徐暮蝉。
贺云意指了下旁边的空位,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复盘水南市当时的情况,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楚,正好你可以补充一下。”
徐暮蝉在空位坐下,看向会议桌上铺开的水南市地图。
地图上有一块红色区域被圈了出来,正是遭遇了潮汛的老城区。
“这一次水南潮汛,我们拿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第一手资料。”贺云意说:“不过经过复盘,我们发现事情依旧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如果一个区域的阴气大幅增加,再有大量的怨魂,那就有很大的概率引来潮汛。雷公村潮汛就是因为早年被献祭给山神的女孩们化作了怨灵,这些怨灵怨恨村民,怨气太重引来了潮汛。”
“但是水南市的情况却略有不同,水南市虽然出现了许多怨魂,但鬼域的掌控者却并非这些怨魂,而是那棵巨大的祈愿树。我们后来查阅了水南市的资料,老城区附近近五十年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祈愿树。而且根据你和彭烨的经历来看,这些进入鬼域的枉死者,大多是被引诱甚至可以说是骗进去的,他们枉死固然会有怨气,但通常来说这样的怨气难以聚集,不会如此持久。”
金晴晴说:“我觉得这种怨气聚集,更像是人为引导。如果只是一个两个甚至十几个的枉死者,他们的怨气并不足以酿成大祸。但再小的怨气,如果成百上千的增加,同时它们又被祈愿树形成的鬼域困住,养蛊一样彼此吞噬,那天长日久的,雪球也会越滚越大。”
徐暮蝉听明白了:“你们怀疑这里面有人为因素?”
金晴晴朝他耸了下肩膀,笑着说:“准确来说,是我存在这种怀疑,正在试图说服其他人。”
蒋方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也并不是不愿意相信你,只是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人为制造出来的鬼域。”
鬼域通常与实力强大怨气深重的厉鬼伴随出现,而对比这些非人的存在,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即便是如今宗教协会那些人,也不过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而已。
金晴晴看向徐暮蝉,好奇地问他:“你能制造鬼域吗?”
徐暮蝉认真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能。”
金晴晴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会议室的其他人显然不太认可水南市的潮汛可能是人祸这个观点,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就在众人将要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讨论的时候,徐暮蝉说:“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搞错了,当初雷公村,其实有两个鬼域。”
在场众人顿时一惊,就连贺云意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什么意思?两个鬼域叠加?这怎么可能?”
徐暮蝉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雷公村献祭少女的劣习持续了这么多年,但这些枉死的女孩直到现在才忽然怨气爆发,向村子复仇?”
“这个问题我们其实讨论过,不过并没有得出什么确切的结果,只能归结于可能恰好这个时候怨气积累够了,就爆发了。”金晴晴说。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这种事情毕竟无法用科学解释,不确定因素很多。”
徐暮蝉摇摇头说:“她们其实算是受到了我的影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关于养父母和幼年的记忆也很模糊。直到上一次回村,我意外见到了自己的尸体,才知道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暮蝉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简化了一番,又略去魏西楼的存在,说给在场的人听。
“所以其实我死了之后,原本的周家就变成了鬼域。后来我意外得知真相变成了鬼王,阴气汇聚影响了这些枉死的怨灵,使她们怨气大增,变成了新的怪物,才有了第二个鬼域。”
徐暮蝉垂下眼睛,轻声说:“当时我之所以忽然回云东,是因为我在徐家见到了一个道士,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想要去求证。”
“那道士叫崔僮,他当初将我买走就是看中了我的命格,特意将我送去雷公村,也是希望我受尽折磨后早夭化作鬼王。虽然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我这十几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但最后确实也如他所愿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所以我觉得金晴晴的话不无道理,虽然鬼域难以人为制造,但如果还有类似崔僮这样的人,能设法养出强大的厉鬼,甚至是造神呢?那人为制造鬼域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暮蝉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息了声,好一会儿会议室里都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贺云意才说:“我会让人去查一查崔僮。”
金晴晴也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怀疑水南这次事情有人为因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们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鬼域,这些鬼域大多与人的执念有关,所以产生的鬼域也是很少出现变化的,如果没有被发现破坏,就会一直维持开始的样子。但这一次水南市的祈愿树,竟然与时俱进出现了电子抽奖,这很不符合常理。”
“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急切地、想要引诱更多人进去鬼域的做法,这种行为更接近目的明确的人类,而不像是陷入执念的冤魂邪祟。”
“但是人为制造鬼域引来潮汛的动机是什么?”
有人开始觉得金晴晴的说法不无道理,但凡事都要讲个动机:“总不能就为了报复人类毁灭世界吧?”
金晴晴之所以有所犹豫也是因为想不明白动机,制造鬼域引发潮汛,实在是百利无一害,她想不明白有这样能力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徐暮蝉却想到了接连找到的两个五猖神的头颅。
狗脸面具被黄少爷捡到,之后导致了整个镇子的覆灭,引来了潮汛;而猴头则在祈愿树的树干之中,祈愿树困住了无数枉死者的魂魄,又引来了潮汛。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引来潮汛有什么目的?
就目前结果来看,黑河潮汛会将所经之处的活人全都拖入黑河浅滩,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徐暮蝉沉思片刻,试着换个方向思索,缓缓道:“如果假设这些事件真是人为,或许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引来潮汛,而是为了别的东西呢?”
“别的什么东西?”
“黑河。”
徐暮蝉和贺云意同时说道。
贺云意说:“如果是为了黑河,那就能说得通了。迄今为止,我们对黑河的了解非常浅薄,但是黑河水的作用……大家都知道。”
见徐暮蝉面露疑惑,蒋方小声解释道:“研究所通过各种途径弄到过一部分黑河水,我们目前有一个实验项目,就是通过选拔的人,可以少量饮用黑河水,如果成功挺过副作用,大概率能获得不同于常人的能力,甚至能得到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有一些运气比较好的,甚至能跟黑河产生联结。”
金晴晴一指自己和柴明:“我们就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徐暮蝉目露诧异,显然没想到研究所还有这样的项目。
贺云意说:“这是研究所比较核心的项目了,现在不能跟你透露太多,等你大学毕业正式加入研究所,有足够权限就能接触到。”
徐暮蝉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实验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好奇:“除了你们,还有别人试过……饮用黑河水吗?”
他在魏家老宅时,也被哥哥喂过黑河水。
虽然黑太岁也是源自黑河水,但实际上黑太岁要温和得多,徐暮蝉觉得可能是因为黑太岁是从其他邪祟体内取出来的,已经被消化过一次,所以会更加温和。
他第一次饮用黑河水时都有些承受不住,没想到这些普通人竟然就敢直接用来做试验了。
徐暮蝉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柴明弱弱地说:“首先黑河水没那么容易弄到,我们研究所也就那么一点点,而且应该没有谁这么不要命吧?我们研究所从选人到用量,都有严格的规定的……”
这次会议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大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乐观。
恰好这时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年轻人看见贺云意,上前来热络地打了个招呼:“贺教授。”
对方跟贺云意显然关系不错,寒暄了几句之后目光才转向其他人,看见站在贺云意身旁的徐暮蝉明显顿了下,有些疑惑:“这是?”
贺云意说:“这是徐同学,之前我跟你父亲提过的。”
对方露出恍然的神色,朝徐暮蝉笑了笑:“原来是你,欢迎你加入黑河研究所。”
徐暮蝉微微拧眉,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颔首说:“你好。”
年轻男人朝他笑了下,之后跟贺云意告辞,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另一头走去。
等人走远了,徐暮蝉才好奇地问:“那是谁?”
蒋方说:“是欧阳牧。欧阳家你知道吧?”
见徐暮蝉摇头,他解释道:“欧阳家早年也是宗教协会的中流砥柱,不过后来修行不易,欧阳家青黄不接就渐渐退出了这一行,转而从政从商了。最近这十几年欧阳家发展不错,加上他们家早年有宗教协会的背景,欧阳牧的父亲就被调配来统管宗教协会和其他非自然部门了。”
“我们研究所能发展到今天,也有欧阳家一直大力支持的缘故,贺姐跟欧阳牧的父亲关系很不错。”
徐暮蝉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跟他没什么关系,他随意听了一耳朵,就抛到了脑后去,让蒋方带自己去研究所的资料室。
他今天特意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资料室有关黑河的研究资料。
资料室的文档有等级划分,徐暮蝉毕竟不算是正式员工,只能借阅一些内部公开的普通资料和档案。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在资料室里泡了一整天,将能借阅的资料文档都看了一遍,才告辞离开。
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了贺云意和欧阳牧,两人正往外走,显然要准备出去。看见徐暮蝉后欧阳牧主动招呼道:“徐同学,你还没走?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一程?”
他说话的时候离徐暮蝉很近,徐暮蝉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
徐暮蝉皱了皱眉,礼貌地没有表现出来,拒绝了他的好意:“谢谢,家里司机已经到了。”
欧阳牧见状就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并肩出了门,徐暮蝉上了前面的车,欧阳牧和贺云意上了后面一辆车,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驶去。
回到家已经晚上。
徐暮蝉晚饭是和蒋方彭烨一起在研究所的员工食堂吃的,这会儿回来后倒是省了事情,洗个澡就可以休息。
洗完澡出来,徐暮蝉在客厅转了一圈,没看见哥哥,才想起来刚才回家就没看见人。
这很反常。
他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人应,便伸手推开门,就见魏西楼穿着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徐暮蝉不放心地上前查看,正要去摸摸他的手,却见睡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默默看着他。
徐暮蝉收回手,小声嘀咕道:“没睡着啊,怎么叫你也不应……”
魏西楼没有说话,不过看上去倒是很老实的样子,不像平时总是突然就黏了上来,比牛皮糖还要缠人。
徐暮蝉心里有点古怪,但又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说了声“晚安”,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等他出去后,魏西楼从床上起身,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徐暮蝉打开旁边的房间门进去,之后就是房门关上的声响。
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听见了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之后,才打开房门,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外,小心将反锁的房门打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