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绘图
董家庄的三夫人瞧着该是个正经生意人,连带手底下人也办事爽利。
常霄本还以为打样的鸟笼送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后才有回信,或是等上个把月也是有的,毕竟现下不算太平,那城中茶坊的生意多半会受影响,都不一定还开着门。
生意不好,哪里还会急着进新货去卖。
不想就过了个五六日,并非他该去董家庄的日子,而是黄齐上了门。
常霄见了他,一边把人往屋里迎一边笑问道:“一启门见了你,还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你怎这时辰在村里?还一路打听过来了,可是你爹差使你?”
又道:“家里简陋,也没个正经屋子能待客,你别嫌弃。”
黄齐来此是有事办,对着荒陋的堂屋确也惊讶一瞬,他以为按着常霄的进账,早该把家里修得像模像样了,没成想堂屋还是个半截子,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人家再是没修缮堂屋,也有这么大的地皮能使,想修还不是随便何时都能修的,何需他指摘。
“常大哥不知,我们布行近来生意萧条得很,每日用不得那么些伙计,正巧我娘近来身上不太舒坦,我就借机告假回来待两日,赶上我爹打发我来找你传话。”
“婶子身子如何了?上回我见你爹,不曾听他提。”
常霄请黄齐落座,起身给他倒了盏茶。
他现下也喝得起偏好些的茶叶了,不至于总是冲茶沫子,拿来待客足够。
黄齐道了谢,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吃坏了回肚子,又起了热,上吐下泻的,把人吓个够呛,亏得庄子上郎中医术不差,给了两剂药已是好得差不多,我也是借这个由头罢了,回来尽尽孝。”
常霄点头。
“是该如此,你总在城里忙活,别看两地差不得多远,你爹娘想你也想得紧。”
“是了,三夫人心善,见我回来,又给我娘延了两天假,让她不必急着上工,正好陪她说说话。”
他说罢,话锋一转道:“且不说小弟家事,今日过来,是我爹教我给大哥送个信,道是三夫人看中了上回送去的草编玩意,想拿一批货。”
这在常霄的意料之中,料想程三的手艺肯定能打动那位深谙商事的三夫人。
“那还是去庄子里谈?”
不过要谈到细则的话,如上回那般靠女使传话,怕是有些费劲,很多事都说不清楚。
事涉钱财,还是比往常都要更多的钱财,常霄不想马虎。
“这回不是去庄子里,大哥可知草市集有家客舍,叫做临风客舍。”
见常霄点头,他道:“那家客舍的东家也是我们夫人,她已传讯给了城中茶坊的管事,明日巳时,大哥只管去临风客舍找个姓王的管事,那头的伙计便知道了。”
“好,我记下了,明日定准时前往。”
黄齐办完事就要走,常霄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想了想,给他装了二十个鸡蛋。
开春后家里的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且平日里出去卖杂货,也常有些人家拿着鸡蛋来换东西,因此家里永远有蛋堆放着。
虽说黄家人在庄子上吃饭不花钱,但有时想开个小灶,也得自掏腰包,蛋和肉一类,收到不会不欢喜。
“村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蛋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
“这怎好意思!早知大哥如此,我就不进屋了。”
“莫要说那客气话,这回的生意也要多谢你爹从中牵线。”
一说这个,黄齐也庆幸。
他那布头生意年后刚摸到些门路,就赶上了县城灾民满街,好处是布行的工钱照样发,坏处是没有多余的进账了。
幸而他爹走运,帮着常霄与三夫人的茶坊搭上线,总归能从中小赚一点辛苦钱。
“那就多谢大哥,下回进城,咱们再喊上小泉一道吃酒。”
把人送走,常霄第一时间回到屋里寻曾如意。
小哥儿刚把用过的茶盏收起来,要拿去刷洗,常霄顺手接过去道:“一会儿我来刷,有件事还得让你帮忙。”
“草编?”
“对,和这个有关。”
他同曾如意道:“明日我要去草市集的客舍,跟三夫人手下的管事谈草编鸟笼的生意,尚不知那人是个什么做派和路数,想来还是准备得万全些更好。”
三夫人是茶坊背后的东家,看中的无非是草编鸟笼的新奇和精巧,只需手艺过硬就可将其打动。
但真谈到具体的价格上,八成就没那么容易了。
“既是派了管事来,那管事定然也是见过实物的,但要打动他,谈下个好价钱,我不能空手去。”
曾如意没想出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帮什么忙,仔细问道:“做,什么?”
“绘图。”
常霄不假思索道:“你们做刺绣常画花鸟,想来你应当会画不同品种的鸟?”
这回换成曾如意很快点头。
“会。”
“那便画上几种不同规格形状的鸟笼,再添几只不同模样的小鸟,不拘现实中有没有长成这样的笼养鸟,尾巴长些,翅膀大些也无所谓,只图个好看。”
曾如意想了想,心里有数了。
遂启开木箱拿出笔墨纸砚,这是要给县城管事看的东西,不好用炭笔和麻纸。
但为了不出错,曾如意还是先用炭笔在麻纸上起草了个大概,给常霄过目。
常霄说没问题,他才开始研墨,转用毛笔绘制。
这是个精细活,一根线错了一张纸就废了,小哥儿很快便投入其中。
常霄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去灶屋操持晚间吃的汤水去了。
晚食前画了近一个时辰,晚食后又画到亥时将终,曾如意打了个哈欠,总算凑齐了六张图样,交给了常霄。
常霄如今对程三的手艺有数,在曾如意绘图的过程中省去了不好复原的细节,如今手中的六张图样皆能做出大差不差的实物。
“有了这个,且看我明日如何跟那管事商议。”
常霄屈指轻弹了下纸张角落,曾如意见他满意,含笑收起笔墨。
常霄继续一张张翻看,看着看着道:“其实这样的图样做成刺绣应当也不错?绣小一些,制个荷包什么的,该是不难看。”
曾如意却摇摇头。
“笼中鸟,不好。”
常霄怔住,旋即笑道:“你说得对。”
制出来或许会有人喜欢,但小哥儿不喜这图样的寓意,是因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山野中人赏的是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野鸟,唯有那些个富贵闲人,乐于把鸟圈养在精致的绣笼之中调教,这也倒应了这些个草编鸟笼今后的去处。
——
“常郎君,您来进货?”
路过脚店,常霄见保儿在地上卷毡席。
阳春天了,这些个挡风的东西也该撤下来,扑打下灰尘收回库里。
“来办点事。”
常霄同他寒暄道:“近来生意如何?”
“比先前好,码头又有船了,我们这客也就多了。”
保儿别看个头不大,力气不小,独自把一卷沉甸甸的大毡席立起来竖在一旁道:“铺里又来了赵家正店新出的春晖酒,只卖到清明,过后可就没啦!郎君可要吃尝?”
常霄笑道:“还有这等好东西?”
“可不是,一共没多少,掌柜的说了,都得留着给熟客,轻易还不卖嘞。”
“你小子会说话。”
他想想道:“给我装两坛子各两斤的,我拿了送人,再装满一葫芦自家吃。”
他示意保儿自己从车板上取葫芦,保儿应下道:“小的一会儿就装好,您忙完回来取就成。”
待把驴车赶到了临风客舍门前,一伙计很快迎出来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我来寻王管事。”
伙计立刻道:“客官可是姓常?”
“正是。”
“那您跟小的来。”
随即又叫来另一个小子,把驴车赶去后面拴着。
常霄见他们办事麻利妥帖,不再担心,一路跟在伙计身后去了客舍二楼。
整个马桥都没有几个二层房舍,常霄从前路过就觉得这间客舍背后该是有个厉害东家的,毕竟开在码头旁的客舍,每日流水断不会少。
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前,伙计先是叩门说明来意,听得里面有回复,便请常霄进去。
门开后里面坐了个蓄短须的中年男子,起身与常霄略见了礼。
再度落座后,茶水入盏,王管事直奔主题道:“先前您给东家送去的货,在下也已看过,确实教人眼前生亮,如今奉东家的命令,来与您谈谈个中细则。”
常霄反问他们要拿多少货,王管事想了想道:“东西需少而精,一旦多了反而落了俗套。”
他问常霄道:“可有其它式样能做?若是多几个式样,便先一样制两个。”
常霄有备而来,自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纸张递上。
“自然是有的,还请管事过目。”
“竟还有图样可观?”
王管事颇为惊讶,接过后发觉用的纸居然还不错,展开再看,线条拙朴了些,但简单干净,一目了然。
他细细阅过,时而点点头。
“其中的鸟儿也形态各异,这点很是不错,不知都是些什么品类的鸟儿?”
常霄道:“不瞒管事说,实则有些鸟儿并无实际对照,因着草编无色,难以分辨,不过您看这几张。”
他抽出其中一张鸟的脑袋上有几根多出来的毛,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羽冠。
“这张是百灵鸟。”
又取出另一张,这回笼中鸟的体型更大,羽冠竖直,位置更靠前。
“这张是八哥。”
还有一张的鸟笼明显不同于其它,里面摆了两只大鸟。
“这张是鸽子。”
王管事顺着他的讲解看过去,笑道:“你这么一说,倒是能瞧出几分相似了。”
他把图样放回桌上,“我要这六个,外加先前给东家的那一个,七个式样一样两个,共十四个,需要多久?”
常霄掐指算算,随后道:“两个月,六十日。”
王管事摇摇头:“太久了,五十日能不能做得出?分两批送来,第一批我可多容你段时日,给你三十日。”
他跟常霄解释道:“如今是为着跟上城里多有人打听草编鸟笼的风气,一下子等两个月,早被人撂去脑后,万事皆休了。”
常霄却没法答应。
他知晓草编鸟笼做起来有多费力,哪怕这段时间进不得县城,程三不必再赶制大量的虫儿笼,五十日做十四个也太紧张,平摊下来,一个的时间不足三日。
“回管事的话,着实是做不到,想必您是了解的,这等精细手艺活,一旦赶工,结果无非是粗制滥造,您掌事的茶坊乃是县城数一数二的清雅显贵去处,我们给您供货,就更得精益求精不是?”
如今这草编鸟笼的技艺是独一家的,茶坊要是诚心要,工期上就好谈,果然王管事把常霄说的话听了进去,思索半晌道:“那就按你说的,六十日做好十四个,不过头一个七日,你且先给我送来两个,就做给我们东家送去过的旧式样,这个总能快些了吧?”
常霄还欲多争取两日,这管事却是不肯松口了。
工期便就此敲定,再说价钱。
要知道贺家小郎花了八贯多钱买鸟笼,常霄用膝盖想都知道,此物一旦进了画堂春的门,只会更贵,不会便宜,不然岂不满城贵人都跌了份?
但也不可要的太高,因懂行的人都能看出,那日常霄卖给贺家小郎是使了些计策,到手的高价也托赖于那小郎花钱无度,不可做参考。
即使如此,常霄也喊了个五贯钱的价。
王管事道:“郎君这就不实在了,此物以稀为贵,遇着乐意买单的自是会给高价,但实际上所值几何,咱们心中都有数。”
常霄丝毫不怵,回敬道:“掌柜的此言差矣,再往下您难不成要说,本就是使满地不要钱的蒲草编就,和十个钱一双的草鞋无异,无非是多用了些草罢了?”
他语气淡定道:“我们卖的本就不是那几根草,而是式样,是手艺,今日不卖给您,我也大可隔一阵子做一个,想法子卖给城中贵人的,那般不是还更好要价?如今坐在这里与您商谈,无非是想着若能谈成,咱们或可共赢,各得各的方便。”
常霄已是观察这管事半晌了,见火候差不多,近前些道:“管事经手此事,多有费心劳力处,要我说,也该得些辛苦钱。”
管事闻言看来,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笑了。
说白了,无非是常霄暗示自己会配合管事从中赚点差价回扣,这么一来,价越高,管事越高兴。
这招是一招鲜吃遍天,经手采办的人根本无法拒绝。
常霄进门坐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怀里已多了张契书,另有一包碎银。
契书则约定,一年之期内草编鸟笼只可卖给画堂春茶坊。
草编鸟笼以四贯余五百文一个的价钱卖出,实际王管事给三夫人那边的报价是五贯,一个他便抽成五百文。
十四个鸟笼的总价乃是六十三贯钱,常霄收了十二贯做定钱。
把沉甸甸的钱袋想法子放好,常霄向王管事告辞离开。
重新坐上驴车后,他预备去脚店取定好的春晖酒,未料路过码头时被人叫住了。
他循声看去,见是绒线铺的掌柜尤驰。
对方不知在码头转悠什么,两手空空,发现常霄后三两步跑过来道:“正想寻你,快随我去铺子里坐坐,我有一桩好生意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