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捡漏
在外行走的商队多谨慎,没点由头便凑上去搭话,人家说不准会戒备起来,后面的事便不好说谈。
常霄和尤驰一合计,到时就说是外来行商,想打听打听蒲县的状况,去时也未空着手,提了一坛子在棣县时买的酒水。
算不得多好,但好歹也是城里正店所酿,拿得出手。
去的路上,尤驰同常霄道:“这行人该不是‘布商’,而是‘布客’。”
何谓“布客”?
乃是一群专门替城中布行下乡,从织户手中采买布匹的人。
实则也类似于“牙人”,只不过在这行当里,有个专门的称呼。
“他们多是收了布行的定钱后,去到乡下将布匹收来,期间不免要自行垫付一笔银钱,待得布匹运回城,布行验看无误后方给结款。”
显然他们是会两头赚,一头赚布行给的佣金,一头赚布匹上的差价。
但如若布行宁愿不要定钱,也执意毁约,赔钱的仍是“布客”这方,除非能把手里的货尽快出手。
“一家布行作悔,换一家再卖不成吗?”
翟度跟来看热闹,半路上问道。
常霄推测道:“想来每家布行自都有相熟的布客,能吃下的货是有限的,且常常是一城之内,连着好几家布行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再换又能换到哪里去。”
尤驰赞成道:“所以他们如今出城,就说明没寻到好办法,大约是打算往西走一走,看能否把货出手。”
再说走过小半个村子,到了郑家院前,尤驰说明了来意,很快郑家人就进去给那几个布客传了话,片刻后,出来个中年汉子,上下快速打量一番后,拱拱手道:“在下伍浩,敢问三位贵姓?”
这便是要他们自报家门的意思了。
等三人都回了话,伍浩似是放松了些,接过酒坛,挂起笑来。
“正说长夜漫漫,不知该如何打发,三位且屋里坐。”
往院里走时,又听他喊郑家人再收拾两个下酒小菜。
进了屋,见着对方是一行四人,当中两个三十岁上下,另还有两个年轻些,看着容貌肖似,该是兄弟。
再一问,原来四人都姓伍,果真是一家的。
只是两个年轻汉子是亲兄弟,另外两个算是族里长辈,但细看,也能看出眉眼上的相仿处。
酒坛启封,带来酒的三人先各自喝了一口,余下几人方才伸手去拿碗,笑着互相敬了。
没多久,那名叫伍浩的汉子就率先打开话匣子。
“棣县我们前些日子也去过,相比之下,蒲县遭灾更严重些,因着蒲县地势低,别处两县,多还是淹了乡下农田,城里虽积了水,但不多,没个半日就顺水渠排走了,但蒲县在水里足泡了两天嘞!说是最深的地方都要到腰了,现下传出的消息,光是城里淹死的人,就找着十几个。”
一听到这里,常霄几人均是正色起来。
坐在伍浩身边的那汉子,叫做伍康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这还是能找到的,没找到的还有不少,都在城里贴着告示嘞,不过这都过去多久了,找不到的,八成就是不知给冲到何处了。”
县城有城墙不假,可也有水道经过,通着外河的。
常霄皱了皱眉。
“不成想城里水势大到这个地步,且不说民宅,若是些铺子里存了货,泡上两日,哪还有个好,一遭损了货,兴许算算账,过去一年半载都白干了。”
“是了,眼下都过了最难的时候,说是天放晴后便紧赶慢赶把还能救的拿出来摊晒晾干了,但任是什么东西,一旦泡了水总要受损。”
伍浩说着说着,似又犯起愁了,便端起酒碗又喝了两口。
见他端了碗,余下几人也都各自饮了一轮。
这时尤驰和常霄对视一眼,前者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往布匹上面引。
“不瞒几位兄弟,我们几个来京东府,原想贩些布料回去,不晓得城里的布市可还都开门经营着?”
“你们想做布匹生意?”
伍浩闻言,抬起头来。
常霄笑了笑道:“来这边一趟,岂有不采买些绢缟平绸带回去的道理。”
伍浩不曾言语,而是与身边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继而看回常霄他们道:“几位既登了门,想来是听说我等运了布匹进村?”
常霄才不承认他们来此的动机,淡定道:“确是听我们借宿的楚家小兄弟提了一嘴,见几位该是从城里拿到了好货,故而才冒昧前来叨扰,想着跟几位探听一番蒲县的新消息。”
伍浩默然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实则我们进县城,不是为了进货,而是为了送货。”
尤驰惊讶道:“是去送货?那怎的又都给带了回来?莫不是你们的上家作了悔了。”
翟度也跟着道:“若是如此,那好生可恨,做生意的,连信誉都不顾了,八成生意也做不长了,你们人也多,怎不跟他们闹上一闹!”
伍浩叹口气,说道:“实也是天灾人祸,撞到一起去了。”
他很快将事情细说来。
原是他们常打交道的那家布行,可以说是这回县城水灾受损最严重的铺子之一。
“涨水的时候是半夜里,若伙计能早些发现,提前把货转到高处,再搬扛几个沙袋来堵门,损失不至于如此多,偏偏那晚守店的两个伙计贪杯吃酒,一齐给吃醉了,等醒来时,水都涨到了床榻。”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伍康接过话道:“你们可记得刚刚说,光是城里就死了十几号人?”
见着常霄他们点头,伍康摇摇头道:“这十几号人里,偏偏就有这布行掌柜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不到六岁,是个小子。”
具体是怎么没的,他们也不曾细问,不过多半是不小心教孩子给跑出了家去,跌在了哪个地方。
“咱也都是有家小的人,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偏生铺子也被伙计给害得损失惨重,两件事凑在一处,嗐,你们是没见着,那掌柜的原不到四十的岁数,头发竟是几日里都花白了!教人思前想后,怎能闹得起来,便想着,好歹也得了笔定钱,还是想法子趁早出城,把手里的货出手更实际。”
事情讲罢,无论是先前知晓的,还是不知的,都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而常霄听罢,又觉伍家人皆是重情重义的。
实际要真是撒破脸闹起来,也不是没有法子讨回损失,遇着这种情形,要真能彻底豁得出去,兴许布行那头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招架,情愿趁早给钱了事。
然而他们却还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退让了一步,把麻烦留给了自己人。
常霄顺势提出,想要看看他们的货,伍浩立刻应了。
布匹沉重,不好搬挪,正好郑家后院有个空置的棚子,能让板车安放进去。
此外又在上面罩了两层厚实油布,四下用麻绳捆绑结实,光是为了揭开就忙活了半天。
等伍家的两个年轻小子把油布扯到一旁,伍浩和伍康方才上前,前者开口道:“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绢缟,一共三十匹布,当中十匹平绸,二十匹细布,都是白坯。”
“白坯”便是没有染色的原色布匹,无论平绸还是细布,原色都是近乎米白的颜色,又称“生布”“生货”。
民间织户没有染色的技术,便是为着省钱,偶尔会用天然的染料自染几匹制衣裳,也有染色不均等各样问题,无法上市售卖。
本地所产的布料,多是由布行经由布客之手拿到白坯布,再根据库存行情,定期送一批去染坊染色,染过后的成品布便成了“熟货”。
白坯布的价钱比染好色的成品布要低不少,又因为不曾上色,反倒更容易出手。
伍浩他们将两样布料各取一匹,拿回屋里去,提着灯展开,好让几人上手验看。
“绝对都是好布料,收上来时,我们皆是一尺一尺看过去,凡是带瑕的都不要。”
在场三人里,尤驰和常霄做过布料生意,翟度则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跟着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摸了摸,一个劲点头。
看得差不多了,尤驰道:“都是生意场上的,又在此处相遇,怎不算是有缘,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说个价钱,若是价钱合适,我们便拿了这批货。”
伍家商队里,两个年轻的登时面露喜色,伍浩和伍康则是稳重谨慎许多,给出答案之前先道:“原想着要到下一城才有机会出手,不想遇见几位掌柜的,只是这价钱上,我们弟兄几个还需商量一二。”
于是请了常霄他们去屋子外的院中稍候,等人都出了门,方是把门合拢,自行论价去了。
站在院子里,翟度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俩觉得,这生意能成不?”
常霄看向尤驰,后者沉吟几息道:“应当是问题不大,这几个人看着实诚,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常霄轻轻点头。
就算不是低价,从京东府运土产布匹回去也有好销路,无非是价钱越好,赚得越多,眼下只看伍家人报的价钱如何就是了。
左右无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来时还算是傍晚,如今早已黑透,月中将近,月也愈发圆了。
村野之中,各家炊烟因此熄了下去。
郑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安静着,不曾出来打扰借宿的来客。
直到一片云飘来,把月亮遮住了一角,身后的木门总算是开了。
伍家的年轻小子出来请他们进去,说是已议好了价钱。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尤驰和常霄终是以三百文一匹细布,一贯钱一匹素平绸的价钱,共花了十六贯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