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人证(小修)
考虑到这次来阳县,少不了托人办事,离家前常霄特意在板车上备了一些适合送礼的东西,比如不错的茶叶,还有从京东府带回来的枣花蜜。
现下他在草市集能寻着价钱合适的茶商,比到了这边再去铺子里买划算许多,这也是做货郎的好处之一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多少能省一些,积少成多,开源节流,方有钱匣子里日渐可观的存银。
提上二斤茶叶,买一匣子香糖果子,再添一兜这时节最是可口的新鲜甜瓜,常霄和曾如意绕到杨树街后的一条小巷。
杨树街和县城内的大多数街道一样,面朝街道的一排皆是商铺,背后窄巷则是民居,基本都是独门独户的二进小宅子。
“前面那家,就是。”
两人从巷子东边进来,往西边走,数到第五家的时候,曾如意停下了步子,指给常霄看。
常霄看向面前的宅院,木门上还贴着有些褪色门神画,是过年时贴上没摘的,门前阶旁有两座小小的石狮子,看起来半新不旧,但并不像是饱经了十几二十年风霜的,因此直觉告诉常霄,这应当是唐家住进这宅子后新换的。
旧宅换了新主,过去的痕迹便会一点点地褪去。
他有些担心曾如意,深知小哥儿一定会触景生情,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我去敲门?”
看曾如意似乎有些迟疑,常霄主动道。
小哥儿摇摇头。
“还是我来吧。”
常霄愿意做自己的依靠,放下生意为此事奔波,已经足够了,总不好把各种琐事都一股脑推出去,自己心安理得地等待或好或坏的结果。
何况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哑巴小哥儿,他能说话,会做事。
常霄递给曾如意一个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迈上台阶,小心地敲了两下房门。
之前听路娘子说,论起来曾如意该叫一声唐叔的纸马店老掌柜,现在已经不怎么在铺子里。
现在守铺面的是儿子和儿媳,他和夫郎老两口则在宅子里帮忙看孙子和孙女,顺道做做纸扎。
能开纸扎店的都是手艺人,而且大多是举家上阵,一个小家便是一个完整的作坊。
有人扎骨,有人糊纸,有人上色。
唐家的纸扎做得精细,纸人的五官衣着不敷衍,做牲畜也是栩栩如生,车马、轿子等细节周全。
曾如意从小长在香烛铺,凿纸钱、叠元宝,对纸扎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小时候就常跟着兄长去唐家的纸扎店做客,后来每年去拜祭双亲,也会从唐家买纸扎烧了送去。
在唐家,唐老掌柜的手艺无疑是拔尖的,其余人只能给他打下手,因此放下铺子的杂务后,反倒能专心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精进纸扎上,并不令人意外。
黄铜的门环将声音传递,院内有人说着话走近,声音听着年轻。
“外面是哪位?”
随即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眉眼不像是唐家人,但看穿着也不像是使唤做事的小厮。
曾如意拿不准对方身份,常霄适时出现在曾如意身边,亮出手里的东西。
曾如意定了定神,说道:“劳您传话,在下曾如意,与夫君一道,来拜访,老掌柜。”
那少年面露狐疑,眼前哥儿说话慢吞吞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可是看人家模样正,穿得不差,拿来的礼也周全,夫夫一道上门,总不会是什么歹人。
只是他作为来了唐家几年的学徒,还真没听师父和师娘提起过有姓曾的友人或是亲戚。
他不敢多言,谨慎道:“既如此,还请二位稍等,容我回去问过再来回话。”
常霄和曾如意冲他点点头,眼看大门再次关合。
到了这个关口,曾如意不免开始紧张。
常霄看在眼里,奈何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能往近处站了站,好让两人的手臂相贴。
曾如意发觉他这点小动作,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理了两下袖口。
好在没等多久,少年去而复返,这次不再只是留一条门缝了,而是直接把两扇门都拉开。
“师父有话,请二位进门一叙。”
听他这般称呼唐老掌柜,常霄和曾如意便搞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手艺人确实常有收徒的,哪怕有儿子能传艺,家里到底是人手不够,教个学徒出来,既能帮家里分担,签下契书后也不怕手艺走漏。
两人殊不知,他们在往门内走的时候,门内人也在往外走,才刚绕过影壁,曾如意就见着了步履匆匆,自内院迎出来的唐老掌柜夫夫二人。
这回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了,要说路娘子只是寻常街坊的话,唐家和曾家却因着一个卖香烛,一个卖纸扎,多有互相介绍生意的时候,交情更深。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是意哥儿!”
“意哥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董婶伯!”
唐老掌柜的夫郎姓董,因此一个是唐叔,一个是董伯,曾如意如何不记得。
久别重逢,俱是感慨,尤其是面对曾如意哑疾痊愈,已经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对他有所关切的人们果然每一个都是又惊又喜的。
在曾如意另介绍了常霄后,两人被唐老夫夫热情地领进门里,在待客的小厅坐下。
这宅院的规制不曾更改,变得只有屋内摆设。
曾如意也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多看,终究是别人住了好多年的家了,他今日再上门只是过客。
寒暄罢,礼也送出了手,常霄和曾如意说明了来意。
唐老夫夫默默听完了曾家兄弟俩的遭遇,董氏还在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这个苦命的小哥儿,唐老掌柜却是直言快语,直接道:“当初的牙人好找,他姓梅,叫梅大光,就在附近的万盛牙行做事。”
又道:“你们是不是还需要当年买卖宅子的契书?”
当初在曾如安手里的那一份,或许是被他随身带走了,又或是随着财物一起交给了曾兴运,总之曾如意没有见到过,现在想寻也无处寻起。
而且真要打官司,按着成华所说,还是存在牙行里的那一份最是可靠,因为无人可以伪造。
唐家人二话不说就帮忙的做派,让曾如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常霄默默给他递上帕子。
唐老掌柜办事风风火火,很快就起身回了屋,说要去把契书找出来。
中途却没找到,不得不把夫郎董氏叫了进去一起找。
一时间待客的厅里主家没人了,只剩下了客,不过也侧面印证出唐老夫夫没彻底把曾如意当成个外人,而是算成了半个自家小辈。
既然关系近,也就无需那么客气,曾如意因此感到踏实。
常霄望着小哥儿泛红的鼻头,小声道:“我发现,你们杨树街的人都挺好的。”
听曾如意说小时候没有玩伴,他还担心对方受过排挤。
不过转念一想,长辈的关照和同辈的疏离似乎是两码事。
这样看来,曾如意人生前十几年的底色,其实是“孤独”。
也许那超凡的绣工,正是在这那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中练习出来的。
无人能解语,唯有穿针引线,聊作慰藉,起码完成的绣品和绣品换来的银钱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喜欢这里。”
曾如意同样小声回答,不过随即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也喜欢马桥,和寨子村。”
“咱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多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常霄甚至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莘县和阳县之间有什么生意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