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知情
阳县县城到齐水镇的距离,和从莘县县城到马桥草市差不多。
为了早去早回,自然还是要赶早出城。
他们确定今晚是回不来的,所以只得先把客舍的房子退了,不然一晚上的房钱也不便宜,且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暂时存在这处的。
把包袱收拾好,曾如意独自在客舍一楼等待,常霄则去了后院牲口棚牵驴子套车。
回来时,见曾如意正在门外跟一个路过的商贩买吃食。
“澄沙团子,要六个,芝麻酥一包。”
早食已在客舍吃过了,常霄知道这会儿曾如意是想买点东西好在路上吃。
这两样都是甜馅点心,吃起来不脏手。
那卖吃食的娘子收下铜板,挑着担子离开,曾如意则捧着还热乎的澄沙团子,问常霄吃不吃。
常霄摇摇头,没有要。
早食他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几个馄饨,多吃了一个肉馒头,只觉得现在吃食还顶在嗓子眼。
曾如意便收好,扶着常霄的胳膊上了车。
今天天气不多好,早晨本还瞧着晴朗,出城没多久却又飘来几朵阴云,飘起了细雨点子。
这就显出给板车做雨棚的好处了,不仅是坐在车上的曾如意,前面探出的部分,连赶车的人也遮在其中。
唯一不好的便是挡不住风刮来的雨水,这时只能盼着风雨不要太大。
不知是谁的祈愿成了真,雨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小雨的规模,把道旁的草树淋得发翠。
“下雨,就凉快了。”
曾如意唇角微扬,把手探到棚子外接雨水。
夏日的雨少有这么温和的,而他们又恰好在赶路,可见运气还不错,是个好兆头。
将近两个时辰后,车驶入齐水镇的地界,而雨已然停了。
两人先找了一家客舍留宿,放下铺盖等不必随身携带的行李,出门去打听孔家裁缝铺的所在。
一个镇子上不会有许多裁缝铺子,大多数人还是会为了省钱在家自行裁衣。
常霄在城中主道附近找了个包打听,问他知不知道城里哪里有个姓孔的裁缝。
包打听说不太清楚,不过能帮着问,常霄便提了一嘴孔老二,要他顺道打听着,随即先给了他二十个钱,说好若是打听到了,再给三十个。
五十个钱,足够买个包打听使出浑身解数帮你办事。
为了等消息,他和曾如意就近找了个茶肆进去坐下,点了壶茶水打发时间。
茶肆里有个小哥儿,显然是店家的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净讨喜,头上梳总角,脸颊圆鼓鼓的像馒头,蹲在角落认真地摸一只小狸奴。
过了半晌,狸奴厌了,起身跑开,小哥儿忙起身追来。
那狸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钻进了常霄和曾如意所在桌子的底下,小童追来时险些绊倒。
常霄离得近,顺手扶了他一把,“小心些,别摔着。”
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太拘谨,小娃娃冲他笑了笑,很快又转身追着灵活的狸奴跑走了。
常霄无奈摇摇头,去看曾如意,见对方的视线也追着那小哥儿,目光带笑。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会是在铺子里长大的。”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想了想,点点头。
还真是如此,如今这世道,做孩子的多还是在走双亲一辈的老路,无论是农户的田地,还是商户的生意,亦或是工匠的手艺,就这样在代代传承中延续。
一壶茶喝毕,再续水的时候滋味就浅淡了。
半个时辰后,包打听总算归来。
“二位郎君,打听着了,城里确实有个孔氏裁缝铺,也的确是十几年前从县城里搬来的人家开的,都对上了,定是你们想找的人。”
曾如意闻声,招手唤店家单独上一盏八宝茶。
常霄则示意包打听入座,继续细问道:“可还打听到了这家的老二,现下在不在镇上。”
包打听对面前主顾的大方很是受用,没让自己饮壶里剩下的茶根淡茶,反而还另外叫了一盏。
他把想说的在心里理理清,方才开口道:“我找他家的老街坊问了一圈,这孔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老三是个姑娘。如今老大袭了孔裁缝的手艺,去北边吕梁镇开裁缝铺去了,姑娘也嫁人了,这个孔老二,叫做孔和成,算是孔家最有出息的一号人,早些年倒腾了些生意,赚了笔钱,现下是个小织坊的东家。”
“织坊也在镇子上?”
包打听点头道:“对,不过挺偏的了,毕竟需要的地方大,说是有二十台织机呢。”
时下织造坊分官办的和民营的,像是缂丝、织金等工艺,基本只有官办织坊的工匠才会,普通的民间织坊,大多还是限于绢绸和绫罗。
二十台织机的规模对于民间织坊的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要是还能控制源头生丝的价钱,降本增效,一年下来,盈利几百贯是有的。
没想到孔和成当年不仅顺利北归,看样子八成还赚得了好大一桶金,那与他同行的曾如安为何音讯全无。
八宝茶端上来,包打听润了润嗓,继续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堆他探得的消息,连孔和成的儿子在哪家学塾开蒙都知道。
常霄深感自己的五十个钱给的太值。
在包打听问他们是想先去孔家裁缝铺,还是去孔和成的织坊时,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犹豫,果断定下了后者。
眼下不敢说事情的关键在孔和成身上,但以他和曾如安的交情,必定是对当年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说是地方偏,实际一个镇子没有多大,犯不上赶车,三人干脆走着去。
由包打听在前面带路,不及一炷香的工夫就快到了。
“就是前头那个院子。”
他示意常霄和曾如意侧耳听,隔着围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织机运作的声音。
“小的就不跟进去了,回头二位要是还有什么吩咐,还去刚刚那地方找人便是。”
包打听离开,常霄和曾如意则上前叩门。
为了登门拜访不显得那么突兀,他们照旧提了一份礼。
来开门的门房待人算是客气,见常霄声称是来谈生意的布商,依着规矩让人稍候,进门通传后,把他俩请进了待客的侧厅。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动茶盏,将才在茶肆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
等是肯定要等一阵子的,他们是初次登门,且没多大的来头,自不会令孔和成抛下手里的事项出来待客。
好在也没等太久,听得有人往这边走时,两人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两厢见了礼。
既是初见,少不得自报家门。
“在下常霄,莘县人士,这是内子,曾如意。”
常霄在说起曾如意的名字时,刻意放慢了些语速,同时观察着孔和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孔和成才刚端起茶盏的手迅速放下,蓦地抬眼。
“曾如意……”
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很快,孔和成看向曾如意,好似在克制地打量。
“敢问这位夫郎,家中可有一位兄长?”
曾如意轻轻颔首,垂眸答话。
“家兄,名唤曾如安。”
“我记得你,你是如安的小弟对不对?”
孔和成瞬间没了初进侧厅时公事公办的客套,看向曾如意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等等,你不是……你现在能说话了?”
面对每个久不见曾如意的故人,都绕不开一番解释。
不过因为是好消息,讲多少遍也不会不耐烦,听的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了,你都长大成亲了。”
好一番叙旧结束,孔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想当年我去莘县,给你大伯家送消息的时候,本是想见你一面的,但当时不凑巧,你大伯说你跟着伯娘和堂弟去了城外山上的寺庙给如安祈福,要住上好几日,我属实没法子等,毕竟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
听到这里,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孔和成居然去过莘县,毫无疑问,他所说的“消息”必然是和曾如安有关。
那为什么曾如意对此丝毫不知?
……
事到如今,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
孔和成陷入了回忆当中,话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不曾留意面前两人的反应。
他面色沉重道:“当年还抱着一丝希冀,直到如今,要是真寻到了如安,他早来见我了,所以今日见你,我便知道,他大概确实是……”
曾如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孔和成。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藏在袖中,攥紧了帕子的一角。
“孔大哥,当年来过?”
孔和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我去过的事,你不知道?”
他面露茫然,“这不可能,你大哥下落不明,你大伯可是亲口答应要想法子去找的,事后三个月,我还又去过一次莘县,说是愿意帮忙再次南下寻人,不过那次也没能见到你,只听你大伯说他专门雇了人,已经出发,奈何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眼看自己越说,曾如意的情绪就又激动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孔和成忽然意识到,今日夫夫二人上门恐怕不是为了谈生意,正是为了这桩旧事。
常霄伸手轻捋了几下小哥儿的后背,随着他安抚的动作,曾如意渐渐不再阵阵战栗。
他无法形容这份感受,自己全然无法控制,只觉得寒气从头到脚把自己浸透,屋外分明是蝉鸣盛夏,身心却如堕冰窟。
在这之后,则是新一轮的,更激烈的愤怒。
他何曾跟着伯娘和茂哥儿去过什么寺庙祈福?
说不定孔和成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就与自己一墙之隔!
曾如意喉头生涩,胸口发闷,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面色更是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这模样不仅吓坏了常霄,也吓坏了孔和成。
他一下子站起来上前道:“这,这是怎的了?”
常霄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请孔和成帮忙,去请个郎中过来,话没出口,手腕就被曾如意用力攥住。
常霄读懂了小哥儿目光中传递的意思,这是他们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滋长的默契。
曾如意不想离开,他想听孔和成说下去。
常霄不顾孔和成在场,果断伸出手把曾如意半揽在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借力,随即看向一脸惶然的孔和成,将过往之事,字字讲明。
曾兴运的欺瞒,曾如意的经历,被侵吞的财物,被掩藏的消息,被忽视的人命……
说到最后,常霄也表明了自己与曾如意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请孔和成前往莘县,出面作证。
常霄可以确定,有了孔和成的证词,衙门定不会放过其中疑点。
一样是大伯侵占亲侄家财,一样是大伯涉嫌谋害亲侄,后者明显是远胜前者的大案。
他们孜孜以求的公道,或许并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