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梨子
写着酬金的画像单子发出去,很快不单是过往行商皆知道了这桩事,就连不少镇民都晓得了。
这也无可避免,马桥镇全然是个依托码头与草市集而兴起的镇子,可以说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家里多是以经商为业的,哪怕是在码头贩浆水吃食的,差不多人人都与商贾有关联。
一传十十传百,发展到有些个单纯只是路过马桥,在此落脚一两日就走的客商,也要来货行打听两句,讨一张画像带走。
待常霄费时一个月,去了京东府后回来,发觉此事都快在马桥镇被编成故事了。
隆昌货行、失踪的兄长、害人的大伯、百贯的酬金……
这一串字词已是给人牢牢捆绑在一起,乃至某日有个自称是城里来的书生郎,平日会写些话本子供给瓦子里说讲,想来讨一个许可,问能否容他访谈一二,书为笔记,好把这故事写成话本子。
若话本子成功卖出去,分三成的银钱出来做报酬。
属实是让常霄与曾如意叹为观止,在此之前从不知还有这么个行当。
要说人家还能讨许可,也算是有良心的,真要是偷摸写了,添油加醋一顿胡改,他们也没处说理。
此等写话本子的书生,为防今后得了功名有碍仕途,靠笔杆子赚钱的年月多是用假名行走,是问不出来历的。
问到曾如意面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自家的伤心事,岂能拿去做文章,然而拒绝的话到嘴边上他又犹豫了,不确定要真是这么做了,会不会对寻回兄长更有利。
再或者,能把大伯一家的恶行传出去,是否能给境遇与昔年兄弟二人相似的人们一些警醒。
莫要以为亲戚就不会背后捅刀子,往往是关系愈近,面上装得愈和善的,捅起来的时候愈狠绝。
把人请走前,曾如意与人说愿意考虑几日。
那书生见事情有转机,主动道七日后再来,末了还从货行里买了不少东西走。
“这人办事倒是准备充分。”
人走远了后,常霄低头翻看手中的一卷纸,是那书生留下的誊写手稿,说是好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笔力与文风,还保证自己写的都是惩恶扬善之事,绝不会肆意乱改。
曾如意接过去,默默看了两页,但显然心思也是落不到这上面。
立夏后天热起来,街上行人俱都换了夏衣,常霄和曾如意也不例外。
常霄拿了把扇子摇动生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微风徐徐,吹平了小哥儿的心绪,他归拢桌上手稿,问常霄怎么想。
“随你心意就好,若是想改,就如你所说,不是没好处,咱们与那书生商定,必须先行验稿过目,便可杜绝被肆意篡改的可能,不改也没什么,毕竟若真是应下来,你又得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过去这些日子里,来打听的有多少人,曾如意就把事情说了多少遍。
而过来的人目的各异,有些是古道热肠,真心想帮忙,有些是当个猎奇案子,扎堆听个热闹。
这便导致讲过之后,听者的反应也有诸多不同,有人听罢细思,与自己从前去岭南的见闻相印证,有人唏嘘不已,宽慰几句。
也有那过分的,要么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费时费钱,这么多年过去,人八成早就没了,要么一个劲追问,就差手里抓一把干果子磕了。
不得不说凡事皆有两面,他们想出这个法子,就无可避免要面对其带来的弊端。
曾如意对此却不觉得有什么,要说这算是委屈,那他从前在大伯家几年早就委屈死了,根本熬不到今天。
无论来人是否是诚心帮忙,起码听过了就记下了,想必将来真要是遇见了有关的线索,不会不来赚这一百贯钱。
曾如意为着话本子的事想了几个时辰,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对着床帐子顶发愣。
“那书生七日后才来,你要是这般愁上七日,日子也不必过了。”
常霄扯过薄薄的丝绵被,把两人一齐盖在被子下。
才过立夏,白日里已经热得要穿葛布衣裳,夜里偶尔还见凉。
故而被子还能盖得住,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要撤下了,到时换个被单子,只遮肚子就差不多。
曾如意闻言,在被子里翻了个面,侧躺着看向常霄。
眼前人刚从外面奔波一顿,回来不久,路上风餐露宿,又要顶着太阳赶路,每回这么来一遭,面皮好似都显得沧桑几分。
而常霄又不是那等什么都不在意的糙汉子,回了家后又是用面药洁面,又是抠曾如意的面脂去抹脸,想到这里,小哥儿忍不住莞尔。
在这世上,他比谁都要清楚常霄的辛苦,也就更会为他在寻找兄长下落一事上的用心而感动。
关于话本的事,今夜大约依旧无法做出决定,不过曾如意深知,自己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偏向。
到时候真要是分得了利,银钱他也不打算留下,预备捐到县城里的育婴堂去,里面都是些遭人抛弃的小娃娃。
爹爹们去后,若非有兄长在,他多半也早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为了这个,他想捐一点钱物过去,积德行善,图个善报。
夫郎沉重的心思写在脸上,这种时候,大约只有做某些事可以让人放空几刻。
对于心意相通的两人,兴致总是说来就来。
……
床帐正中挂着的蝴蝶香囊开始随着床架摇动,曾如意睁开眼,氤氲了一层水雾的视线中唯余蝶翅的残影。
目之所及,什么都在摇晃,包括常霄日日挂在胸前不离身的青玉坠子。
小哥儿似是被抛在浪头上的小船,每一次浮起与下落都带动起最深处的敏感。
晃到最后,人果然是困得不行,有些地方是酸胀,有些地方是酸疼。
这会儿便只能见着身旁的汉子神采奕奕,仿佛刚刚不是他在卖力耕地。
七日的期限到了,书生果真如约来了货行。
这回曾如意点了头,许他把自家的经历改成话本子,只是提了几样要求,尤其是写成后要审稿一条。
书生一概应了,主动执笔将桩桩件件写进契书,成白纸黑字,以此换取了信任。
不过成书做文不是容易事,这故事虽是进了他脑子里,距离真正写成话本子,到瓦子里给人演讲出来,怕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等。
时间转到月末,小梨沟今年的头茬梨子熟了。
绣坊的乐哥儿晨起提了两篮子过来,一篮子是跟绣坊里的绣工们分的,另外单独一篮子是让曾如意拿回去自己吃。
梨子多汁清甜,常霄洗过后削皮切块,端着进屋放在桌上。
眼下是晚食后的时辰,正好该盘一盘上个月的账。
这是个枯燥的活计,但以铺子和绣坊的体量,他们自己倒也还算得来,不至于专门雇个账房。
自打绣坊开张起,月底盘账的日子,向来是常霄盘货行的,曾如意盘绣坊的。
不过绣坊的来往账目要比货行少上许多,如今多还是进货的支出账,像是布料线材以及绣工们的工钱,故而他做完后再来帮常霄。
常霄拨弄着算盘,一条条对下去。
显而易见,今年以来货行的进账是节节攀高的。
去年刚开张的首月,货行单靠着卖货的进项是三十几贯,到了年前一个月,大多行商早都趁着运河封航之前返乡了,码头冷落下来,来拿大宗货的人少,然而相对的,开始置办年货的人也多了。
到了腊月里,便攀到了五十贯。
正月到二月,也差不多稳在这个数。
直到三月开春,运河上重新见了各色大小船只,开始月月上涨。
手上盘完了五月的账目,发现最后的数目破了八十多贯,单算毛利的话至少有一半,也就是四十贯上下。
再说别的生意。
杂货是给了秦栓子在做,差不多四五日就来铺子里拿一回货,这小子命好,正赶上夫郎就在绣坊里做工,他来的时候还能顺路送人来,或是接人走。
常霄近来有意比照秦栓子,再从附近村子里纳几个货郎来,既能靠着给他们供货小赚一些,还能靠着口口相传,让隆昌货行的名号走得更远。
草编零卖的路子给了程三,现如今程家一月里进城四五次,每次都能卖一贯多钱出来,而常霄这头在铺子里卖的草编,进账是算在了货行的总数里,倒是上回带着去京东府转了一圈,卖了差不多五贯钱。
绣坊生意需分成两边说,一边还是和郭家绣坊的来往,郭蕊给他们寻摸来的单子月月都能超过契书所定的数额,甚至翻出一倍。
五月里从绣坊拿了价值三十八贯的绣活,抽二成利,记作七贯有余。
绣坊的绣工仍在批量制荷花包,别看是刚入夏,从现在算起,到入秋前也就来得及做一批,到了夏末就该为着秋日时令的花样做打算了。
而这荷花包,“高定款”靠着与画堂春茶坊合作,卖了六只价值四十八贯,定钱早给了,但上月才结清了钱,入账数目是四十三贯。
常霄带去京东府的那一批,卖价就要低上不少了,刺绣的范围全然和满绣的样式没法比,他出手的低价是六百文,五十只共是卖了三十贯。
以及永远不会缺席,始终在暗地里帮常霄默默赚钱的甘小泉。
上月因为手里的货快出完了,分账是十贯钱。
形形色色加一起,能叠出个惊人的总数,将近一百八十贯,撇去本钱,也还有近乎百贯的纯利。
不过当中的重头戏是卖给画堂春的布包,这样的大生意并不是月月都有的,京东府更不是月月都去。
是以平日里一个月的固定盈利,大都还是在三四十贯左右。
这也是为何他们有底气许出百贯的酬金,因为这个数目一下子掏出来,也不至于影响铺子和绣坊的经营。
和从前不同了,铺子里有伙计,绣坊里有绣工,生意一旦做大了,雇起了人,掌柜的便不能单单盯着自己兜里赚了多少钱,围着眼皮子下的一亩三分地打转,还得事事虑及雇工生计,尽可能做长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