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抓周
时人给孩子过周岁,常常视孩子是小子、哥儿还是姑娘,将晬盘上的物件做些更改。
若是小子,便多放几样和笔墨有关的东西,把文房四宝全摆上,抓到哪个都能说是宰相根苗。
若是哥儿和姑娘,就放针线剪刀、莲蓬莲子,前者寓意贤惠能干,后者更是直白了,意思是将来嫁人能与夫家早生贵子。
常霄却是对此很是不屑,哪有孩子才满周岁,就为将来说亲的名声造起势了。
自家的宝贝,如同生下来就是为了嫁出去给人传宗接代一样,好不晦气。
因此他给阿浦和阿溆准备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小哥儿能抓文房,小子也能拾剪刀。
左右就是个必经的习俗罢了,抓到什么都有对应的好意头。
双生子在很多时候的默契都令人惊讶,就连常霄和曾如意这两个做爹爹的都时常会为此大惊小怪一阵。
就如此刻,两个孩子几乎是选中了心仪的物件,好奇地企图用手抓住。
其中阿浦抓的是小寿桃,阿溆则是抓了个银饭碗,这两样东西的寓意都差不离,都是吃喝不愁、长寿安康的好讲头,当下屋子里便响起一片恭贺声。
就在常霄和曾如意分别做好了小寿桃和小银碗会被送进嘴里,沾满口水的准备时,不料两个孩子又不约而同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撒手,旋即再次观察起周围。
“哎呦,这是一个不算,要拿两个。”
翟夫郎怀里抱着他家的小哥儿,在旁边笑吟吟道:“机灵孩子,将来定是有福气。”
他家草生要比常家的双生子大个半岁多,抓周的时候抓了个长命锁,把这个东西放到晬盘上,诚然是有他们夫夫两个的私心和希冀在,但当孩子真的直直奔着长命锁去,一把抓到手里,还高兴地举起给爹爹们看时,他俩当真是险些激动地掉眼泪了。
如今这年景,把孩子养到周岁上已是很不容易,况且常家还是两个。
瞧着两个孩子都白白胖胖,筋骨结实,眼睛亮晶晶的,叫爹爹唤舅舅喊伯伯都顺溜极了,可见多讨喜。
今天周岁宴之所以来这么多人,还都携了厚礼,一方面是给常家两口子一个面子,再者也有不少是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两个娃娃,并不知道周围的大人们都在想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很欢喜的样子,对着自己拍手,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鼓励。
在这样的气氛下,不单是爬,更是努力站起来,要直接走着去,仿佛要给来此的宾客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
常霄和曾如意不顾特地穿上的礼服都被孩子弄皱了,含笑扶着他们的小胳膊,顺着他们的意思往前走。
眼看着阿浦一屁股坐在了银子做的小船面前,指着小船对着常霄叫爹爹。
意思再明确不过,他是想让常霄拿给自己,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小寿桃。
常霄摇摇头,鼓励道:“大宝自己拿。”
小阿浦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再催促了常霄两次之后,见这招没用,不得不伸出小胖手,去把小船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大概是很快发现小船的样式比寿桃更特别,他果断任由寿桃滚落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开始专心致志地挥舞小船。
另一边阿溆也没闲着,只是这回比自己的兄长慢了些,原因在于他面对戥子和尺子,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选择去抓戥子。
不过银戥子有些细,并不好拿起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抓在手里后曾如意仔细瞧着,以免他不小心戳到自己。
比起寿桃和饭碗,这两样东西可就更值得琢磨了。
小船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大了会远行,因为是小子,可以往进京赶考上面靠,这般说的话双亲肯定乐意听。
而常家又是经商的商户,若说是子承父业,将来跟着船队出去跑商同样说得通。
戥子呢,则是称量金银用的,往好了说便是不单能赚钱,还能留住钱,心思缜密,做事稳重。
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直把两个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过了好半晌,闻哥儿和诚哥儿才上前来,用阿浦和阿溆喜欢的玩具,成功把银子物件给换下来,抱着去了一边。
接下来宴席的两个小主人公暂时退场,大人们的应酬正式开始了。
院里摆了八桌,光是回礼就备了一百份,特地找武清定做的草编匣子里放着喜蛋和喜果。
从寨子村、马桥镇到莘县县城,凡是和常霄曾如意交好,或是有生意往来的,只要是收了帖子的,每家至少都出了一个人。
夫夫二人挨桌敬酒,又因曾如意的酒量基本等同于没有,他的那份说是酒水,其实只是有淡淡酒味的甜饮子。
两人谁都顾不上吃饭,但也混了个水饱,宴席过半,方才得了空坐下吃两口,满桌菜色皆是四司六局带来的灶人给做好的,吃起来就是外面普通食肆的滋味。
不过卖相属实好,每一道菜各有摆盘,色香俱全。
即便是满堂宾客云集,其中不乏颇有身家的大掌柜,今日的上座还是留给了耿里正夫妻两个。
回想落座的时候,老两口还以为领路的小厮带错了地方。
这会儿得了空当,能坐在一起闲谈两句,曲大娘子在一旁问曾如意孩子的事,耿里正则显然是有话想跟常霄说。
常霄看在眼里,主动递了个话头,问起耿元捷念书的事。
农家子在科举一道出头不易,算算日子,今年秋闱又该下场了。
从孙子的学业说到地里的收成,耿里正一盏酒下肚,总算是说到了正题。
“我听栓子说起,今年你想组个商队去外面跑一跑。”
常霄倒是没想到耿里正会提这件事,当下点头道:“正是,先前为着孩子,也在家闲散了一年多的光景了,现今绣坊那头是不缺单子,货行的生意却还想着能往外拓一拓。”
“你原先多是去京东府,这回打算去哪处?”
耿里正看似只是随便一问,但显然对常霄的商队有几分上心。
常霄吃了口菜,方浅笑道:“京东府的路早就走熟了,不必我去,打发伙计去都能把事办妥,往西边或是北边走,便临着边关,到底还是有些怕动荡,如意在家也不放心,因此多半会往南走一走,说来成日卖南货,却是还没去过。”
“南边好啊,南边人吃稻米,听闻稻子和麦子一样都能打粮食,却是长在水里的。”
耿里正感慨道:“我种了一辈子的地,还真想不到这稻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稻米运到北边来价钱贵了不少,但以里正家的家境,却也尝过几回,只是并不能吃得惯。
对于河东府的人而言,还是吃面食最舒坦。
“耿叔可想去南边看看?”
耿里正闻言,赶忙摇头道:“哎呦,我都一把年纪,半截埋土里了,哪还敢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坐船都能给坐没了半条命。”
常霄耐心等他老人家说出真正的意思,没等多久,便等到了下文。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商队缺合用的人,可以从咱们村子挑几个机灵小子,出远门在外,总得有些知根知底的在,要么同族,要么同乡。从村子里挑,你要是想知道,他祖宗三辈我都能给你说清,祖祖辈辈生在村里的,不怕出门以后生歹心,或是卷东西跑了。”
常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耿家人,心知其中并没有适龄的汉子。
耿大郎要接耿里正的班,耿三郎那个性子就不可能,耿四郎就是康誉的夫君,如今因着康誉来绣坊做管事了,原先家里养禽畜的活计全落在他身上,成天忙得不可开交。
往下数的孙辈,耿元捷年纪最长,走了科举路,再往下的小子都还年幼。
也就是说,耿里正这番话并不为私心,纯是想让常霄能视情况扶持一把同乡。
寨子村太小,也太穷了,跟周围的大村落不能比。
这几年里靠着常霄和曾如意开绣坊,月月往村里派绣活,还有一些裁缝活计,各家才算是多了些进账。
“我也只是一提,要是挑不出合适的就罢,只是确实有几个小子瞧着有这个意思。”
常霄立刻道:“耿叔说的哪里的话,要真是村子里有合适的人选,我巴不得赶紧雇了来,如今寻个合心意的伙计哪里那么容易。”
他当即敬了耿里正一盏酒,但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记在了心里,想着不是不能盘算一二。
耿里正自也没有逼常霄答应的意思,能提这么一嘴,就已经算是拉下老脸,硬蹭交情了,但他又确实想为村里的小子们争取一把。
却说这日晚上,累了一天的常霄和曾如意肩并肩坐在床边泡脚,一边泡一边齐齐打哈欠。
都说热水泡脚解乏,属实没说错,被里面的草药味一熏,两个人的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但常霄仍是惦记着白日里耿里正说的话,此时重提,曾如意在水里晃了晃脚趾头,问常霄怎么想。
“你没当场婉拒,那就是有这个意思。”
“知我者如意也。”
常霄伸出一条胳膊,揽过夫郎的腰肢。
曾如意顺着他的动作,把身子靠在了他的身上,变成了软绵绵的模样,眼皮半阖,听常霄继续道:“里正话说得不错,咱们手边知根知底,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除非是买家奴,不然谁也没法子保证伙计的忠诚。
说句实话,就算是家奴,也不是没有反过来设局害主的先例,把希望寄托在一纸卖身契上,同样不可靠。
直接招伙计,就如冯五谷和宋阳,不是不行,一来是需要时日等人上门,继而筛选,二来是先前当过伙计的人,心思总是不可避免地多一些。
就像是宋阳和冯五谷也会暗中别苗头,只不过是能互相敦促的那种,而非是会影响生意,故而常霄没怎么插手过。
有经验的伙计,现在单拿他们两个出来算是够用,往后再雇人,其实常霄也倾向招雇没做过这行,但识文断字,肯用心跟着学的。
年纪不要太大,最好别超过双九,十五六上下最好,既是已能成亲当爹的岁数,不至于做出什么幼稚出格的事,同时也还有少年心气,敢想敢拼。
若想找这样的人选,不得不说,从村子里挑是最合适的,种种长处耿里正已经列举了出来,而且常霄和曾如意也在村子里住了一年之久,对于每家每户的门风如何很是清楚,不至于挑到懒馋奸滑之辈。
常霄一口气说了不少,垂眸看去,见曾如意闭着眼,以为小哥儿睡着了,预备把人小心放下,擦擦脚直接塞被窝。
然而肩膀稍微动了一下子,曾如意就睁开了眼。
“我还以为你睡了。”
“怎么会,我一直在听呢。”
曾如意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脸。
“那么有请夫郎给点意见。”
曾如意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夫郎觉得很好,可以办。”
“好,马上就办。”
“这么听话?”
“那当然,老话说得好,谁听夫郎的话,谁就会发大财。”
曾如意故作讶异。
“哪里的老话,我怎么没听过?”
“常家家训第一条。”
常霄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老常说的。”
曾如意笑到肩膀抖。
到头来两个当爹的人,把好好的洗脚水折腾到彻底凉了才罢休。
常霄说要办,也就真的这么办了。
没过两日便专门回了一趟寨子村,在里正家当场挑人。
耿里正把他觉得合适,而且也有意向的小子全都给叫到自家院子里,一共五个。
当中最小的虚岁十五,最大的今年过双九生辰,每一个都上过村塾,家里人也都在村里人缘不错,口碑不差。
常霄挨个看过去,问了几句,随即开始发笔墨纸砚,让他们做题。
题目有誊写货单,是要测一测他们是不是真的认字且会写,另外还有简单的算数。
又考了认秤、赶车。
之所以有这两条,是因为耿里正打了包票,说叫来的小子全都会。
这么几条下来,五个人里其实已经分出了高低。
压轴的题目是现场学打算盘,简单讲了入门用法后,一人发一把算盘,再现场用算盘算三道题,题目都是外出跑商经常遇到的实例,譬如通过单价和数目算出进价几何,亦或是用卖价减去进价,得出获利多少。
常霄虽不是来招账房,而是招伙计,但这么一套下来,足够选出脑子最好用的。
有这样的底子在,学什么都不会慢。
如此最后五中选二,成功给货行挑出两个新伙计,一个十五,一个十六。
当着耿里正的面,常霄跟他们本人与家里人说清楚了工钱和上工的日子。
头一个月只管两顿饭,不发工钱。
满一个月后,若是两方都觉得合适,便正式签雇契,届时需赶在五月里出发南下。
两家人对常霄乐意收自己小子可谓感激涕零,就差让小子当场磕头了,任他说什么都一概答应。
于是这日之后,隆昌货行又多了两个新来的小伙计。
与此同时,常霄放出风声,言说要自己张罗一个固定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