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清明
过了正月十五,各个行当基本都已开张营业,城中镇上的街头,日日都堆着一层炮仗红纸。
阿浦和阿溆很快发现,爹爹们每天都陪自己的短暂时光结束了,他们经历了小小的失落,又被迫适应了白日里的分别,每天傍晚到了时辰都会在铺子门口翘首以盼,在等到常霄或者曾如意的时候咧嘴笑起来,张开手要爹爹们抱。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童,区别只在眉间一点红痣,人人看了都说像那画里的娃娃似的。
看过孩子再看看两个爹爹,又觉得大人长成这样,生出的孩子好看倒也不稀奇。
而之所以常霄在铺子里的时间变少了,是因为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预计三月末出发的商队一事上。
比起去年的试水,今年的第二趟南下,他希望能够更加周全,更加稳妥。
想要做到这一点,少不得要费些心思,同时还要投入不小的花销。
去年携糖料返程时一切都太仓促,皆是就地取材,今年他预计在出发前就把船舱里用得上的防潮设施准备好。
毕竟如果是开春后南下,还会恰逢南地的梅雨季节,不做足准备,货损绝对会更加严重。
根据上次的经验,所需的便是木制载货托盘、草席、石灰包、油纸、油布。
好在市面上的百料小货船规格都是大致相同的,像是上次从那艘船上卸下来的木盘,下次还接着能用。
只是石灰包一旦潮湿就等于废弃,草席也是无论怎么晒都还有一股霉气,不好重复使用。
这几样采买起来倒是都容易,难点也很快出现,那就是出发时准备的生石灰如何保存。
要想把北边价廉的生石灰一路带到南下的终点明州,拆封后当做防潮材料使用,就要确保此前的一路上生石灰完全隔绝水汽。
常霄很快想出办法。
他先按照上次的经验,计算出运一批糖料需要耗费的石灰总数,接着按照货舱内的尺寸,算出一列可以摆得下多少只同等规格的木箱。
木箱交给石木匠一家做,外面需刷桐油防潮,届时到了地方,取出石灰后空着的木箱可以用来装别的货,不会浪费。
随即在最早的两只木箱制出来后,他拿着木箱来到县城外一家甘小泉介绍的陶器作坊,安排作坊烧制中等大小的陶罐,保证每一只大木箱内均可以放下八九只陶罐。
陶罐是圆柱形,空隙处正好塞填干草,防震吸潮。
到时将石灰注入陶罐,陶罐的封口则用油纸、油布两层包裹,随即蜡封,只要陶罐不破,保证里面的石灰在水上漂一个月都是干爽的。
这也是为何要做一箱八只中等陶罐,而不是直接做两个大陶罐的原因。
行船过程中谁也不能保证不出差池,一箱陶罐碎上一个,至少还有剩下的七个可以用,若只有两个陶罐,其中一个还碎了,相当于半箱石灰都报废。
像这样的木箱加陶罐,他一共准备了二十五套,每只陶罐装石灰五斤,一箱四十斤,二十五箱就是整十石,只占货舱的不足二成的仓位,却可以省下到南地现场采买生石灰的花销,以及为此耽误的时间。
载货的木箱做工远不如家用的储物箱笼来得精细,一只仅造价三百文,陶罐一只的造价则是二十文,在这批“包材”上,常霄的花费是十一贯余五百文。
此事办妥后,时间已经来到二月中。
今年的清明比往年要早,没落在三月初,而是落在了二月里。
于农户而言这是好事情,意味着春日更长,回暖得更早,有道是“二月清明,麦苗早青”。
于是清明前两日,常霄与曾如意各自安排好了货行与绣坊诸事,曾如安也向牙行告了假,带上了家中两个快要两周岁的小崽前往阳县,为的是在清明当日能够扫墓祭拜。
这是阿浦和阿溆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一开始在车厢里蹦蹦跳跳,爬上爬下,三个大人都险些要招架不住。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总算是玩累了,开始缠着常霄,要听他讲故事。
全家人里,就数常霄的故事最多,有时候讲到精彩处,连曾如意都会竖起耳朵听,真不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常霄是怎么编出来的。
只有常霄知道,那些故事都是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动画片乃至电视剧的本土改编版,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素材无数,想到哪里就编到哪里,反正永远讲不完。
到了下半晌,小崽们开始打瞌睡。
这时就要庆幸车厢里安置了软榻,把他们放上去并排躺下,曾如意哼唱着哄睡的小曲,没多久就给哄睡着了。
大人们落得清静,也都赶紧抓紧休息,先前的几个时辰被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崽包围,简直到现在都脑瓜子嗡嗡响。
曾如安见小弟和夫君坐在一处,也在眼皮子打架,遂十分识趣地去了车厢外和石头坐在一起赶车。
问就是车厢里太闷,他想出去透透气。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但身体很诚实,很快就倒在常霄怀里睡着了。
怀里是香香软软的小夫郎,另一边的榻上则是两个可爱的小崽,过了半晌,常霄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小哥儿的耳朵。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暮色将合之际,一行人抵达阳县。
当晚宿在离杨树街不远的一间客舍,晚食则是去两兄弟幼年时就开着的老店吃的,入口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第二天天亮,则依次拜访了曾家在阳县的旧日亲朋。
从杨树街油酱铺的路娘子,再到过去的老街坊唐老掌柜一家。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许久,见着唐老掌柜夫夫二人身子骨还硬朗,他们做小辈的也便安心了。
此外还有个人万万不能忘,那就是开织坊的孔和成。
年前常霄从南边带回来的那批生丝,就尽数卖给了他们家的作坊,一来一回赚了四十贯左右。
两家之间既是故交,又有生意来往,关系可谓再亲近不过了。
这次见着两个孩子来,孔和成包了大红封,哄着孩子们也叫他舅舅。
阿浦和阿溆一脸茫然,看看他,又看看曾如安,不懂为什么又多了个舅舅出来。
曾如安一巴掌打在孔和成的肩膀上,笑骂道:“论辈分,你该是叔叔,怎还当上舅舅了,在这占谁便宜呢?”
孔和成一本正经道:“我和你是多少年的情分了,如意不也一直管我叫哥,我是你兄弟,又是如意的兄长,那如意的孩子,你的外甥,怎么不能喊我声舅舅?表舅也是舅。”
小崽们都称不上怕生,后来见两个爹爹和舅舅,也都说这是新来的表舅,他们就也乖乖喊了,然后拿到了大红封和甜甜的香糖果子,顿时觉得这个表舅的家也不是不能多来几回。
转过一夜,清明当日。
街上四处可见售卖清明供食的,因着好些人家做得不如外面卖的好看,或是似常霄他们一样,为了祭祖特地从外地赶回,来不及自制的,便可买现成的。
时下供食多是三样,分别是子推燕、麦糕和馓子,共同点是哪怕放冷了也可保证形状色泽不变,且依旧可以入口,外加冷肉一碟、水酒一壶。
再者则是纸扎祭品,像是纸钱、纸衣、纸马、纸人、纸屋。
像样的精细纸扎不便宜,即使是清明时节,能烧得起大全套的人也不多,曾如意也好,曾如安也罢,现今手里都宽裕了,自是有什么好的都想给地底下双亲送去。
何况还有常霄这个孝顺儿婿在。
这些个物件准备齐全,且又单独雇了一辆牛车拉纸扎,跟在驴车后,朝郊外行去。
两个孩子还不懂今天要去干什么,只觉得爹爹们和舅舅的情绪好似和平常不同。
受大人和车内的气氛影响,他们也都乖巧地没有吵闹,抱着玩具一起坐在地毯耍乐。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地方。
山路难行,驴车没办法继续往上走了,一家人遂改作步行。
石头也帮忙用扁担挑着纸扎上山,驴车留在山下,让那个从城中车马行雇来的车夫照看。
实则自打出城开始,就能陆续在路边见着烧纸的人,到了山脚下更是如此。
山下土路一连停了好几架牲口车,往山上去的路上,走不得几步就会遇见另一家互相搀扶的人,或是抹着眼泪,已经下山往回走的。
阿浦和阿溆更加疑惑,忍不住抱紧了大人的脖子。
上山路上要走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故而是常霄和曾如安抱孩子,曾如意单挎了个篮子,里面装着供食和酒水。
春日时节,柳树生芽。
路过其中一株时,曾如意停下来,拿了曾如安随身带的匕首,隔断几根柳条,把其中两根编成了小小的花环,给小崽戴,一根折成三段,分别由几个大人别在衣襟和鬓边,余下的留好,一会儿扫墓时用得上。
脑袋上多了个新鲜东西,小崽们的注意力被转走,忙着抬头去看,又在想摘下来瞧的时候被制止。
过了半晌,就到了曾家二老的坟前。
除草添土,插柳挂幡,布供焚香……
因常霄是儿婿,今天由曾如安这个做儿子的在,他便把位置让了出来,留在后面,两只手臂各环住一个小崽。
“爹爹,要回家。”
阿溆有点害怕似的,张开短胳膊抱住常霄的腿。
阿浦则不吭声,四处看着,最后望向飘扬的纸幡,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还不能回家。”
常霄摸了摸阿溆的小脑袋。
“一会儿大宝和二宝,要给外公和小外公磕头。”
他在此世无根无系,非要说的话,他宁肯认未曾谋面过的两位岳丈为最亲近的长辈。
在来的路上,两个孩子已经听爹爹们和舅舅提了好几次“外公”的事,只是半懂不懂。
常霄没有再多解释,而是又摘了几朵附近草丛中的小野花给他们玩。
等到一概布置完毕,曾如安拿出火石点燃了火星,先焚香、次酹酒、末送祭。
眼看高大鲜艳的纸扎被火光包裹,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土坑当中,小崽看出了神,不再闹着要回家。
一阵风吹来,刮起几张没有来得及烧着的纸钱以及轻飘的纸灰,那纸灰盘旋落地,并未四散开去。
曾如安松了口气道:“爹爹们该是收到了。”
曾如意吸了吸鼻子,又和常霄一起,往坑里投了一把纸钱。
祭品送毕,该当于坟前叩首。
三人齐拜过后,便是两个孩子由常霄和曾如意扶着,懵懵懂懂地行完了礼。
按照他们的年纪,大概还要过去好几年,才能明白墓碑下的长辈逝去的真相。
结束后,供食撤下,曾如意端着点心走来。
小崽们这才知道,原来刚刚摆出去的甜点心是可以吃的,被擦了擦小手之后,就高兴地用两只手捧起,一口咬下去。
子推燕是一种枣糕,和麦糕一样都是甜的,馓子也是今早新炸出来,现在嚼着仍是脆生。
逝者在墓中无声无息,生者则带着聚在眼角的几滴泪花,笑着看孩子吃掉了供食点心。
柳叶青青,花开漫野。
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