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节前
“掌柜的,劳驾把这十个葫芦打满酒,一葫芦里是一角酒。”
“我瞧你这货郎来回进货许多次,可算是做上你的生意了。”
马桥贩酒的脚店不少,毕竟临着码头,乐得进来吃酒的人有许多。
常霄选中的这家,当垆做买卖的则是个女掌柜,他特地打听过,闻说这家铺子贩的酒不掺水。
常霄含笑道:“实是做乡野生意,平日里几个舍得吃酒呢,赶上过节时进些才有的销路。”
他见脚店不大,实则甚至称不上个店,只是个木支的棚子,棚子下能放三张矮小木桌,配两张杌子。
靠墙处则有几只大酒缸,各贴着褪色泛白的红纸,酒味弥漫。
“可是要最普通的浊酒?”
因面前的小郎君好颜色,女掌柜乐得多打量他几眼,“你是哪个村的?从前你们那边没有货郎么?”
常霄被人看惯了,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任人怎么瞅也能面不改色。
他道:“寨子村那处的,最远能到柳树沟。原先有个老货郎的,后来上了年纪便不做了。”
“你走得倒远,年轻人好脚力。”
女掌柜打发一半大小子去沽酒,自己倚在柜后与常霄说闲话。
“我这处几样酒,既有从县城正店进的好酒,也有家下自酿的村酒,还有那随船来的南酒,以后无论是打酒自吃还是卖,尽可多来转转。”
常霄知晓贩酒一事受律条限制,按理说只城中酒楼正店有酿酒之权,酒曲也需从酒务处买,其余脚店想要售酒,需得从正店进货,相当于前者零售,后者批发。
但一旦出了城,各样条框便都松快了,动动心思连私盐都能买到,况乎私酿酒水。
像他这会儿沽的浊酒,多半就是脚店自酿了,度数低,酒液也不清澈,一角零卖不过六七个钱。
“我也是闻说贵店好口碑,方巴巴赶来进货嘞,掌柜的如此说,不如给我个好价,下回保管还来。”
又竖起一根指头道:“还想买一小坛子好些的酒水赠长辈,还望掌柜的推介一二。”
“果也是生了张油滑嘴子,念在你头回来就打了不少酒水的份上,一角算你五文又如何。”
女掌柜扬着唇角,“只是若要我看见你去旁的脚店,可要揪你出来理论的。”
“万万不会那般,姐姐瞧见,只管臊我。”
常霄拱拱手道。
“张口便叫姐姐,也不知你有多少好姐姐嘞,我可不敢应。”
女掌柜与他说高兴了,转身点点身后几个酒坛。
“你要赠人,对方多半是好酒的,一品便知好坏,我劝你拿这城里赵家正店的秋露酒,鼎鼎有名的,保管挑不出错,还要高看你一眼。给你使个小坛子装二斤,四十个钱,可使得?”
常霄心知这样的酒讲不得价钱,加之是预备送里正的,太便宜确实拿不出手,贵就贵些,好歹说出来有名有姓。
“那就要上二斤。”
“我就喜你这般爽快人。”
女掌柜笑意盈盈,朝后面喊一句,再沽一坛子秋露酒。
待得两样齐全,收了常霄九十个钱,叮铃咣当地落进钱匣子。
“这还有些个下酒菜,你要不要?像那豆干子,盐豌豆儿,你一样捡些分着卖,也有得赚呢。”
常霄等的时候就看在旁吃酒的汉子桌上有菜,除了掌柜说的两样素菜,有些杂碎荤菜,有肝有肺,外加耳朵脚子。
他摆摆手道:“吃食卖不掉也放不住,不要了,下回我自家想吃再来挑些。”
打过酒,他转道去进了几样糕饼点心。
有那绿豆糕、桂花糕和山楂糕,还有一种仲秋时才会吃的小圆饼,称“月团”,酥皮带馅的,类似于后世的月饼。
除了山楂糕是切开现卖的,其余皆是分两个规格进货,一样是散装零售的,一样则是在村间叫卖杂货时,有几户人家在他这订了货,预备走动送礼,家里又走不开人来马桥采买,只得多添钱让常霄捎带。
为免买回去他们作悔不要,常霄一概收五成定钱,要没有这规矩,托他带的人估计更多,但为避风险,宁肯少做几桩生意。
这趟来进货,他没再怎么添置日用杂货了,而是砸了一贯钱下去,多多进了糖酒盐茶,补了油酱醋的货,除去糕饼,将那胭脂水粉、布花发带也各捡几样,把货担里外堆了个满当。
接下来到过节进城前,只管把这些全都卖出去,也能挣几百个钱。
常霄下半晌到了家,摆出东西,唤曾如意来看。
“昨天你我商量着,要给里正家和刘大哥家备的节礼,我都买好了,你瞧瞧如何。”
曾如意凑近了看,见有两包裹红纸的月团饼,两包茶叶,一坛子酒。
常霄解释,“月团饼和茶叶是两家都有的,酒单给里正。”
曾如意对酒水有些好奇,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常霄看他这般动作,笑道:“那草市脚店的掌柜,同我说是甚么城里赵家店的秋露酒,你可曾听说过?原先我家里都是不好酒的,逢年过节时吃一些,也没太多讲究,人家说什么好,就买什么罢了,不懂个中名堂。”
曾如意还真听闻过秋露酒,他大伯早年是贩生药的,后来年景不好,只得勉强保本,连铺子赁钱都赚不出,遂转做了个替旁人生药买卖居中牵线作保的私牙人,不再需要投本钱,只消花费些眼力、经验,动动嘴皮子,为此时常在外应酬,有个好酒的毛病,哪怕在家吃饭,也要顿顿有酒。
秋露酒确实称得上小有名气,他大伯也沽过几回来喝。
忆起旧事,曾如意一一写给常霄看。
常霄还是头一回听曾如意提起他大伯家的生意,不免深想。
“你大伯转行做牙人,是哪年的事?”
【差不多四年前】
曾如意说过,他是十岁那年目送兄长离家,被托付给大伯暂时照料。
今年小哥儿不过十七岁,唯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大伯家刚过三年的时候。
“你去大伯家时,他那生药生意是好着,还是已经不太行了?”
十岁的孩子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在古时却都懂事很早,好些个十五六的姑娘哥儿,嫁进高门大户能直接当家理账,掌内院诸事,这些个本事,哪个不是从小教起的,此乃家教使然。
而曾如意出身商户,识字时就会认账,想必只凭耳濡目染,也能猜出曾家大伯的经营状况。
果然小哥儿默了默,写道:
【头两年起起伏伏,自第二年下半年就开始行下坡路】
【支撑了一年多,还是关了】
【我家原先那香烛铺也是这般】
常霄见曾如意神色黯然,知他是想起自家的事,与曾家大伯倒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始终觉得,曾如意家经历的一串事颇为蹊跷,好像是事赶着事,算下来,只有曾大伯全然得利了。
譬如当初曾如安托付过去的那笔财物,岂知是不是正好用在了生意里,若曾如意没有去,也没有这笔钱,生药铺子会不会早关张几年?
当然,这是他把人刻意坏了揣测的结果,但观以往行事,估计也没冤对方太多。
一些揣测并无依凭,不好擅自下定论。
看曾如意眉眼颓颓,常霄不再细问,想知道的话,挑个日子进县城打听就是。
既曾大伯是个私牙人,料着打听起来极容易。
所谓牙人,分官牙和私牙,前者多营田地、屋宅、牲畜、茶盐、人口几桩大的中介买卖,这几样若不经官牙的手私下交易,形同违律。
就拿买卖奴仆来讲,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即是正当,从别处买,多半是来路不正,涉嫌贩拐人口。
而私牙人,多是与各色商贾打交道的,牵涉颇广,虽也在衙门挂名入册,规矩远比官牙宽松,也并不归属挂靠任一牙行。
原主曾为了赚润笔,在书行做事,帮人写状纸,就写过两桩和私牙人有关的纠纷案子,常霄的印象正从这里来。
有些事古往今来道理相同,常霄上辈子白手起家,也算见多识广了,没少和掮客之流打交道。
因此也猜得出私牙人所做种种,样样都有空子可钻,多的是两头骗、两头赚的。
常霄心道,遇上个有心人,挑着错处将他一军,想也没多难。
只是自己现下位卑人轻,尚未到够格出手的时候。
但想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
费了三日,鞋底子都再度磨薄了一层去,常霄总算是把为了仲秋备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最好卖的月团饼,几乎家家都要应景买上几个,掏不起钱,也会拿了东西问常霄换不换。
因大小都差不多,他进时论斤,卖时论个,一个就有两文的赚头,十几个村子下来,足卖了上百个。
撇去换了鸡蛋瓜菜的,毛利是一百五十个钱。
绿豆糕、桂花糕两样,合在一起进了五斤有余,一斤的差价在十文上下,全卖出去能得五十文。
当中出乎意料受欢迎的却是山楂糕。
他削了些木头签子,在家时借了菜刀,切成两指长宽的长条,有点像是棒冰的大小,按一根五文钱卖。
山楂本身不贵,可做糕是加了糖的,身价一下子见涨。
卖出两块,他差不多能赚个三文钱,因比饴糖耐吃,还搁得住,第一次进的糕切出二十块,走完四个村子就卖光了,不得不再跑一回草市,和月团饼、酒水一样补了趟货。
其余零散,进的不多,却数素绢的头花卖得最好。
这等绢花用的是最便宜的绢布,最简单的手艺,曾如意瞧一眼,就说擅针线的人一盏茶的工夫能缝好几朵,但挡不住常霄眼光好,挑的颜色不艳不俗,花形雅致,好搭衣裳,即便一朵不大的小花要价八文,两朵十五文,一共十朵全都给一抢而空。
曾如意看得手痒,跟常霄说若有料子,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更精致。
奈何去布行扯绢布来用,便是一尺价也太贵,不知该去何处寻些布头来使。
“不急,咱家如今做这营生,不比过去你家或是你大伯家,一上来就有本钱,有门路,能专门钻营一门生意,先图养家糊口,再求做大做强。咱们只得从积少成多的路子,不怕琐碎,凡是觉得有赚头的,能掺和一脚的全都想法子去掺和,慢慢就能摸索出路子了。”
他怕忘记,遂拿出炭笔,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上两笔,接着对满纸丑字犯起愁。
忙过仲秋这茬,是时候该正经练起字了,总不好一辈子不写毛笔字。
至于若曾如意起了疑,他该如何解释……
总之佳节当前,赚钱要紧,其它且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