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旧
为着寻刺绣活计做,两人一连探了两家绣庄,皆说近来不缺人。
曾如意有些灰心,想着只余一家,也不一定能成。
常霄与他道:“你该反过来想,不是只余一家,而是还有一家。”
又道:“再者说,城中又不单这三家绣庄的,且绣庄之下,不还有些小的绣坊,多打听打听,总有办法。”
曾如意听罢,又振作了些。
只是第三家,仍不见好结果。
这家的掌柜不在,伙计比之前两家的热心肠些,和他们多说了几句。
“最近做绣工的是愈发多了,城里新开了好几家绣坊,尽数挂在各家绣庄名下,我们掌柜便说日后只与绣坊谈生意,更省事些,不再寻散工了。省的总遇到那等到了期限也不交货,或是干脆卷了料子跑路的。如今出了事,直接管绣坊要赔偿就是。”
看来不是生意不好没有活计可做,而是比起之前,这行当更正规了些。
闻说曾如意三四月前还给这家绣过花片子,伙计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就是那之后才不要散工的。”
看来要想接活,只能再去各处小的绣坊打听。
只是绣坊多是家庭作坊,也没有铺面门头,又该去哪里找。
曾如意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以前倒是认识几个城中的女子和哥儿,皆是靠接绣活补贴家用的,若交活时遇见,便会短聚一二。
他们兴许知道些消息,然而只知名姓,并不知住处。
常霄正要安慰曾如意,顺便想想别的办法,方才与他们二人对话的伙计注意力却是转向了别处,朝新进铺子里的人打招呼道:“秋姐儿来了,可是上次那批活儿都做完了?离着定的交货日子还有一日嘞。”
“还不是你们掌柜催得急,离着五日的时候不就遣你去打听还差多少?东家可不就紧盯着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好歹是赶在过节前完了事,这不今天就打发我们两个给你送来。”
唤作“秋姐儿”的年轻娘子手提一个不小的包袱,后面还跟着个年岁更小的姑娘,怀里同样抱着大包袱。
伙计忙上前接过,“只是掌柜这会儿不在,估摸着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来回走一趟怪是远,我们干脆就在这吃你口茶水等一等,行不行?”
伙计咧嘴笑道:“岂有不行的,劳你们大过节的跑一趟。”
常霄旁听了对话,悄声与曾如意道:“看样子这两个姐儿是绣坊来的,咱们不如问问他们。”
岂料曾如意从对方进门,就一直盯着那秋姐儿看,这会儿眼见得目中露出喜意。
只是对方忙着交谈,不曾留意站在角落的他们。
曾如意正欲上前几步,秋姐儿却抢先转身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刚刚进门就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人,不知为何不声不响的,也不像是来买绣品的。
如今看清楚模样,顿时惊喜万分。
“意哥儿!真是你!自你嫁了人,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快步走来,一把拉住曾如意的手,快言快语道:“先前听你含糊提了嘴,嫁的是杏儿巷的常秀才家,后来我路过那处,却听人说常秀才欠了赌债,宅子都教赌坊的人给收没了,现下是人去屋空,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蹦豆儿一样地说完,才想起来曾如意身旁还站了个男子。
意识到常霄可能的身份后,秋姐儿默默咽了下口水,拉着曾如意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问:“他不会是……”
曾如意眨眨眼。
秋姐儿倒吸一口凉气。
“你刚刚怎不提醒我!”
常霄适时咳了一下,噙着笑意向秋姐儿见礼道:“问小娘子好,在下是如意的夫君,常霄。”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横竖也收不回了,见常霄没有生气的意思,秋姐儿也大大方方回了一礼。
“见过常郎君,小女邢秋。”
后面的小姑娘亦跟着行礼,邢秋介绍道:“这是我小妹邢冬。”
“看来二位是故旧相逢。”
常霄见曾如意都笑成眯眯眼了,肯定与这位秋姐儿关系不错,自己在的话,两人多半不能好好说话,便道:“我看斜对面有个茶肆,不妨咱们移步那处,坐下慢聊。”
邢秋方才是想蹭绣庄一口茶喝的,但现下又多了曾如意夫夫二人,肯定不好留下。
见常霄如此说,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小妹,“我们二人……太过麻烦了,不敢劳你们夫夫破费。”
年幼的冬姐儿腼腆一笑,看起来最多十岁,身形颇为矮小,还是个孩子。
“不碍事,一起去。”
于是邢家姐妹跟着常霄和曾如意移步最近的一间茶肆,要了四碗普通淹茶,即沸水泡的草茶,配一碟子炒银杏,一碟子豆儿糕两样茶点。
邢秋很是不好意思。
“咱们吃口茶说说话便是了,何必再要茶点。”
她可是知道茶肆的茶点卖的比外头贵不少。
“没有佐茶的吃食多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来后常霄完全没怎么碰,豆儿糕也只是吃了曾如意分来的一半,又给小哥儿剥了七八个杏仁,很快把自己那盏茶汤喝完。
“你们聊,我去附近转转。”
自己在这里,一个哥儿两个姐儿显然是放不开说话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都留在茶肆中,率先离了席。
等人走远,邢秋笑着冲曾如意挤挤眼。
“这人倒是知情知趣,平日待你如何?”
曾如意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不错了,我还怕常家是个虎狼窝,把你嚼得骨头都不剩!”
常霄走了,她干脆坐去曾如意身边,追问道:“快跟我说说,那个常秀才是怎么回事?常家宅子真的没了?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面对阔别几月的友人的好奇,曾如意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另一边,常霄已经走回了大街上。
前后左右的街道在他眼里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有着原主的记忆,陌生是因为于他而言是第一次踏足。
北方的秋日天干物燥,土路扬尘,看起来总有些灰蒙蒙的,完全不像现代古装影视剧里拍的那么光鲜。
听闻都城主道都是石板铺地的,也不知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曾如意和邢秋许久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常霄预备逛上半个时辰再回去,正好探一探县城中都有些什么铺子,各做什么行当,等他靠卖杂货攒够了本钱,也该再攀一攀高。
在乡间卖杂货只能糊口,万万发不了财的。
附近几条长街转了个遍,目之所及的营生已有几十种,分类细致,虽只是个小小县城,也称得上一句百业兴旺。
单说穿戴二字,便分了成衣、冠帽、鞋靴、领抹、腰带,再扩些范围,还有假髻、头面……
从头到脚,全数安排地明明白白。
再说各色“药铺”,有生药、熟药、香药、面药……
换一个对此完全不了解的人来,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搞明白都是卖什么的。
常霄悠哉哉地闲逛,把所见印入脑海。
遇见感兴趣的便进去转一圈,哪怕守店的掌柜或是伙计态度冷淡也并不放在心上。
见了在原主记忆中没什么印象的小路,也向里走,路的尽头除却民居,也时常有些惊喜。
譬如他发现水道下游开着一座小型染坊,染好的布高高撑起,随风而动,自成一景。
算着时辰差不多,是时候往回走。
他转回方才路过的面药铺,花三十文买了一小罐羊油膏,山羊油味膻,为此添了药材进去使药香压过异味,不过听铺子伙计说比猪油膏更好用,除却能抹脸抹手,不算严重的烫伤也能用,可谓是居家必备之物。
天是愈发冷了,想烧热水就需烧柴,而常霄早出晚归,没时间去砍柴,更不放心曾如意一个人进山砍柴,因而他们用的柴火也是花钱或是用杂货跟村里人换的,小哥儿精打细算,定是能省则省。
同样的东西他也在马桥草市的花粉铺看过,差不多的大小要价二十五文,倒是便宜了,但质地远不如城里卖的细腻,最要紧的是味道不好闻。
相比之下,多出来的五文花得太值。
常霄把油膏揣进怀里,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到茶肆,见只有曾如意一人坐在原位。
“秋姐儿他们走了?”
【绣庄掌柜回来了】
【他们去验货】
曾如意写完,指了指桌上的豆儿糕,居然还剩两块。
要知道一碟子本来就只有六块,他想着除自己以外的三人一人吃两块,正好吃完。
也是因为一席上有女子哥儿,他才有意点了一份糕点的。
“是你们谁没吃完?”
如果只有一块,常霄会猜是曾如意刻意留下的,但这里却有两块。
【秋姐儿和小冬都只吃了一块】
【说是咱们请客,合该多吃一块】
常霄笑起来。
“何必算得这么清楚,也没花几个钱的。”
不过留都留了,不吃也是浪费,豆儿糕易碎,也没法子包起来带回去,两人便一人一块分着吃了。
【秋姐儿让我等等他们】
【过后一起去绣坊】
【看看能不能帮我接到绣活】
“她是个仗义的,只是这么去,你也没有绣品带在身上,不碍事么?”
【过去赠过她几样物件】
【有只荷包一直用着】
“你们有缘分,差个一星半点都没有这么赶巧的。”
常霄感慨。
趁等人的时候,常霄又喊人续了碗茶汤,喝舒服了,慢慢跟小哥儿讲着自己刚刚四下闲逛的见闻。
待邢秋与小妹结伴回来,四人一并去往秋姐儿上工的碾子街郭家绣坊。
“你们在这暂等一下,我进去寻东家说,你的绣工好,料想东家会给你个机会的。”
见秋姐儿兴冲冲要去,常霄却唤住了她,想了想道:“邢娘子,我一路听你所言,料想你们绣坊现在的绣工已是够用,虽说赶工时极为忙碌,可只要加班加点,还能把活计赶出来,对于东家而言,她便没有再添一个人的道理,况且如意还没法子日日来此上工。”
邢秋没想到常霄会这么直白地点破,其实个中道理,她如何不懂,只不过来人是曾如意,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我会想办法让东家答应的,比起我原先做工的地方,郭东家真的算是心善的,你看我小妹,她年纪这么小,换做别家都不要的,但我们东家还是应了她来,许她打下手,跟着跑腿,做些杂活,开的工钱足够我们两个度日了。”
常霄见她有些着急,曾如意也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邢娘子,我的意思并非是拦着你不让你去,而是适才想出个法子,说不定能有用。”
邢秋眼前一亮。
“是什么法子?”
常霄道:“只是一句话,假如你们东家拒了你,你只问他绣坊是否曾有过或因人手不够,或因利太薄而拒了的单子,他若愿意,可按成本核算出个一口价,将这类单子转给我们,我们会去寻足够的,手艺合格的绣工替他做完,按时送回,只是一概需要先行赊料。”
邢秋听完这么一长段话,默了默才反应过来常霄的意图,用力点头。
“好,我去试试,不过这等生意上的事,东家不会给我们说的,我也不清楚是否曾有这样的单子。”
这时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小邢冬突然开口。
“有的。”
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去时,她倏地涨红脸,怯声道:“有一回路过东家的房间,偶尔听到过……”
邢秋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邢冬回忆道:“当初东家在和管事茗姐姐说话,好似还有犹豫,意思是接下来能赚的,只是那样的话就要多招绣工,把利摊薄了,也没那么大地方铺这摊子,可若再扩地方,岂不更是没利了?”
“那就成了!”
邢秋眼珠转两圈,心下有了计较。
她朝常霄和曾如意拍胸脯保证,“你们就瞧好吧,这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