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分成
位于碾子街上的小茶肆没有名字,只挑了个最简单的布幌子,灶上无时无刻不架着烧水的瓦罐,除却几样茶水,还兼卖简单的小食。
黄齐赶在约好的时间前就到了茶肆,择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先把一壶茶点上,随即便开始了有些忐忑的等待。
初见常霄的那一日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思考着这门买卖的可行性,到天蒙蒙亮时总算下定决心,又转而开始思索如何跟掌柜套近乎,以拿到布头的货源。
他清楚要想掌柜点头,先要在人情世故上做到位,教人看到你的长处和用处。
先是等了两日,等到个掌柜带着家里的宝贝哥儿来铺子里的日子。
恰好不知谁惹了这小公子,从一进门就扁着嘴不高兴。
黄齐假装干活,刻意从后院屋前路过两次侧耳偷听,勉强搞明白事情的缘故,原是小哥儿昨晚上多吃了两口糍团,吃积了食,来铺子里之前,家里人带他去附近的医馆找郎中做了套消食的推拿,给他推疼了。
而且因为吃坏了肚子,糖果子、糕饼一律不给吃,当即怎么哄都哄不好。
过了一会儿,随掌柜夫郎一道来铺子里,负责照看孩子的女使,从外面买来一只小风车和一只纸鸢,还有一只能吹响的泥哨子,想哄小公子开怀,但这几样玩物都是司空见惯的,想来家里不知丢了多少,掌柜家的这位娇养哥儿压根连看都不看。
黄齐暗拧大腿,心道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有意继续等下去,当又一次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眼见掌柜撂下算盘奔进屋里,两个爹加一个女使一个哥儿仆从,手忙脚乱一顿还没哄好,这才借着这由头,把常霄留下的虫儿笼玩具与外形精致、配色明艳的滚地灯给掏出来。
掌柜宠惯孩子,对黄齐这个庄子上新来的伙计印象也不错,知晓他是个机灵肯干的,哪怕有时候老伙计躲懒,刻意多分活计给他干,他也任劳任怨。
这会儿听黄齐在门口探头探脑,说手里有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说不定能哄小公子开怀,赶紧喊他进来。
黄齐得以进门后,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一边扮鬼脸一边去扯虫儿笼的机关,还给里面的蜻蜓和蚂蚱用口哨声配音。
他打小就擅长吹口哨,学鸟叫、虫子叫都惟妙惟肖,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
好容易哄得小哥儿停了哭,转而提起滚地灯晃上面的铃铛,让小哥儿自己扯着灯满地跑。
不想小哥儿得知这是个灯笼后,又闹着要点灯。
于是黄齐又跟着掌柜家的随从一道关门遮窗,找蜡烛点灯,屋内转暗,烛火亮起,灵动的鸟儿投影在地面之上,随着滚地灯的前进徐徐向前振翅而飞。
这下脸上泪痕未干的小哥儿彻底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将才在哭什么,反而滚地灯一滚他就笑,笑声轻快地和滚地灯上栓得铃铛一样。
掌柜放下心,加上手头事忙,嘱咐夫郎几句,就带着黄齐出了后院厢房。
他没急着回铺面上,反倒站在院子里,打量了几眼姿态恭顺,袖手立在面前的小伙计。
“黄齐,你来铺子上多久了?”
黄齐垂首道:“回掌柜的话,到这月底就满一年了。”
掌柜点点头,有意嘉奖他。
“从下个月起,给你涨一百文的月钱。”
黄齐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他忙谢了恩,表了番忠心。
掌柜满意,抬手打发黄齐继续去干活。
但从这日开始,铺子的其余伙计都发现了一件事:黄齐这小子多半是入了掌柜的眼。
守在铺子里勤勤恳恳卖布的时间少了,被派出去跑腿的机会多了。
锦绣布行是董家在城里的生意,主子们一年到头都来不了一次,哪怕年尾查账,也是遣管家来,因而平日里都是掌柜一人说了算的。
比起卖货的小伙计,能当掌柜的心腹,那才叫有前途。
身处其中,黄齐却知两三日里掌柜安排自己去做的事,都是有些棘手的,要么是去赊账的主顾门上讨要欠款,要么是去跟货品有瑕还不肯承认的染坊伙计扯皮,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本事。
黄齐绞尽脑汁,努力办妥,由此得了掌柜几次首肯,总算能在某次随其进库房盘货时,提出自己有门路将库房里挤压的库存布、瑕疵布,乃至零碎布头销出去,价钱绝对比打包给故衣行要好得多。
布行掌柜很快反应过来,近日黄齐突如其来的殷勤多半是与此有关。
不过他并不反感,年轻伙计知道上进是好事,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像是铺子上那个叫庄良才的,成日里消极怠工,混吃等死,奈何他是主家某位夫人娘家的亲戚小辈,人家攀上了关系被塞进了铺子,对此做掌柜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你且说说看,是什么门路,可靠不可靠。”
这件事在黄齐心里已存了多日,腹稿都打了不知多少回,如今总算等到人问,他张口便答,并有意把常霄的身份渲染得厉害了些,是常驻马桥草市的一小商贾,即便听着也不算是太像样,好歹是比乡间货郎强不少。
掌柜对马桥草市有所耳闻,并未起疑,一时陷入沉思。
说起库房里这些陈积已久的货品,着实让他犯愁,回回看见都不知该怎么办是好,只得一次又一次暂且抛到脑后。
布头也就罢了,这属于必不可少的损耗,无论是教伙计拿家去,还是便宜卖出,都无所谓,只在账本上简单记一笔就罢。
但另外那些滞销布、瑕疵布,可全都是压了本钱的,长久卖不掉,占地方不说,年年查账主家那头还要借此发问。
要是真有法子能解决,他可求之不得。
这类的货,价值不大,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惹不起大风浪。
掌柜无意事无巨细亲自过问,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这上头,便顺势交给了黄齐。
“既如此,此事交由你经手,办得好的话,另还有赏。”
黄齐喜不自胜,当天便一头扎进库房,不顾一些个角落里飞扬的尘土,把各样挤压多年的旧布盘点清楚,还又整理出一堆布头,有的没的,全都塞在一起,加起来估计有个五六十斤。
按着库存单子朝掌柜讨了能谈的价钱,转过一日,他这不就临时告了假,早早来此候着了。
左等右等,午时初刻,常霄和曾如意准时到了茶肆门口。
朝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黄齐。
后者的视线在夫夫二人提着的大包袱上短暂停留,对两人的“其它生意”颇为好奇,但忍住没问。
简单寒暄后,他请人落座,倒上茶水,随即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这几日的所为。
常霄听完他热情洋溢地讲述,发现黄齐着实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是自己做老板时最喜欢的一类员工。
当黄齐话音落下,喝茶润喉时,常霄问他要来布行的清仓库存单子,足写了两张纸,展开后与曾如意一起看。
大略扫过后他发现,这单子或许是黄齐筛选过的,或是实际情况本就如此,“绫罗绸缎”作为最常见的四类丝织布料,绸子价格最廉,其次是绫,罗和缎则最为贵重,这四类里,仅有绸料在单子上出现了,余下三种则完全没有。
再看名称细则,明显单子上的绸料也是最便宜的次等丝织就的素绸。
而最多的,无疑是各色麻布,粗麻、细麻皆有,大都用小字标注了具体情况,比如褪色、污损、虫蛀。
再往后,还有葛布、毡布。
常霄意外道:“竟还有毡席?”
黄齐颔首。
“我盘货时也觉奇怪,毡席可不易得,年年一入冬便卖得好,怎会也有陈货,等细看时方知,着实是虫蛀的厉害,一扯开,全是虫子眼儿,听掌柜的意思,是有一年库房的虫子闹得格外厉害,后来重新翻修了一遍,还买来了好使的驱虫药粉,境况才好起来。”
常霄本还想说,如果损得不厉害,他倒想抱回家当床褥子,一听满是虫眼儿就歇了心思,还不如拿钱寻黄齐买匹便宜些的正价货。
“除了这些,布头可还有?”
“有呢,只是还不知具体斤两。”
他粗略比划了一下包袱大小。
常霄轻轻点头。
在乡下,布头无疑是最好卖的,但单子上的这些也同样有销路。
入冬要制冬衣,过年要制新衣,全然是扯布买布的旺季。
没想到黄齐如此顺利地搞定了货源,常霄捏着单子斟酌半晌,挑出几样问黄齐价钱。
他手头的几贯钱要预留出雇人修屋、添置家用的,能动用的较为有限,除去布头之外,成匹的旧布只一次吃不下太多。
黄齐一一报了价,不得不说,当真是便宜极了。
按照货损程度,最便宜的只有原价的三成,最贵的也只有原价的七成。
譬如其中五匹褪色的素绸,原价买要两贯一匹,现在只要一贯钱。
马桥布行尚且要买三百文一匹的粗麻布,现在只要一百个钱。
虽说都是有瑕疵的,但也算是货真价实的清仓甩卖。
常霄原本估量着,第一回能吃下五六匹就不错,现下他却想一口气拿它个十匹。
黄齐见常霄的目光久久停在单子上,就知这笔买卖跑不了了,他安心吃了一块茶点,垫了垫肚子。
常霄计划得差不多,把已经记了个大概的单子重新递还给黄齐。
他这人不爱读书,但其实记忆力不差,尤其擅长图形记忆,就是把一整页的内容烙印进脑子里。
上学时背书,他甚至能回忆起手写笔记位于课本的哪个角落。
“销货不是问题,我有把握在年底前帮你们清完库存。”
常霄看向黄齐,浅笑道:“只是不知黄兄考虑了这几日,最终打算如何分利?”
黄齐捏了下茶盏,似乎又经过了一番思考。
“我选一口价。”
常霄不动声色,仿佛黄齐无论选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便以每次拿货总价的二成作为黄兄的酬劳,黄兄觉得如何?”
黄齐觉得没问题,甚至比预想中还要多些,本还以为有个一成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常霄每拿一贯钱的货,自己就能得二百文的茶水钱,而这点小钱掌柜是看不上的,站在掌柜的立场上,他只需要黄齐把积压的库存解决掉,好让账面更好看,年底好给主家交代。
单子上全部的库存货加起来有十贯的数,常霄若能全部解决,到自己手上的茶水钱就是整两贯,赶上如今四个月的月钱了。
干,必须干!
眼看常霄与黄齐相谈甚欢,很快约定好了分成和第一批货的清单,除去所有布头外,常霄挑了粗麻布和细麻布各四匹,葛布两匹。
葛布是夏季常见的布料,现在进货属于“反季”,加上有虫蛀破损,定价便宜到惊人,一匹才九十个钱。
论平日售卖的正价,葛布和粗麻布的价钱是差不多的,却因为比不上麻布耐磨,农户人家很少选择,可价钱够低的话,定会有人心动的,毕竟凉快是真的凉快。
这些加在一起,总价是一贯余五百八十文。
布头的话,黄齐能给到四文一斤,比之前从绒线铺进的更划算。
“我先回去理货,一会儿常大哥您和嫂夫郎办完事,只管去铺子上找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黄齐本想和常霄一起回的,得知他们还要等人,便说自己先回,婉拒了再坐半晌的邀请。
“实不是不想留,而是在铺子上只告了一个时辰的假。”
常霄便起身送他出门,掀开茶肆门帘时,正遇上邢秋姐妹手牵手往里走。
“常大哥,意哥儿呢?”
邢秋见常霄和个不认识的年轻汉子往外走,慌了一瞬,以为自己来晚了。
“别急,他在里头呢。”
“那我俩先进去。”
邢秋笑吟吟说罢,见常霄没有介绍黄齐的意思,便只冲对方客气地点点头,迫不及待拉着小妹钻进茶肆。
黄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挠了挠脸。
“常大哥,方才那两位是……?”
“哦,她们是如意的友人,这条街上郭家绣坊的绣工。”
黄齐有所猜测道:“想必常大哥来茶肆之前,就是与绣坊谈的买卖了?”
常霄没有否认,“也是机缘巧合。”
“还得是常大哥有本事才行。”
黄齐发自内心道。
他要是脑子和常霄的脑子一样活泛,说不准布行的下一任掌柜就是他了。
为给曾如意与邢家姐妹留一点说私房话的时间,常霄特地在茶肆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将要落座时,听见邢秋正在讲什么“义诊”,他一下来了兴趣。
“城中有医馆在义诊?”
“是啊!就是大名鼎鼎的杏花堂,一连义诊三日,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我正劝意哥儿过去呢,他怎也不肯。”
邢秋示意常霄,“你也劝他两句,杏花堂的诊金贵,医馆里人也多,平日里想寻那里的郎中看诊不知多难,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常霄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与杏花堂相关的内容,确定这家医馆确实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坐馆郎中均出身名医世家。
“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去看看?”
常霄看向曾如意,征询他的意见。
曾如意最近并无什么病症,哪怕邢秋和常霄都没有提起,他也清楚为何这两人想劝自己去看诊,无非是为了他的哑疾。
如果放在之前,曾如意不会去,因为他早就不抱希望了,但这一次……
他挣扎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