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完工
给常家做工的五个人,每天中午都能吃到曾如意送来的一餐饭。
本来听说一天有两个菜,干粮也能敞开吃,就觉得在工钱之外已经又赚了一笔,哪料到真要开吃时,发现两个菜还是一荤一素的,怎么算,这顿饭也得几十个钱了。
农忙之外的时候,家家都是一天吃两顿饭,只有做重体力活的时候,不多加一顿扛不住,过了午能饿得人心慌。
而常家这活计不单管饭,油水还给得足,几人都是实诚汉子,全然把眼前的屋子当自家的屋子修,极是用心,绞尽脑汁帮常霄俭省,把能用的旧东西全给用上了。
像是陶勇跟着他阿爷也学了几手半吊子的木工手艺,拿着拆下来的旧木头拼了个台子,教他搬到灶屋里,给灶台延出一段来,说是能放些东西。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不曾下雨。
到了第四日,常霄去时,见着自己和曾如意要住的那间厢房以及灶屋给修缮了出来,屋顶的瓦和塌了的墙都补全了,屋里也重新垒了土炕,灶屋按着小铁锅的尺寸建了新灶。
另外为了把土炕连上旧烟道,几人还特地把烟道清出来了,里面不单是灰,还有死耗子,烂糊糊的能看见骨头,把秦栓子吓得面色发白。
他别的不怕,就怕耗子,因为小时候睡觉时被耗子啃过脚趾头,到现在还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疤。
不过碍于未来的大舅哥也在,他怕人看笑话,回头说给生哥儿听,被生哥儿嫌弃,硬是没敢显露出来,反倒自告奋勇用铁锹挑走,远远埋了。
实际转身以后就闭了眼,好不容易埋完后险些没吐出来。
第五日傍晚,常霄回来得早些,和曾如意一起来了趟老屋这头,见差不多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昨日还空着的地方,今日已挖了个长条坑出来,是要做旱厕的。
常霄实也想有个高级些的茅厕,奈何条件有限。
一开始他还想问问吕风,有没有可能建一个能把秽物冲走的茅厕,吕风第一反应就是问他:“你想冲到哪里去?沤肥?你家就种了那么几根菜,也犯不上吧,一勺肥下去,第二天就得烧黄叶子。”
也是,在种地的农户眼里这些可都是珍贵的粪肥。
要知道如若住在城里,还有专门收夜香的行当。
得知常霄原来是不想收拾腌臜物,吕风忍不住笑道:“我自打认识你,便没觉得你像个城里的读书郎,不过这会儿我真是信了。”
农家人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早已习以为常。
他给常霄出主意道:“你要是不想收拾,平日勤撒草木灰,隔一阵子去村里问问谁家缺粪肥,让那家自己来挑走,那些个田地多的一准巴不得呢。”
常霄想来想去,也只得如此。
虽说用陶土烧制管道再深埋地下是完全可行的,但造价便宜不了,还是等有朝一日发了大财,住大屋时再说。
现下在提升生活质量这一点上,远未到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买口铁锅都得精打细算。
他应下后道:“这么看着,再过两日安上门,就能收拾收拾搬过来住了。”
“可不是,要我说,你和意哥儿这两日就拾掇起来,到时我们几个去帮你搬。”
吕风也有几年没干这修屋的活儿了,这几日重新拾起来,干得顺手,每日好饭菜吃着,工钱拿着,一点不觉累,反而心里快活。
由此待常霄,比先前更多几分亲近。
常霄笑道:“哪里有多少东西,还劳驾哥哥们帮忙,我想着等木匠来送东西那日,借他板车一用,一车拉过来,门装上后,我们当天就住下了。”
“那也成。”
一旦决定了搬家的日子,要做的事忽而变得更多起来。
次日常霄拿着草市集上买的油纸,过来将几扇窗户糊好。
这边窗户做的比碾场上茅草屋的窗户精细多了,是个两层的,一层糊窗纸可透光,一层是完整的木板,可挡风。
又过一日,茅厕修好了,柳树沟的石木匠也赶着车进了寨子村。
他不知道常霄住在何处,便勒停了拉车的牛,问在村口闲坐着的几个人。
“你们村有个做货郎的,姓常,不知住在何处。”
一老夫郎揣着手,抻长脖子看他板车上的东西,见都是些家用木什。
“你是外村的木匠?他平日里住碾场,但我想着,这些东西该是送去他家老屋的,你只管顺着村路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岔路拐进去,外头瞧着围墙最高的那家就是了。”
“好嘞。”
石木匠朝人道了谢,驱车走了。
牛车走后,老夫郎坐回原处,跟身边人道:“这常家小郎回村才多久,都攒起钱修老屋了,新的箱柜儿也添置上了,怕是不少挣呐。”
“该说不说的,人家就是心思活络,平日里卖着杂货,秋收卖吃食,年节卖酒水,今天倒腾些旧布,明日又不知从哪里揽来绣活儿,要么是读过书的,脑子好使。”
老夫郎撇撇嘴道:“再是好使,也做不回读书郎咯。”
他是个爱打听事,凑热闹的,想了想,到底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撺掇周围几人道:“常家老屋也修了有日子了,我倒想去瞧瞧,你们去不去?”
村里少热闹看,话出口,除了两个腿脚不灵便的,一时都起了身。
不多时,常霄在老屋门前迎到了石木匠。
又唤来吕风他们,合力把门板、衣箱、浴桶和一套桌凳都搬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两卷草席,是武清编好让石木匠一起捎带来的。
石木匠找地方拴好了牛,跟着进到院子里看。
他发觉这院子怪模怪样的,前后几间屋,正中堂屋破败得很,俨然不是个能住人的样子,而常霄他们却要把新买的门板往一侧厢房的门上安。
看厢房的外墙,就知是新起的。
“常货郎,我瞧你堂屋还缺门板,咋不一道定上?”
常霄抽空往堂屋瞥了一眼,没说那边他打算入冬以后养鸡用,好歹比院子里暖和,不会把鸡冻得不下蛋。
“这不是手头紧,银钱不够多修几间屋的,眼看又入冬了,只得暂且收拾出一间住着。”
面对石木匠,他简单解释。
石木匠愈发听不懂了。
“这不是你家的屋?我咋听你们村里人说,这是你家的老屋,咋像是好些年没人住了。”
“先前举家迁去别处了,可不是好些年没人住。”
常霄不欲多说,他岔开话题道:“叔,你随我过来,我给你结账。”
“好,好。”
一听可以拿钱了,石木匠顿时不在意什么老屋不老屋的,赶忙跟着常霄走去一旁。
几扇门板吕风他们都仔细验了,说是没毛病,已经开始安第一扇。
常霄则和曾如意看过衣箱和浴桶,尤其是浴桶,专门提了水倒进去,为的是看看漏不漏。
石木匠在旁打包票道:“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你们只管放心使,一年里若是坏了,找我来修,不要钱!”
木桶这东西,用久了是一定会变形的,这是木头的特性所致,尤其他买的还是松木桶。
不过再是容易坏,也能用上好几年,一年里若坏了,肯定是手艺问题,所以才有石木匠的这句话。
常霄抬手在桶沿上摸一圈,道:“石叔的手艺没得说,磨得一根毛刺不见有。”
他看向曾如意,小哥儿点点头,解下腰间钱袋,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一贯钱,外加数好的单独两吊钱,外加八十个散钱。
桌凳的一百文之前跟着定钱一起付过了,再去掉三百二十文的定钱,眼下给到石木匠手里的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别看平日里赚起钱来,好似来一宗大的就能得个几百上千,比农户从地里刨食来得快,可真要做个什么事,也是半点不经花。
修个屋子,已然是一切从简了,算上工钱,将近三贯钱流水一般地淌没了影,还只是个开始。
因住在碾场茅屋里,许多东西都是将就用的,接下来入冬不就又是过年,花钱的地方多着。
曾如意从前虽说在大伯家过的不如意,也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哥儿,不必当家,吃穿上便是有些苛待,起码也饿不着、冻不着。
待嫁出门子成了人家的夫郎,方才正式体味到钱上的难处。
常霄已是成日起早贪黑,走上几时辰的路,一个月恨不得穿烂两双鞋,忙活两月下来,手里能动用的不过这么些。
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
石木匠将银钱拿到手,仔仔细细点了一遍,一千多个钱不好数,常霄和曾如意也不急,任他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石木匠笑道:“这便结清了。”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主顾,他常遇到交定钱时说定了价,回头结账时还要扯上半天,要让再让几十个、一百个的,怪是恼人。
又说了些下回做木什,记着还去寻他的话。
常霄顺势说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石叔,能否借你牛车用一回,帮我从旧屋远些东西过来。”
“多大点事,我也不赶着回,帮你跑两趟又如何。”
村子不大,他来时路过了碾场,驱车跑个来回都用不上一盏茶。
常霄和曾如意随着石木匠出门,一跨过门槛,见着门外不知何时聚了些村里的面孔,多是上了些年纪,家里活计自有小一辈干的,因而能在白日里得闲出来转悠。
他们不经意和常霄夫夫两个打上照面,一时也有些无措,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只有当中脸皮最厚的,对着常霄寒暄道:“这是往哪去?”
常家老屋荒败许久,往日哪有什么人乐意往这凑,这会儿却不约而同来了,目的属实明显了些。
且常霄还注意到,自己出门时,不远处邻居鲁家的门也一下子关了,估计刚刚也在探头往外看。
面对这各式各样的目光,常霄笑了笑,大大方方道:“今日预备着搬过来住了,这不借辆车子回去搬趟东西。”
又道:“里面还忙着,叔伯婶子们要是想进去转两圈,尽管进去。”
反正院子里还有几个干活的汉子在,等人进了门,吕风肯定会帮忙顶着。
他说得直白,惹得对面的人反而面色讪讪,也不说进还是不进。
常霄不管,反正大门开着,任他们看去。
自己在村里的存在颇为特殊,既是少见的“读书郎”,又是唯一的一个货郎。
没有田地,所有的银钱都是靠着贩货都别人手里挣来的,最早只小打小闹地卖些杂货就罢了,这两次倒卖布头,如山的货转眼就能卖光,相较于之前,眼红牙酸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只要不说到他脸上来,人家心里头想什么与他何干,人性如此。
牛车走远,终究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进院门,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俱都抬脚往里走。
他们绕过照壁往里瞅,见地里还剩着半筐子土,丢着一些个盖屋用得上的农具,正中堂屋的模样也随之映入眼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简单在前院转了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待出门后,心里的酸劲儿也一下子灭去。
那最早给石木匠指路的老夫郎道:“本还以为要把老屋正经修起来了,不成想还是个半吊子,要我说,咋不先修整堂屋,到晚上看着不渗人么!黑黢黢的!”
“堂屋多大,厢房又多大,没看堂屋屋顶上的瓦都缺了好些,八成是都给挪到厢房这边来了,有钱谁不想修,肯定是没钱买新瓦。”
“是嘞,钱哪里那么好挣,挣得快,花得也快!”
……
花了一个时辰,门板安好了,五个汉子先后领走最后一日的工钱。
常霄也早和曾如意借着木匠的板车把那头的家用、铺盖,外加两只鸡一只龟搬了过来。
今天其实只做了半日,按理说不该按着全天的工钱给,也不必管饭。
但常霄的意思是,多的只当辛苦钱,还专门跟几人说好,等这头屋里收拾明白了,邀他们上门吃暖房的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