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羊肠
常霄轻轻挑眉,心道甘小泉是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直言道:“这类买卖我不掺和。”
只能在花楼中流转的东西,说白了都是不登台面的灰产,就像春宫图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搁在书铺里售卖。
哪怕知道纵然称不上一本万利,也有一本百利,常霄仍不会冒险。
甘小泉愣了愣,难道刚刚他会错意了?
常霄明显是有兴趣,若非是想合伙,难不成……还真是想自己用?
真有人成亲却不想要孩子?
思及此处,他忽然又想起自己从黄齐那处听说常霄此人后,专门去打听了杏儿巷常家。
得知常家最近半年里可谓是诸事不顺,先是老爷子病逝,随后便是常秀才赌光了家财,自己畏罪潜逃,连累亲子断送前程。
正值新婚,却要为祖父守孝一年。
他眼前一亮,暗道这不就对上了?
倒是还给了他提醒,原来还能做这帮人的生意!
常霄目色淡然,却眼见甘小泉先是怔愣一瞬,很快又变了副神情,伸手往前襟里掏了掏,掏出了个荷包,不由眼皮微跳。
“咳咳。”
甘小泉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生意能做,他压低声音道:“大哥谨慎,无意合伙也是无妨,只叹缘分未到罢了,不过小弟手里正巧有新打出的样,大哥若是想要,保准是好价!”
常霄忍不住摸了下鼻子,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跟人在脚店后院交易这玩意儿。
但他并非古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还深知其好处。
不单是为避孕,还可防些疾病。
于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怎么卖的?”
甘小泉手里暂只有羊盲肠做的货,说是比鱼鳔的更结实。
常霄不想问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两人谈好了价后,巧在大宗的钱袋让程三守着,身上还有小钱袋。
鉴于一头羊只有一截盲肠能用,价格不低。
甘小泉报出个三百文两个的价,还是专门给常霄让了利的,常霄也并未多惊讶。
换他来卖,也差不多是这个钱,往花楼里销的话还能更高,四五百钱恐怕都有人抢着要,果然利厚。
要是有门路往里送,还不怕人查,怕是能靠此发家。
付了账后,常霄当场收好,连带荷包一起笑纳了。
又简单说几句该如何用,常霄记下后两人回了席上,被打趣说怎去了那么久。
甘小泉惭愧道:“怪我不好,出了屋一见风就发晕,还想吐,劳驾常大哥陪了我半晌。”
黄齐不疑有他。
“我记着你酒量不差,今日是怎了。”
甘小泉喝了口茶水漱漱嘴道:“兴许是昨晚上没睡好。”
两人对将才后院发生了什么默契地只字未提。
一顿酒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也是不得不散了,不然常霄就得和程三一起赶夜路。
常霄本想着不好全让黄齐与甘小泉出钱,但不想甘小泉因着与店家相熟,又常请人在此吃喝,竟是能直接挂账,让他想分些银钱也没处使力。
还是常霄私下给了店家一把银钱,教人给包了四份辣羊脚子,各自拿着回去吃,连带程三也有一份。
这时节今日不吃,明日吃也不坏,一碟子好歹几十个钱,也算回了份情。
且他吃着好,正想拿回去也让曾如意尝尝。
随即两人快步赶了一程,幸而坐上了回马桥码头的最后一艘船。
程三不胜酒力,进船舱一屁股坐下后就开始打瞌睡,呼噜震响,常霄却是一想到怀里揣的东西就没了乏累。
行至马桥下了船,已是傍晚,夕阳西堕,天边泛起黑青。
常霄瞅见牙行开着门,点着灯,起意同程三道:“今日事赶着事,不想回来是这个时辰,原还想着在城里寻个官牙作保签契,到头来也没赶得及,不若趁这会儿把事情办妥。”
程三自是应好。
要说他先前还对签不签长契有顾虑,白日里见了摊子上的火爆,倒还盼着能多签几年。
那般的话,有常霄在一日,自家就有一日的钱赚。
片刻后,长契到手,两人都觉心里踏实。
还借着牙行谈事签契的小隔间,把银钱给分清了。
撇去赠出的一部分货,总计进账是三贯钱,再减去草编匣子的七百个钱,按着一成分利算,常霄该给程三的是二百七十个钱。
再加还未结算的本钱,常霄顺手给零头凑了整,到程三手里的便是整一贯钱。
沉甸甸的钱串子拿在手里,程三只觉得有些晕乎。
也不知是酒劲尚在,还是好久不见这么大宗的整数银钱了,往往只卖粮的时候能一次到手这么多,显得他在城里买各样玩意儿花的几百个钱都不算什么了,仿佛眨眨眼就能再挣回来。
这还不算完,莫忘了还有下回的货要订。
按着契书所写,常霄每月至少从程三这处拿一百个虫儿笼、五十个草灯笼、十个滚地灯。
眼下便也按着这个数定,分作两批,第一批的二成定钱是一百二十文。
常霄再度把一吊钱交给程三。
“大哥莫要忘了,这月里也该再琢磨个新样式的玩意儿,我下回去时要瞧着好,再跟你订货。”
天底下属实没有比钱更令人踏实有劲儿的东西,程三打包票道:“你且放心,我心下已有些章程,只待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自打滚地灯开始,他就被常霄引着打开了思路,隐约摸索出该如何在过去编熟了的各色草编上加新花样。
银钱在手,加之出了牙行天色擦黑,恐回去太晚家里人惦记,两人一拍即合,去车马行雇了辆驴车。
因着程三多少有些小醉,常霄嘱咐车夫先去白树村,再去寨子村。
人是他带出来的,可得好生再给人送回去。
这么一来,等于多绕了路。
车进寨子村时村路上早就空无一人,唯有搁在车板上的灯笼亮着点灯火,除此以外,四下都是黑漆漆的。
车夫头回进村,又是摸黑赶车,很是小心,生怕踩了坑。
待按着常霄所言,七拐八拐进了条村路,他眯着眼,模模糊糊看着远处门前立着个人。
不得不说,黑灯瞎火的,突然半路冒出个人影,手里还提了个白灯笼,直教人心头哆嗦。
他下意识喊了声“吁”,一个急刹,驴子又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
常霄正忙着低头收拾包袱,预备下车,哪成想车突然停了,他忙问:“师傅,怎的了?”
“前,前头。”
车夫咽了口唾沫,迟疑问道:“你能看见路中间有个人吗?”
那语气,好似生怕只有自己能看见而常霄看不见。
路中间有个人?
常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距离自家门口不过几丈远,至于车夫所说的“人影”,瞧那高矮胖瘦,不是曾如意又是谁。
他赶紧大力挥了挥手,眼见那人影越走越近,甚至是小跑而来的。
“能看见,那是我夫郎,我回来晚了,他八成是挂心,才出来在路上等。”
“我说呢!”
车夫闻言长长松了口气,“这大冷的天气,都不容易。”
驴车继续前行,曾如意认出是常霄后就折返去开院门。
等常霄到了家门口,方才见小哥儿又提着灯笼回来。
他把装钱的钱袋挎在身前,一手拎起包袱,跳下车后跟车夫道:“师傅莫忙着走,且进门吃口热茶水驱驱寒气。”
车夫摇摇头,“谢郎君,只是俺也要赶着家去,门就不进了,不过想劳郎君给俺的葫芦里添几口水喝。”
曾如意便上前来接过了车夫的水葫芦,进去给人装水,常霄留在原地结车钱。
不多时,车夫赶着驴车离开,小两口总算能说上话。
常霄攥着小哥儿被风吹到沁凉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屋。
不用曾如意问,他已解释道:“怪我,今日去布行寻黄齐,他言上回提起的那个做牙人的小兄弟正好得空,要与我和程三儿吃酒,如此才耽搁了。”
【我也想着可能如此】
上回黄齐说要与常霄介绍个人认识的事,常霄回来时也提过。
一看人迟迟不归,曾如意很快忆及此事,只是知道归知道,眼看天黑透了,该有的担心还是一点不少。
【那这么说,晚食还没吃】
曾如意写道:
【我再给你煮碗解酒汤】
“不用那个,我也没醉,那点酒气早在路上散了。”
得知曾如意一直等自己,也不曾吃晚食,常霄拿出打包的辣羊脚子道:“正巧我今日在那吃酒的脚店尝着道好菜,走时特地多包了一份,你尝尝。”
隔着油纸包,曾如意都能闻着一股肉香气。
无论走到何处,常霄总能惦记着给他带东西,他心头泛暖,心疼起常霄在外的奔波。
【晚上烧了条鱼,另有一碗青菜豆腐】
【你在屋里歇歇,我去热】
“我跟你一起,咱们也别往这边端了,直接在灶屋里吃。”
常霄把羊脚子拿在手里,顺手拍了拍桌上沉甸的钱袋,
“今日你不知多热闹,一会儿吃饭时我慢慢跟你说。”
曾如意被他这么一说,也起了兴,又见辣羊脚子下酒,主动烫了一壶酒来吃。
……
【所以后来没见着王来福吗】
曾如意配着菜也吃了几口酒,这会儿已经觉得脸颊发烫。
但或许是今天高兴,他倒有些享受这种熏熏然的感觉,就是在常霄手心里写字的时候,觉得指头尖都有点打滑了。
“没见着,回头我去四阳店卖货时再打听打听,那人多半不会就此消停的,且看还有什么后招。”
曾如意点点头,又夹一个羊脚子来吃。
不得不说,外面做的吃食就是比自家做的更舍得放料,就是这个不比猪杂碎,想压住羊膻味不易,多半有秘方,不然他也能试着做。
盘中菜所剩不多,常霄把剩下的鱼肉和零星几根菜都挑着吃了,酒也还剩一些,全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曾如意喝酒纯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顿饭过去了还剩小半碗。
他不肯浪费,常霄便也陪着他,把余下几口慢慢喝了。
收了碗筷,两人洗漱,往常这时辰早吃罢晚食,都该上炕睡觉了,今日却是一肚子的饭,遂抖开钱袋子,又把银钱数了一遍入账。
三贯钱里给了程三一贯余一百二十文,还剩一贯余八百多文,当中还有草编匣子的本钱二百三十文。
常霄扒拉了一下账本,忽然意识到一点。
“咱们手里的银钱,好似已经够买牲口的了。”
不单能买,买完还不至于把存银掏空。
上回卖老桑木得的六贯是最大一笔,原本手里就还有个四贯钱上下,其实本就已经够了。
只因牲口不是多急着买,岂能把手里的钱一把都兑出去,那般担风险的事常霄才不会干。
不过换个角度想,生意人手里的钱是一直流动的,钱存在手里是死物,花出去才能盘活。
在不背债务的前提下,有些开销是断不能省的。
他过去几个月的奔忙,给家里换来了几桩稳定的营生。
杂货、草编、绣活,三样加起来每月至少有两三贯的进账。
另有布匹生意上识得黄齐,鞋靴生意上如今也知道了个薛和,这两样凡是有货源、有人要,他便可在城中与乡下往来贩上一批,由此添一笔进项。
顺着想下去,十贯钱买头驴子算什么,现下买了,等到过完年的开春,这十贯早就再挣了回来。
常霄突然觉得自家的牲口车近在眼前,忍不住揽过身边的小哥儿,按在怀里揉了两下。
“如意,我好高兴。”
初来此地,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用把菜刀都要找人借,下雨还要担心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现下称不上多富裕,起码该有的都有了,想要什么也差不多都买得起。
今后只看慢慢靠着双手经营下去,能经营到什么程度。
仅余的遗憾,大概只有曾如意的哑疾,以及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查明昔年曾如安失踪的真相,好让小哥儿彻底心安。
曾如意贴着常霄,能听到对方“咚咚咚”的心跳,某一个刹那忽而腰间一紧,他整个人竟被常霄抱住,原地腾空而起。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这回换成他的心跳变快变乱,而常霄一反常态,没有很快续上接下来的动作。
曾如意被他亲得情动,发觉常霄有起身的意思,还下意识地伸手拽了一下。
常霄被他牵住了袖子,余光瞥见不久前拿进屋里的两只扣在一起的陶碗,有股子要把人教坏的心虚。
那会儿曾如意问他是什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
若要用那东西,自然不能不问曾如意的意见。
当他好容易把话说出口,小哥儿则是微微启唇,一脸迷茫。
几息过后,结合先前两人在被子里做过的一些事,曾如意慢了几拍,渐渐反应过来。
他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傻哥儿了,也在常霄的引导下明白谈论这些不是不知廉耻,做这些也不单是为了传宗接代。
要是真有可以变得更舒服,还不用担心怀上娃娃的法子……
他乐意试一试。
以他们对彼此的熟悉,不需言语,不需字词,只一个对视便能察觉到屋内好似升了温。
常霄遂下炕把碗里的物件取了出来,顺手灭了屋里唯一的光亮。
奈何常霄在这方面也是愣头青一个,很快就后悔灯灭得太早。
两人摸黑忙活了半晌,才算把那东西给固定住。
等收了手,曾如意忍不住再度抬眼看过去,连呼吸都放缓了。
往常没少用手丈量,最是清楚那物的厉害,此时心下不由忐忑,担忧自己究竟能不能吃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