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赶车
翟夫郎同曾如意去而复返,道是定好了酒菜,一会儿出锅了那头伙计就给送来。
“如意说你喜欢吃鱼,正巧你大哥从南边买了些鱼脯回来,最是下酒的,我特地回家去,拎了一条送去茶肆,让他们一道蒸了,你俩也尝尝。”
常霄忙谢道:“劳烦嫂夫郎走一趟,不想今日还有这口福。”
“顺路的事罢了,也没得几步路。”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桌上便布好了菜,热菜凉菜都有,酒也是烫好的,冬日里无人吃冷酒。
当中鱼脯已给拆开了,拿了个碟子给单独装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味道,说是鱼腥,也没那么腥。
尤驰邀请常霄和曾如意吃尝道:“这东西各处都有做的,但南边的鱼和咱们这边不同,倒别有一番鲜味,还带着点甜,我回回过去,都要买不少回来送礼,大都吃得惯。”
古时保鲜不易,鱼脯、鱼酢是常见的吃食,为的就是能将鲜鱼贮存。
鱼酢更偏向于生鱼发酵,常霄在县城见着有专门的铺子卖,但他和曾如意都对此不感兴趣,因而没有买过。
属实是站在门口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也觉得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有那胃口,还是吃两口鲜鱼更好。
转到今日尝了一口这鱼脯,只觉得吃起来应当比鱼酢要强得多,是咸甜口的,给晒得水分尽失,鱼肉筋道十分耐嚼,越嚼越有滋味。
料想若不是还上锅蒸过,怕是会干得咬不动,确实适合佐酒。
曾如意似也爱吃,把各个菜都尝了一轮后,就专心拿着一条鱼脯在吃,时而又应几句翟夫郎说的话,两人小声交谈,至于实际说的什么,常霄坐在他们对面反而听不太清。
一顿饭的工夫,多还是尤驰在说话,他是个大嗓门子,喝了酒更是声如洪钟,不过不得不说,他讲的见闻属实是有意思。
在这个交通不便,行路艰难的时代,行商大约是见识最广的一批人。
常霄边听边问,还都能问到点子上,一看就是个内行人,尤驰与他交谈,丝毫没有对牛弹琴的意思,反倒觉得这小兄弟看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崇拜,于是更加沉浸其中。
需知他成亲前就开始走商路了,迄今已有八年,要细说,岂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完的。
说到兴头上,尤驰端着酒碗同常霄道:“我有一票可靠的弟兄,都是走商路上结识的同乡,人品皆信得过,几条路也早给我们走熟,路过何处拿什么货,方能到下个地头有得赚,全都门儿清!你若哪日有志于此,也想出去闯一闯,尽管来找哥哥我!我们带你走一遭!”
眼看他豪情乍起,话音落下,桌子底下的脚却被他夫郎踩了一下。
尤驰不明所以道:“欸,你这人……”
翟夫郎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尤驰酒劲上头,根本没看懂,继续转头跟常霄说:“到时也不需走多远,只需……”
翟夫郎见管不住,只好强行把话头扯开。
“差不多行了,光扯着人家吃酒,到头来菜都没夹几筷子。”
他说罢起身给常霄与曾如意各盛了一碗汤,这汤是后送来的,至今还热着,因是他特地嘱咐多加了醋做的酸汤,用于解酒的,直接放到常霄面前。
“别理你大哥,他是个量浅的,别看舌头好似还利索,实际已是昏了头了!你且多吃几口菜再吃酒,不然这一桌子岂不浪费,我和如意能吃多少。”
常霄双手接过饮了,果然觉得胃口多开几分。
尤驰虽不知为何夫郎一直用眼神剜自己,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没再扯要带常霄出门走商的事。
期间翟夫郎多看了曾如意几眼,见小哥儿始终安静吃喝,略放下心。
自家这个莽汉,属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走商是赚钱不假,可也是漂泊在外险象环生的事,哪能当着人家夫郎的面生把人往外勾!
若真是出去了,因什么意外陷在了外头,今后真要结成仇家了。
未时过半,一桌酒菜慢腾腾地吃尽了,常霄和曾如意起身告辞。
临走前,翟夫郎给曾如意拿了一罐泛着花香的面脂,一把绣花绢扇子,道也是尤驰带回来的货。
曾如意把玩着那扇子,见上面绣了只狸奴扑蝴蝶,喜欢得紧,开口道了谢。
把夫夫两个送走,桌上也都收拾干净后,见着铺子前没人,翟夫郎才得了空,回身找见自家男人,上去拧了把他的胳膊,拧得人“哎呦”直叫。
“我又干什么了!”
“你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吃顿酒,说什么要常霄跟你出去走商的话,你让我一个人守活寡还不够,还得多害一双人不成!人家才成亲多久,因着守孝,孩子也不曾有!”
尤驰一听夫郎提这个,就知坏事,赶忙道:“我这也不是话赶话,瞧着常霄年轻又是这块料,想来也是有抱负的……”
翟夫郎愤愤坐下,拢了拢衣摆道:“人家若真有那意思,自会自己寻门路,到时问到你头上,你再说应不应。如若是你先开口,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人家要不要找你要说法?如意还不及我,我好歹还有娘家能倚仗,你是不知他家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瞪了一眼尤驰道:“你可知如意本有个亲兄长,早年里说要出去走商,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已过了七年了。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说,这人还能有个好不成?”
他唏嘘道:“这哥儿双亲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没了,被他大伯和伯娘嫁了个落魄秀才家,正是常霄的亲爹,如今常霄走不得科举路,当个货郎养家糊口,就算挣得不多,好歹吃喝不愁了,你偏又再提什么出去走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驰一听这个,只觉得瞬间醒酒了。
“原是如此,那确是不该提!”
但随即他又忍不住问:“这人去而不返,就没找过?想来也不会是单枪匹马出去的,总有同行人在,假如人没了,按理该扶棺回乡,假如人丢了,也总该说是在何处丢的,怎还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
翟夫郎直摇头。
这些事情,倒不是常霄跟他讲的,而是当初他那表姐预备和人做生意,特地打发人去打听的。
都在县城里,那常家又出过秀才,一问就能得好些消息,因而不难。
“人没了的时候,意哥儿不过十一二光景,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大伯一家不作为,他个孩子又能做什么,怕是连他兄长是与哪些人同行的都不晓得,拖到今日,更是没得踪迹。”
“这一家子,端是不做人,好歹也是亲侄儿。”
尤驰紧皱眉头,片刻后道:“下回见了常霄,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要乐意讲,等我再出门时,就帮着打听打听,要真能打听出三两消息,全人家一个念想,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翟夫郎迟疑道:“你也别胡乱揽事到身上,就似你说的,连人是往哪处走的,在哪处丢的都不知,如何打听。”
“嗐,人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能因着我没打听到什么,就因此生怨不成。”
他安慰夫郎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远处,常霄和曾如意已经走上了回家的路。
由于常霄吃了不少酒,曾如意怕他赶车不稳,主动接过缰绳,说由他来赶。
自打哑疾有了好转,能开口说些简单字词后,他就跟着常霄把赶车学了起来。
原先不成,是因买来的驴子都是提前训好的,只听固定的指令,单独甩鞭子赶不动。
正月里在家,除却十五当日去了趟县城上元庙会卖草编,趁年节出手了满满一架子的滚地灯和不同式样的草编灯笼外,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常霄差不多每日都会套上车,带曾如意去村里空旷处转几圈试试,过后也在村路上跑过,主要是练习转弯。
多日下来,即便还不曾出村走过大道,也把起步、停步、调向等基础的把式练得烂熟。
因而今日说要换人来赶车,常霄是信曾如意赶车的本事的,当下利索地把鞭子交出。
“天底下有几个汉子得我这般好福气,能不需出力,坐上夫郎赶的车。”
他把位置挪给曾如意,自己则挨着人在旁边坐了,悠哉悠哉道。
曾如意的回应是甩动缰绳,喊了声“驾”,驴就拉着车“咣当咣当”地一下子窜了出去,把车上两个人都给闪了一下。
常霄一手扶车板,一手扶曾如意,坐稳后才道:“……就是这起步猛了些。”
“好吗?”
小哥儿言简意赅地问他。
“好极了。”常霄竖起拇指。
又发现大抵因是新手上路,曾如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压根不敢看两旁,又把竖起来的拇指挪到小哥儿眼前晃了晃。
曾如意噙着笑,唇角许久都不曾落下。
过了半程,由于前面顺利,他总算渐渐松散下来,腰杆不再挺那么直。
常霄替人捏了捏肩道:“要么换我继续。”
他是赶惯了车的,知晓赶车看似是坐着,比走路时轻快不少,但实际时间久了也腰酸背痛。
曾如意摇摇头,他觉得赶车挺有意思。
再者常霄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昨晚上没睡好,一路上都打了几回哈欠了,显然是倦的,何必再多受累。
驴子“哒哒”前进,冬日里的土路也没什么可看,时间久了,头脑一时放空。
曾如意想到刚刚吃饭时尤驰说的话,提起外出走商时,常霄明显是感兴趣的。
虽说后面话头很快被翟夫郎扯开,但他知道,如果常霄不曾成亲的话,有这么个机会,定是会去。
理智告诉他不该绊住对方的腿脚,可有兄长的前车之鉴,他本能地不愿常霄去走那离家千里的险路。
两股思绪就这么在脑子里打架,他轻轻动了两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