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和谈风波
新都城内。
王宫沉沉死寂,主殿到处是披甲的重兵,士兵脸孔已无血色,只是勉强扶刀站立,各自思念着他们被国主关起来的家人。
明仁堂事件过后,李义隆越发对谁也不信任。
他处理了一些人,开辟了新的宫殿,关押了更多将士家属,直到王宫全被盛满。
新都王宫成了座巨大的囚笼。
饿死、热死,或者因疾病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能逃命的人,想尽办法逃向城外,每日有数不清的人跳出宫城,跳出新都……
逃不出去的死在城下;
能逃出去的,投入了嬴曦的江北军,得到自由和田地。
然后带来因果循环,招引更多人叛逃新都。
而这些,都加重了李义隆对所有人的怀疑。
他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不敢吃饭,不敢睡觉,不敢有任何一刻离开护卫,更不敢放松控制,还要对护卫们的家眷们死死拿捏。
“范先生,您来了。”大太监见范智爱的脸,露出诧异,他收敛表情,压低了嗓音凑近,“国主刚刚睡着,这些天一直是坐着就寝。”
范智爱满脸抓痕,心中不仅是慌乱,还有对那扁毛畜生的怨恨。
城破已成定局,如今该想怎么逃生?
范智爱不想触这个眉头,李义隆睡得浅,有动静就会醒,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在这儿等。”
大太监垂目。
远处能听得见哭声,但不知是哪里的哭声?也许来自宫妃,也许来自皇子,听不清。
李义隆坐在御座,撑着腮小睡,身体颤抖了瞬。
他没醒。
江南国主是个很高大的汉子,年轻时操劳于农事,使他的皮肤晒成再也缓不回来的棕色,哪怕现在正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量胜于旁人。
他在做梦。
梦境回到了多水患的故乡。那时田税沉重,年年不减反增,官府还要向底下层层摊派。
朝廷向各地索要钱财,无视生民性命。
村里的人病死,饿死,有不堪重负吊死,活着的还要面对朝廷一次次征役。
起先官府来村里,说征徭役为修水坝,服役管饭。
村民为洪水所苦,踊跃报名,实则被拉去给元泰帝建造行宫。
行宫砖缝皆为糯米汁浇筑,上好糯米浓浓的熬浆浇墙,不吝成本,墙体坚固无比。
剩下的米渣大量兑水,则是劳役们的口粮。
吃这样的饭,人怎能顶得住?
李义隆亲眼所见,不知多少役夫,突然从墙上摔下。
丁男粉身碎骨,家眷被官府草草给几钱银子打发。
钱换不来命,要命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李义隆冒死逃回家乡。
幸而妻子贤惠,每顿饭省下半把粮食,米缸藏在地洞,上面盖着杂草,这半缸余粮成了他们夫妻活下去的底气。
可后来,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他不忍看徐小郎死,掏出粮食,给人几顿饭吃,救活了一条性命。从此徐有义对他死忠。
救活一人,便想救更多个人,身边环绕着人多了,饭就不够吃,去偷去抢去争去讨……为在乱世得到口救命的粮食。
妻子饿死前,骗他说吃过饭,将粮食留给自己,夜里晕过去再没醒来。
柔顺的妻子常说:“男子为贵,义郎比我重要,义郎要活下去,今后才能庇佑更多百姓。”
柔顺的妻子做出最刚强的事情。甘心赴死。
妻子死后,李义隆了无牵挂,杀县官、开粮仓,割据城池,直到占领扬州各郡,成为一方霸主。
可为什么现在,人人离他而去,成了孤家寡人?
“瑞娘。你告诉为夫。”
“你在那边还好吗?”
——“瑞娘!”
忽然李义隆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豁然从宝座起身。
起身后浮起一阵心慌,李义隆狠狠定了定神,发现正殿之内,全部是重甲武士,可那些面孔都生疏而又对他疏离,区别于梦中的生死兄弟。
李义隆额前渗汗:“什么……时辰了……”
“禀国主,快子时了。”大太监轻声道。
李义隆疲惫地合上双眼,哑声说:“城外今天战况如何?”
大太监不敢回答。
范智爱带着满脸抓痕靠近,跪下行礼:“参见国主。”
李义隆:“战况如何!”
范智爱已没有隐瞒的必要,直言道:“江北军破城,只在旦夕。我等已完全没有胜算了。”
李义隆诧异道:“不可能!朕还有七员大将,朕……”
他跌回座位,只能接受这七员将星陨落,全都被江北将领杀死的事实。
“范先生,”李义隆苍白道,“朕还能怎么办?朕的江山基业,还未代代传承下去,朕就要被嬴曦送上断头台。”
范智爱眼眸一亮,躬身跪地,示意李义隆将所有侍卫先行撤去。
李义隆也只能照做。
那些重甲护卫,可算有片刻喘息之机,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正殿。
范智爱抬起视线,凝然道:“臣还有最后一条,起死回生之计!”
“成则天下归一,国主登顶人极!”
“败则毫发无损,国主从此隐遁山林!”
“臣之计策嬴曦必会上当,请国主立刻行动!!!”
***
夜晚,嬴曦回到了自己的龙帐里。
龙帐宽敞,更为明亮,每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嬴曦坐在床沿,空茫地凝望床下,他低垂浓密的眼帘,不知为何心绪浮起一丝怅惘。
“呜呜呜,陛下抱抱~”
是小甜统。
恋爱系统并没离开自己,反而以更华丽的界面出现在他眼前,泛着晶莹的流光。
平心而论,如果系统和主脑消失,他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如果与小甜统就此分别,他会失落。
无人能确实做到绝对的理智。
甜统好像在他的身边绕来绕去,庆祝一场久别重逢,这让嬴曦不由自主莞尔。
“你去了哪里?”嬴曦问道。
“我一直在沉睡。直到现在才跟您重新连接上信号。”甜统回答,“陛下,最近过得好吗?”
嬴曦无法回答。
若说好,他险些死在野外。
若说不好,他没有死,他即将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验证任务不用做了吗?”嬴曦岔开话题。
甜统语气迷糊:“我也不知道。我能连上您时,任务已经显示完成了。”
嬴曦觑了眼界面,已完成的任务不再显示,而他确实什么也没有。
嬴曦淡声:“也许是朕失去意识的缘故。”
他最近看了不少总裁文,现代有一种事物叫做电脑。断电重启,就会运行顺畅,还有可能出现了bug。
甜统觉得有理:“嗯嗯嗯!”
可是甜统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朕睡了两天。高烧不退,没离开过帐子。”
甜统失落地小叹口气。
不过也习惯了。
它与陛下相处日久,陛下都没能垂怜过谁,建立什么亲密关系。
眼下主脑无异于威胁他就范,他不可能屈服,细想想也是主脑吃亏,干嘛要得罪这样一个超级有钱的天大客户?
笨蛋主脑!
甜统小声替嬴曦骂自己的领导,乖巧给嬴曦播轻音乐听。伴随着《献给爱丽丝》的轻柔钢琴曲调,嬴曦躺下合上双眸。
却想起一只温暖的手。
——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心脏漏跳了几拍!
瞬间的心慌感使他睁开眼,视野投进空荡荡的龙帐,他露出个自嘲的笑意,也许是在驹儿的帐子里躺习惯了。
他的床太大,一时不适应,摇摇头睡下。
神志尚未归笼时,凌晨被一封来自新都的书信惊醒。
“陛下!陛下!”
徐州军统帅陆鹤羽的嗓音。
陆鹤羽鲜少会做出慌张姿态,所以嬴曦不得不提起警惕。
谢萌的声音,连清的声音,还有一干武将的议论声,纷纷传入嬴曦耳中,最后被一道沉着的嗓音提醒:“陛下在休息,应当是听见了。”
嬴曦披着衣服出来。
陆鹤羽递上前:“国书——叛军两个时辰前在城中屠杀百姓,李义隆请求陛下入城和谈,否则就要杀光全城居民殉国。”
“城中住民约十万人。”
“李义隆已经杀死上千,新都防备已经大不如前,斥候潜伏在城边查探,城中流血成河,百姓哀嚎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定是那范智爱的计策。
此人真是阴损无比。
嬴曦的考虑不过片晌:“朕答应。”
群臣则在同时全都炸了锅。
“陛下!!!”
“可是陛下,李贼的意思是您不得带兵入城,一旦进入新都,等于进入贼窝,您的生死将全凭李贼说了算!”
“叛军出了个大难题,就是要令您为难。”
“陛下,请下旨我等全面攻城,立刻突破城门,解救新都百姓,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
“对,我等四门齐攻,打下城池不过需要一日。可陛下如果在新都有三长两短,仗不仅白打,大秦江山危矣。”
所有人劝他都没错。
但嬴曦疲倦得不想解释,他在城门口分田,优待新都叛逃向他的百姓。他向天下宣布,优待追随他的臣民。
而当百姓的命和自己的命放在一杆秤上衡量时,他没有退路,这便是范智爱恶劣的居心。
“不必说了,朕知晓。朕也不是不顾惜自身安危的人。”
既明言惜身,又能做出奋不顾身之举。
嬴曦的决定,无疑是先在江北军营里收割了一波好感。
众将军纷纷道:“陛下若是入城,臣等就在城外重兵列阵!”
“李贼想和谈,说明他还想活,李义隆敢动您一根毫毛,末将杀进王宫血洗新都!”
众将军振奋起来。
嬴曦想到了回城手段,既然恋爱系统重启,再用用它也未尝不可。
甜统:“体力不足。”
甜统补充说:“就是您现在生病了,我不保证您能不能成功发动。”
这点甜统早对他强调过。
既然没办法用系统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只能用人来保证。
他唯有一个最优选择,最先想到了谢千里。
这趟入城极有可能送死。
嬴曦完全可以降旨命令谢千里保护,却在那瞬间犹豫,像是冥冥之中,想验证什么事情。
他不愿强人所难,更不喜欢自己面临大事时,倏忽间陷入无端的猜测。
“臣随陛下同去。”
这份杂念只在脑海盘桓几息。
嬴曦的思绪缓慢收紧,又如花瓣般徐徐打开,谢千里果然已叩首在他的膝下。
驹儿很高,可是这角度,嬴曦恰能看见谢千里发顶,他顶着半湿半干的头发,朝自己抬起一双黑润润的眼睛。
“臣保护陛下的安全,报答陛下信任,宁可粉身碎骨。”
无可挑剔的措辞,恰到好处的请命。
既不会让人觉得自恃勇武,更在帝王最需要时,献上宝贵的忠诚。
即使是心思玲珑如嬴曦,亦不能料想,这份心意里夹带了私货。
实则是有个想要接近他的男人,正在试图温柔地溶解帝王最牢固的心防,步步为营。
甜统突然打岔:“陛下,夸夸谢将军诶。”
嬴曦微凝:“为何?”
“他刚洗澡了吖!喷香狗狗!他好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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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对喷香狗狗毫无抵抗力。
希望大家喜欢这章,周末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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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接下来就是小曦不断自我怀疑,然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对竹马在意。小曦要动心啦。
花花:幻视一下今后小谢上龙床前,肯定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花花:干净狗狗!
小谢:汪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