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花朝公主
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聚集了大量百姓。
正午时分,日光灿烂地朗照,一扫前几日春雨绵密阴云笼罩,显得痛快极了。
百姓们不停地向西市聚集:“快去看,冯党还有其他贪官污吏,今日要公开行刑!”
“像这样的害虫,杀得简直大快人心!只恨这幕没法长久留存,应该让后继者全部都看到……”
“岂用你说?天子下旨将他们的皮做鼓,未来官员接班,上任即敲此鼓,足够威慑吧?”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
甚至有长安附近几城前来看热闹的人。
此地越来越人潮如云,只见摩肩接踵,再无半点空隙。
纵使城中维持治安的卫兵竭力嘶喊,并不能使人群的热情降下半分。
“什么时候斩?”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尚且能够贪墨几千两,冤死了多少百姓,白宁,我与你不共戴天!”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城中百姓,大多为这些污吏所害过。
善恶到头终有报,当初他们爬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他们成了阶下囚,百姓们自然欢呼,还有早早带了鸡蛋菜叶等物,甚至是捡好的石头,只等囚犯出现,狠狠出口恶气。
将近午时三刻。
百姓翘首望向长街那头。
然而这时,密麻的人群一时肃然,百姓们自觉向街道两边退开,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如海水分浪般让出条宽敞的道路。
那是龙武军押送犯人入刑场。
这一队将士约有两百人,甲片摩擦声节律格外整齐悦耳。
前头是重甲军开路,后面轻甲将士押送囚犯。
区别于大秦所有军队,龙武军军士身形挺拔,体格矫健有力,强悍的军队显示出大秦朝廷的威严,更显得押送的囚犯极为狼狈。
那些囚犯,要么脸色灰白,要么双腿瘫软,还要被人架着,强行拖上刑场,能说出话的,犹在哭嚎求饶。
“救命啊,别杀我,我不想死……”
“犯官从此洗心革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此情此景,百姓从沉默变得寂静。
就好像头顶悬着把名为大秦国法的利剑,如果谁敢作奸犯科,就会被那把剑当即斩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犯官,见到行刑台抽搐倒地,队伍停滞一瞬。
这犯官正是刚才百姓所咒骂的大理寺丞。
前年经白宁之手查办了起谋逆案,说是雍州附近某山峦,数名矿工谋反,矿工们全部问斩。
然而实际上,是那白宁与富商勾结,相中了这座矿山,正好钻了朝廷各处打击叛军的空子,闹出起涉及数百人性命的泼天冤情。
白宁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
负责押运的重甲军回头,望向队伍最后。
马蹄声缓慢地由远而近,骏马高大,银甲雪亮,马背上的年轻将军,有张寒霜似的面孔。
谢千里才刚伤势恢复,不再休息,刚还朝就领下这押运任务,代表朝廷向天下百姓展示帝王恢复河山清平的决心。
阴影将白宁完全笼罩。
谢千里冷峻道:“弄醒,让他清楚地去死。”
那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军医立刻出列,针灸刺下,白宁恢复了意识,爆发出如杀猪般嚎叫,与一众犯官同时被架上刑场。
喊声更加此起彼伏:
“别杀我!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你们来了——你们都来了,别过来,别拖我,我不下地府,我不下去,我不,哈哈哈……”
刑部派来的监斩官起身,一见英国公,就向谢千里让座。谢千里原本就比平常人高大,重甲更衬得人像是一尊冰雪雕砌的武神塑像。
派这么个煞神来押解犯官,监斩官都有点发憷:“见过国公爷。”
谢千里颔首:“本公押解犯官,照常行刑即可。”
他也没入座,站在行刑台对面的监斩台,凛冽的目光投下,就足以让在场人群不敢躁动。
监斩官道:“刑部主事何在,宣读罪状!”
刑部几名主事起身,展开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向场下宣读众犯官涉案情况,以及触发了哪些律法条款。
累累劣迹,罄竹难书。
相比于这里全部犯官,白宁矿山冤案,竟只是其中不算最骇人听闻的一个,百姓们瞠目。
午时三刻。
监斩官抽出令签:
“行刑!!!”
惨呼声戛然而止。刽子手手起刀落。
血泉喷涌,血流成河,百姓们群情激愤到达了顶点。
杀贪官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告来者,以重振纲纪恢复大秦法度严明,西市百姓欢呼。
***
西市云涌楼。
坐在顶层向远处看,能看见行刑现场。
刀落下的一刹那,嬴曦闭起了眼睛。
他恨贪官,但也不喜爱血腥,窗户透进的日光,映出他侧影精致的轮廓,肤色明洁如玉。
甜统道:“谢谢陛下。”没让它亲眼见到行刑现场。
嬴曦淡淡应了声。
今日他白龙鱼服出来观刑,郎荀与玉镜一左一右侍坐,桌上叫的家常小菜,青紫葡萄,现烤的古楼子烧饼两个,有茶,没有酒。
郎荀与玉镜各自默然。
行刑再大快人心也是杀人,桌上气氛凝重。
玉镜试图打开局面道:“刑部清点查抄冯庸家财,远超十五万两白银,另有冯庸私盖的庄园数座,折合又是数十万两。陛下大喜。”
陛下并没露出笑意。
玉镜又不觉联系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就因为这姓冯的,谢稷死,谢千里重伤,陛下也许不高兴。
玉镜赔笑挽回:“您看国公爷威风凛凛,英姿卓荦,恢复得真好,这都是主子的恩泽……”
“大狼狗好帅。”甜统帮腔。
嬴曦没听这两头聒噪,在算日子。
北方平静,只在这段时间。
自己趁着政局稳定,赶紧收拾了一批赃官,之后南北形势都不会再乐观,北方反叛又起,还有江南李义隆隔岸观火,继续发展队伍。
更何况匈奴、南蛮也不平静。
匈奴虎视眈眈,南蛮又想趁火打劫。
前世大秦和亲赔进去个公主,方才暂时熄灭了边境之火。
可怜花朝公主天生文静,像绵羊小鹿,却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蛮王磋磨。
嬴曦不会容许再发生这种事,他有心理准备,无须焦虑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比前世有钱,想做什么都底气倍增。
嬴曦优雅地牵起嘴角。
这会儿云涌楼正是客流高峰,楼梯传来阵匆忙的脚步。
楼梯那边,店里伙计为难道:“姑娘,顶楼的坐席已满员,小的给您安排楼下坐席可好?楼中菜色是一样的。”
“不行不行!我就得在楼上,楼下都是些引车贩浆者流,和我想见的人不同!”
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言语,嬴曦眉梢微蹙。
店小二赔笑解释:“眼下正是来客高峰,不如姑娘等一等?”
那姑娘却道:“等不及!就得人多才好看,姑奶奶就差这么个绝世人物!”
那姑娘急着上楼,小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是谁家没看好,跑出来个失心疯。这时手里多出个银锞子,沉甸甸的。
小二两眼放光:“那我找人跟姑娘拼个座?”
“快去快去!”
嬴曦摇头,果然那小二走近,还没开口,就被郎荀坚定地拒绝:“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能轻易与人同席?”
这话当然没错。
就是玉镜跟郎荀,大总管和侍卫长,坐在皇帝左右都诚惶诚恐。
小二到嘴的鸭子不想飞。
可郎荀看起来实在是个高手,玉镜嘴角噙笑,让人头皮发紧。小二只好打了退堂鼓。
但是那姑娘以为找到座位,已经过来了:只见她大步流星,有点莽撞,五官玲珑,个子不高,就像那种势必会撞死在树桩上面的野兔。
——“几位亮闪闪的郎君,宝地借姑娘一坐!这桌姑娘请!”
她稳坐在嬴曦对面,捋起袖子一抬眼。杏核眼圆圆溜溜。
可是刹那间,表情却突然垮掉,就好像坐板上有团火。
小姑娘窜起来确定半天,连退数步:
“皇——皇、皇、皇……”
欺男霸女的强横架势,转瞬间烟消云散。
花朝公主就好像平日里装乖巧懂事的学生,正在带头打架游泳爬树,碰巧还被夫子逮住。
嬴曦不咸不淡地望着她:“嗯?”
花朝公主无论怎么过渡,都没法把刚才的自己,跟在宗室里优雅文静的自己相吻合。
花朝尴尬地望向还捋起的袖子,惆怅而苦涩地夹起嗓音,挽回得一败涂地:“见过黄哥。”
嬴曦发现稀罕物。
皇室里,嬴曦同辈亲眷不多,永王跟花朝算两个。
他与这个堂妹接触不多。印象里,记得花朝很顺从,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失去礼数。
真实的花朝,是这样张扬的性格?
嬴曦又将花朝上下打量了遍。
前世南北叛乱再起,西南蛮王勒索大秦,派一名公主和亲,要公主是假,要嫁妆才是真。
难怪那时花朝登上婚车,表现得依然平静,可嫁给蛮王不久,却传出了受虐而死的噩耗。
她是装出来的知书达理。
本性如此,难以处处掩饰,到了南疆,脾气就收敛不住,背后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支撑。
公主的身份先拘着她,又害死她。
如果说嬴曦真有对不起的人,当初形势所迫,花朝公主嬴佳,确实算第一个。
嬴曦剥开颗葡萄吃了,很酸,季节不到。
他语气淡淡,但早已染上说不出的纵容感:“兄长出来走走,你随意些,座位想坐就坐。”
“呃……”花朝只觉见了鬼,眼眶缓缓放大。
这是她皇兄能说出的话吗?
皇兄清冷板正,最讨厌随意的人。
像是永王哥哥就经常因为浪荡不羁,被皇兄派老大臣登门说教。
花朝不喜欢被说教,所以装得乖巧。
可现在皇兄居然让他随意一些,花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好给嬴曦斟茶:“兄长请用。”
嬴曦将那盏茶水接过来,显得慎重,倏然想起她刚才那些话,还以为她在哪儿受了委屈,道:“引车贩浆者招惹你了?”
“不……也不是。”花朝公主低头。
记忆里,皇兄公务繁忙,朝廷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对自己闲话的,更遑论关心她的生活。
嬴佳如坐针毡,又有股毛茸茸的激动,小声嘀咕:“呜,皇兄别问了,臣妹说着玩儿的。”
嬴曦亦是一怔,手中的茶杯轻颤,略感陌生。
怎么说呢?
嬴曦身在前朝,没有后宫,没谁敢对他撒娇。
今日撞破了嬴佳的真面目,竟想不到嬴佳非但是个大喇喇,她还敢顺杆爬。
花朝知道自己掩饰不住了,索性就暴露本性,仗着自己没罚她的意思,警惕地得寸进尺,打算蒙混过关呢。
嬴曦品味了片刻,居然还挺受用。
嬴曦道:“那不问了。你可自便,饭钱不用你请。”
嬴佳的眼睛睁得更圆。
虽然兄妹俩长久以来疏远,但毕竟都属于皇室,同根同源。嬴佳很容易就对嬴曦感到一种亲近。
不过帝王威严,不容冒犯。她也不敢太造次,只好先忙正事儿。
她先掏出支笔,再摸出个本儿,边环顾四下打量,边低头记录什么。
她像是默然将云涌楼顶层,满座衣冠的男子们观察个透。
嬴曦也见怪不怪。
说实话,他整天听甜统那些摸胸肌送春药的虎狼之词,花朝倒还算是个含蓄的。
只是花朝没那么想。
花朝今天快奇怪死了。
她分明只是来取了个材,却在皇宫外看到了不一样的皇兄。
她的皇兄今日穿着雪白为底,灿金为饰的广袖衣袍,袖口纹饰矜贵华丽,浑身散发着典雅熏香,嗓音比碎冰击玉还清亮。
跟她皇兄比起来,满座衣冠黯淡!
关键他还对自己挺好。
嬴佳刚才记录下来的人物原型,在帝王面前,顿时好像沙砾见明珠。
公主的眼睛正在不断乱闪,华丽的辞藻翻滚而上,已经构思好的情节全被推翻。
她本来想写个烟花女子,与众多恩客纠葛,最终被一名绝世男子救风尘的故事。
可是忽然间,她又改变了思路。
原来当她真实地面对美丽的事物时,想到的竟是呵护。
如果主角是皇兄这般人物,如月皎皎,她会不舍得见他为谁折腰。
那个公子拼命救烟花女出风尘的故事,在嬴佳脑海慢慢淡去。
她暗中端详嬴曦,忽而蹿升起另一股创作的强烈灵感,思路千头万绪喷薄欲出。
可她暂时捕捉不住。
嬴佳焦灼地低头。脑袋几乎埋进本里。
这时她发现皇帝哥哥绷直身体,嘴角抿紧,表情开始变得很凝重。
嬴佳不明所以。
是想到什么国事吗?
她只见嬴曦眉梢细微地收拢,牵动着嬴佳的心跟着蜷缩成团。
至于花朝公主不知道的是——
就在嬴曦眼前,恋爱系统弹出文字,发布最新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