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爱卿亲启
召唤声罢,有人来了!
只不过,来得不止是郎荀,是两个。
也不是跑进来的,是打进来的!
那两人边打边吵,兵器声叮叮当当,在书房并不宽敞的门扇外,映出两条晃得眼花的身影。
是嬴荡的嗓音,华丽而轻佻:“郎侍卫,砍伤亲王乃是重罪,你有几个胆子拦孤?”
“宿卫皇宫乃郎某职责,殿下擅闯未央宫书房犯罪在前,郎某履行职责在后,若有罪,殿下也有!!!”
“孤忧心龙体,几十天没见皇兄本尊,若非跟你打到这儿,孤早就爬上龙床探病了!”
爬龙床一词,像触碰到郎侍卫敏感的开关,郎荀霎时气愤不已,怒喝道:“殿下出言不逊,休怪郎某手下绝情!”
话毕书房轰然洞开——
董固正歪歪斜斜地爬起,挥刀便砍嬴曦。嬴曦撤到一旁。
打架的那俩一见董固,是个陌生的面孔,手里还持着兵刃对准皇帝,当即心思各异,两人脱口而出:“呔,怎么又来个刺客!”“小子过来给孤助阵,孤赏汝千两黄金!”
那董固天性猖狂,再说怎可能知晓,他会被皇帝带进未央宫?
董固“呸”地拔短刀便战,厉声叫嚣:“老子……”
“贼刺客竟敢称老子!?”
“你在孤面前当谁老子!?”
长安水深,满地天潢贵胄,谁能真服谁的气?
偏偏董固招惹的还是其中脾气最坏的两位,两人并没有同仇敌忾,只是把对打变成了谁先打死刺客,狭窄的书房里三刀对战。刀光亮眼,刀法夺目。刀影填满了御书房。
“看刀!”
“再看刀!”
“你别看他的刀,看我的刀!”
“就你那把破刀有什么好看?孤的刀是天山泉水淬百炼钢,刀柄嵌了颗珍稀鸽子血,配发的陌刀根本没法比。”
“……”董固被夹进其中拆招,瞬息手忙脚乱。
他能横行洛山,确实武功高强,但关键在于心狠手辣,加上手上有人质。
如今董固光杆司令,对面这俩双刀无眼。
故而嬴曦默默退出战圈,疲倦地伸了伸腰,款步走出御书房。懒得管里头继续打得叮叮当当,董固发出阵阵惨叫!
“玉镜。”
“陛下。”月华下,玉镜仪容整齐,在书房外垂首听奉。
嬴曦道:“跟朕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是。”玉镜点头,斯文慢声回禀,“多亏苏丞相坐镇,朝廷诸事皆有条理。不过使臣走后,带回去许多长安特产,那蛮王见了,甚是仰慕我大秦国力,要来亲自拜访。”
——花朝公主远嫁。
那一瞬间,嬴曦眉心骤紧,想到前世这段剧情,不免怀疑蛮王来意。
他已在心中做出打算,面上不显,继续问道:“还有何事?”
“匈奴方面希望以良马换我大秦新茶,春茶已经上市,价钱不太合适,不过苏丞相也答应了。”
苏雪仪能接受,应该损失不多。
至于小有赔钱,嬴曦也没多在乎,毕竟现在他的工作重心还在国内,匈奴最好安生。
但嬴曦想了想又安排:“最好让匈奴认为我们非常需要好马,每匹草原马来到大秦,都能改良本地马种,让大秦骑兵越发壮大。”
想占小便宜,朕让你占不安生。
嬴曦心存捉弄。
此刻御书房里董固不成人声。
更多侍卫涌进去,把已被斩成血泥的董固尸体拖出来,在皇帝书房动刀就得死!
然而尽管侍卫更占优势,对永王这位后台极硬的关系户,只敢包围之后喝道:
“殿下放下兵器!”
“殿下放下兵器!”
“……”
按理说永王已走投无路,最好丟刀跟皇帝请罪,再走接下来常规流程,被皇帝教训,或者被皇帝派人教训,罚俸禁足。
这套方案多年如此,侮辱性不强,伤害几乎为零。
毕竟禁足不耽误嬴荡乱跑,罚钱也等于没罚,永王想花钱,谁不争着替他拿?
故而书房双方对峙,喊来喊去仍然劝导。嬴曦听得头疼。
他外出月余,如今只想休息。最后洛山一役,从始至终,亦消耗光了甜统所有体力。
他很累,惩罚无可无不可。
“收刀。”嬴曦下旨。
郎荀不可思议:“这——”
这可是半夜闯宫的贼子,就算是亲王亲弟弟,也不能这样惯着:“陛下!?”
嬴曦没理,要回寝宫。
又有谁能违抗嬴曦的圣旨?
故而郎侍卫陌刀插回刀鞘,目光朝永王狠狠瞪了一眼。众侍卫纷纷收刀,银光收敛。
永王面前原本有许多人,现在变成没有人,还把书房留给他,连短刀也都没收缴!
这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优待,甚至可以说溺爱。试问满朝文武,谁不暗暗羡慕永王?
但随着皇帝离去,众侍卫跟着退场,永王独自手持短刀,望向地面逐渐拉远的影子,还有书房外只能看到些衣袍的兄长……居然没感到自由。
永王眼皮微垂,挑起视线,那点儿衣袍也即将不见!
永王心里咯噔一声。
嬴荡竟举步使出轻功:“站住——”刹那纵跃到嬴曦跟前,惊得侍卫们再度严阵以待,围成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护驾!护驾!!!”
郎荀陌刀反光冷声道:“殿下非惹龙颜震怒吗!?”
大秦龙颜平时不怒。
然而重生以后,心境国力同时改变,今生的嬴曦如果再发脾气,肯定会比前世更大。
嬴曦冷下嗓音:“把他抓住,送到宗正寺处以律法。”
送宗正寺可不止申饬一顿那么简单了。
祖上规矩,宗正寺教化皇族子弟,不限于使用棍棒,甚至可动大刑。
永王何尝被送过宗正寺?
陛下终于想通了要教训弟弟,众侍卫暗自窃喜,霎时提刀就上,从四面八方截住永王去路!
郎荀近来精进武艺,早比赏花宴那时攀升好几个等次,他又对永王故意找事憋着火,既然皇帝让揍,他就出手便揍,揍得不留情面,也不管仗不仗人多。
于是众刀掠阵,强断永王退路,郎荀双手递出刀锋斜刺上挑,划开了永王亲王常服补子伤及皮肉,夜幕里刺啦一声响!
嬴曦不由朝前半步,像是往战局里挤了挤,观察永王的伤口。
但这个动作太过细微,令人捕捉得模模糊糊。
永王心里又是一紧。
他不承认那就是隐秘的欢喜,身上见了血,嬴荡厉声喝道:“大胆!尔等敢伤本王?”
皇帝不发话当然接着打。郎荀格外记仇,动过手也不怕得罪到底,挺刀再上:“我等尊奉圣上旨意,送殿下入宗正寺待罚!”
侍卫们缩小战圈,永王连忙躲闪。
一寸短一寸险,敢用短刀必定是以身法见长,只见永王穿插纵跃在众侍卫刀网之中,步伐飘渺轻灵,兔起鹘落如鬼魅,可未央宫侍卫实在越聚越多,他又被郎荀划伤了左臂和侧腰。锦缎破裂发出嗤嗤声响!
嬴曦:“住……”
那个住手的“住”字,被嬴曦强忍回去。
他金口玉言,已下令惩罚永王,不好立刻改变。
而嬴荡毕竟是从永宁王府带出来的弟弟,纵使再对嬴荡失望,也不忍拔刀相向,看他血洒当场。
嬴曦阻止侍卫的嗓音微弱,可是嬴荡敏锐地捕捉到了。
永王面容僵硬一瞬,心里狠狠触发了酸楚,脑海炸起复杂的思潮:心中唯有江山的皇兄依然在意自己?——兄长是蝇营狗苟、追逐名利的小人,谁需要他假意惺惺!
嬴荡皱眉赌气,突然孟浪无比地大喊:“兄长不让臣弟爬龙床!臣弟被疯狗咬死也爬!变成鬼也爬!兄长睡觉臣弟在梦里爬!一爬再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最近动用过度的脑袋,已分不清自己现在想杀人还是打人。
众侍卫面面相觑,恨自己长着耳朵,怕被灭口。想立刻控制住永王闭嘴,却做不到。
这已经完全没有王爷的姿态,跟闹脾气小孩也差不多。
要是让他再喊下去,恐怕出未央宫范围,整座皇宫都得环绕着,清澈慑人的爬龙床。
不知哪个小机灵鬼这时提议:“放迷烟!放迷烟!”
乱刀阵中,迷烟四起。
嬴荡与垓心的几个侍卫终被迷倒,堂堂大秦皇宫禁卫,对付混账王爷,竟不得不使出了下九流的路数。
***
次日招安途中,洛县县城。
天朗气清,烛照暂时接管了洛县城务,谢千里负责当地城防。
这可能是洛县最有面子的一回,管理者乃是大秦顶级文臣武将。安全感提高百倍。
加上被劫掠至山寨的百姓绝大多数平安下山,招安使团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故而百姓欢悦,家家户户放起鞭炮,就连城中的人,都比以往多出许多。
白色战马踏地,走得很慢,踩在地上的炮皮子。红白相映。
谢千里正在巡城,一晃神,恰与街道两侧欣赏龙武军的几名百姓视线撞上,突然吓跑了两三个姑娘。
他暗中无奈,知道自己浑身凶煞之气,不过所从事的职业注定不可能形象太过友好。
而在谢千里看不见的墙拐角,那几个女孩同时警惕地探头,面对英国公银甲披风架着雄鹰的挺拔背影,声音清甜地议论:
“你们看到了没,那身甲片全是浮雕,雕工比县城里王银匠手艺还好。”
另一个姑娘偷笑道:“我阿兄在山上打猎,从来没猎到过鹰,说老鹰最敏捷有灵性,他居然养了只老鹰。难道因为是英国公,就要养鹰吗?”
“那平安县的威武伯,也没瞧见有多威武啊……”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哄笑起来,由于刚才不敢与朝官对视,话题局限于谢千里的装束,这点儿谈资也能让人探讨许久。
暮春清朗的风吹过长街,行道树繁花飘落。
那列巡街的龙武军,素白披风同时飘摆,发出猎猎的响动。
在洛县少女们的视线里,英国公率领众银甲军士渐行渐远,姑娘们瞳孔反而是越来越亮。
而也就在此时,长街那头,天幕远处笨重地飞过来一只呆雁。
那大雁似乎跋山涉水,翅膀都忽闪不动,边飞边叫,叫得难听:“嘎——嘎——……”
雁这种禽鸟在老鹰的捕猎范围,尤其这种肉乎乎的大雁,不吃它简直都暴殄天物。
众少女都以为接下来要欣赏一场猎鹰表演,权当余兴节目,纷纷踮脚伸长脖子,看到的居然是,那老鹰不情不愿,挪开地方,给大雁让出充足的身位。
接着呆雁昂首挺胸,站在谢千里肩甲伸出长足:“嘎!”
倒、倒反天罡了!令人愕然!
众少女再度收获最新谈资。
这只呆雁正是信使,带来鸿雁传书,谢千里指端轻颤。
那薄薄的宫廷花笺纸里,透着一丝嬴曦身上常萦绕的浅淡御香,封皮书:爱卿亲启。
谢千里并无所觉,他已在爱字上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