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浪里个浪
箭支稠密如雨!
影子退路已绝,谢千里已到跟前。
龙船虽然巨大,主舱船顶能够闪转的地方有限,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使谢千里长兵器的优势毕现。
枪头递出,影子连忙闪躲!
凤凰三点头的精要在于,几乎是同时攻击三处部位。
那影子避开了一处,没有躲过第二处, 第三处,他的胸腹各中了一枪,按理说皆中要害。
枪头勾出的却是沾着血迹的铁丝。
影子里面穿了护身软甲。
此人贪财惜命,性格恶劣,怕是早知这趟危险重重,故而做了万全准备。
难以想象小曦在登基以前,如何与这狡猾的老狐狸周旋,方才能够继位。
谢千里心里堵着团火,握枪的手掌攥得生痛。
改为抡起游龙锷,钝器重击欲震碎影子的心肺。
彻骨杀意使影子边躲边刺激谢千里,趁机寻找破绽:“他已是你舅舅的人。这样的美人先帝怎舍得不染指?”
“你不在时先帝要过他许多回,他们父子□□,他是你小舅妈!”
“你捡你舅舅玩过的娈童,是否败坏谢府门风,违背大长公主对你的教诲……”
江风掩盖住了两人的对话。
唯余清光乱洒,枪杆重击骤至,竟丝毫未被扰乱。
影子心知难逃大劫,在那个瞬间,提气使出门保命的外家功夫,生生挨了谢千里的重击,登时被游龙锷犹如打马球般一击拍出了老远。
影子砸下甲板!
落地后犹吐出口血沫,影子倒地闭眼。
若换作常人必定不行了。
龙武军军士还待验尸,却不料甲板凭空窜起股浓烈的白烟,烟气蒸腾、瞬间挥散,只一瞬间龙船甲板竟化作茫茫雾海。
有江湖经验丰富的军士大喊:“他要逃!是烟火弹!”
众人封锁去路,到底追赶不及。
影子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甲板打了个滚,接着翻出人群纵入江水!
青红交错的水面被刹那搅乱。
众军士冲到船边去寻。
江面渺渺茫茫,影子早已不见踪迹。
***
恶战过后,军士收拾残骸,船板用江水清洗。
日色已近黄昏,暮色投入江面,夕阳的红映下,倒是有种错觉,鲜血洗不干净。
嬴曦按时服了两碗汤药,药汁苦涩,他尽量平静。
连清接碗的动作不如玉镜顺当,完后跟随皇帝走在甲板,披风猎猎作响,他生硬而恭敬。
瞭望哨忽有军士道:“渔船!”
另有几名军士嘀咕:“不是已下了禁航令?哪来的渔船?”“速速前去驱赶!”……
那边声音嘈杂,嬴曦远远望见,吩咐连清询问情况。
连清回禀:“军士发现有偷偷打渔的小船。”
嬴曦垂眸,低叹了声:“沿江捕鱼,这是百姓的生计。是朕下令开战搅扰了他们,朕唯恐百姓因交战受伤,命令龙武军警告即可,不得用刑。”
连清:“那要是他们今后不听呢?”
“生死有命,朕会速战速决。”嬴曦道。
“是。”
路过伤员处,嬴曦见到不少受伤的军士。众伤兵起身要拜,刚才那场水战嬴曦看在眼里,他又怎能忍心?
嬴曦免了他们的礼。
慰问过后,他跟连清返回舱内,对连清说,如果朝廷有钱,还要再提高军士待遇。
皇帝的话当然金口玉言,无论旁边有没有他人为证。
所以连清看嬴曦,像看见活菩萨财神爷,顿时笑得有点傻气。
嬴曦道:“天下各行各业想发展,唯有江山稳定是根本。科举落榜能够再考,商贾赔钱可以再赚。唯独从军时刻要以性命做代价,这是你应得的。”
连清把傻笑收起。
如果说刚才还对皇帝是感谢,现在则是眼圈泛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自古有之,大抵如此。
“为何不见谢卿?”嬴曦随口一问。
连清心中哎呦了声,面上丝毫不敢起哄,乖巧回答:“将军通常是先看兄弟们的伤情,查看完毕才给自己包扎。”
“他受伤了?”
刚才为吸引刺客,谢千里硬抗下鱼肠剑。
虽说是拿护腕挡住的,但谁也不知到底怎样。以那刺客的身手,佩剑总不可能是凡品。
连清觉得问题不大,但不敢乱答,脑海斟酌词语。
嬴曦道:“那带朕探望谢卿。”
“好,好的!”
***
主将船舱毕竟属于私人空间。
纵使是嬴曦哪都能进,也应该先派连清告知。嬴曦在外等着。
那连清领命走进去,室内陈设简洁无比,甚至可以一览无余。
谢千里卸去战甲,鱼肠剑锐利又刚强,护腕从当中斩断,幸好里面只破了个血皮,可对撞的劲力使手臂散满淤青。他刚给自己糊了些药粉。
连清:“将军伤……”
谢千里截断:“没事。”
“哦,”连清顿了顿,“那陛下要来看……”
谢千里眉心一颤!
隐秘的欢喜层层漫开,他不着痕迹从药箱里摸出绷带,转身后,冷峻的面容不动声色:“迎陛下进来。你出去。”
连清:“是。”
皇帝进去了,连清把门带上。
关门时最后小心翼翼往屋里窥视了一眼,看不太清晰,鼻端有药粉的味道,混合有陛下方才经过时残存的宫廷御香气。连清鼻头轻颤。
正落在船舱窗户上的隼大爷连抓带挠,把他给撵走了。
***
“谢卿。”
谢千里半躺在床上。
屋里全是药味,谢千里手臂缠满绷带,在皇帝接近时,欲下床却踉跄了瞬,被嬴曦扶住。
“免礼。”
那双手与他接触时,谢千里身体轻颤了颤。
当然知晓所做不对,或有欺君的嫌疑,可受伤确实应该包扎,是自己方才处理得草率。
谢千里心中天人交战,嘴上客气,面上寡淡:“多谢陛下挂怀。臣早已无恙了。”
嬴曦问道:“为何硬抗那一剑?”
谢千里坦言回答:“刺客武功高深,奸诈狠毒,臣唯恐与刺客拉开距离,中了他的奸计。臣担负保护圣驾重任,必须将他拖住。”
这话里面的坦诚,与他所做之事透出的真挚,都使嬴曦在冰冷的至尊之位,感到种火热。
少年时,同样是他,同样是对付影子。
驹儿曾经无数次站在自己身前。
自从成为皇帝,他必须在任何时候都顾及国体,显得强硬。
而当嬴曦回忆起,他也能够躲在谁的身后,寻求庇护时,皇帝泛起一种很特殊的滋味。
嬴曦微微勾起嘴角,笑意浅淡。
他指了指那只受伤的手臂:“朕看看。”
“……”这可不能给看啊!!!
谢千里登时灵台炸开,脑海轰然。
且不说时间紧急,他包得胡乱,就说小曦冰雪聪明,让他看出什么端倪,自己如何收场?
心虚使谢千里反倒把手臂往回抽。
却刚好迎上嬴曦伸出手掌想触碰他的手臂,双方一进一退,尴尬地扑了个空。
谢千里顿感抱歉。
嬴曦则是一瞬黯然:驹儿喜欢女人。
方才在甲板上,拿他找个信号,都能引来谢千里的过度反应,更遑论现在是明晃晃地要跟他接触。
嬴曦也不知自己心头顶起的那股烦闷根源于何。
他突然想起谢千里方才所说,责任那个词语,是因为他奉职办事,尽责尽职,仅此而已。
嬴曦恢复平静道:“那朕去找军医给你看看。”
坐在他床前的心上人,只待了片刻,就因为自己的失礼就要离去。
谢千里心头悬空,更加惭愧不已,慌乱道:“陛下稍等!”
他语气焦急,实在反常。
纵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闻听龙船将沉,还能镇定应对,这才是平时的驹儿。
嬴曦自然坐回原处,略微歪头:“怎么了?”
谢千里脑海电光急闪:“陛下不愿在众将面前表现出羸弱姿态,微臣同样如此,微臣……唯恐受伤之躯有碍观瞻,引来圣上不悦,微臣所以将手撤回去,微臣,微——”
想说谎话,还得合情合理,骗另外一个绝顶聪明的存在,实在难办。
谢千里语气渐急,耳尖染上层绯色。
那模样落在嬴曦眼里,让他想起永宁王府里,他父王养过的,一只总爱乱拱自己的猎犬。
情状倍涨了嬴曦清浅的欣喜,也加剧了他说不出的酸涩感。
他只淡淡道:“驹儿,别再微臣了,听得生厌。”
谢千里眼里倏然点亮了满目繁星。
他因为那声乳名感到激动。
又因为嬴曦不愿在此与他君臣相称,他心脏狂跳,迸发出让他亢奋的喜悦。
他想与小曦亲近,小曦也依然愿意让他亲近吗?
外人谁也不会清楚,军中那个银甲雪亮,冷若冰霜的英国公,令人认为英悍肃杀的男人,唯独面对嬴曦时,毛毛躁躁又患得患失,仍然是当初误闯芳兰殿那个天真少年。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绷紧唇线打量嬴曦,最终从嬴曦面容,得不到半分答案。
方才那份亲近也只是对自己施恩吗?
嗡嗡……
嗡……
舱内茶杯在托盘里面晃动。
药箱瓶瓶罐罐磕碰作响,发出一串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龙船像是再度行至湍急的水域,舱内变得颠簸起来。
船身摇晃,似乎碰上大浪,使龙船整个一高一低地起伏。
当龙船抬高时,嬴曦在床前座椅坐不住!
他向前踉跄,扑进了谢千里那张床。
他额头撞进谢千里胸口,像惊起森林中的猛兽。
谢千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船又向后仰了。
唯恐嬴曦从床上掉下去,谢千里按住嬴曦的后背,无意间将嬴曦按进自己怀里更紧。
嬴曦的鼻端涌入草药的清苦,混合强烈的雄性气息。
他被谢千里身体方面的强悍,激出浑身鸡皮疙瘩,刹那间升腾起帝王不该出现的战栗感。
他想要起身,浪潮却迟迟未绝。
他在颠簸摇曳里早已涨红了脸颊眼眶,支撑不起身子,反而于推拒间彼此纠缠衣服交叠。
直到潮水逐渐平息。
嬴曦整个人快要烫熟了,有只手稳稳扶着他,谢千里坚实的手掌犹如烙铁,紧贴着自己,高温令他由尾骨窜起阵阵酥麻。
二人都被浪潮闹得手足无措。
嬴曦从谢千里身上抬起眉眼。被他稳住胳膊,他们这才分开些距离。皇帝的长睫沾着水。
“陛下?”
嬴曦没犹豫,战略性迅速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