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披衣服啦
“陛下!”
“陛下,你没事吧?”
“陛下……”
小船上嘈杂一片。
火把橙红色的光照亮了附近的水域。
嬴曦从水里出来,尽管时值初夏,深夜落入江水,浑身依然冰冷,上了岸被江风一吹,更有刺骨的寒意。
圣驾在前,小船站得人多,大伙儿不方便行礼,只都对嬴曦抱了抱拳。
嬴曦摆手站定,并没多计较。
船逼近江岸,弓箭能到达的范围,弓箭手纷纷出箭,叛军随弦响发出惨叫,挣扎没多久,他们就纷纷落进江水。
此时斜后方有艘快船接近,一道爽朗的声音道:“哈哈哈,不愧是经过整合之后的龙武军,威势胜过我在长安时,你练兵有乃父之风,老子英雄儿好汉,伯父知晓,必定含笑九泉。”
身着荆州水军军甲的谢萌九尺有余,嗓音洪亮,甚至压得住江水声,接近小船对嬴曦道:“荆州水军都督,感念陛下任命我为南征统帅,给陛下见礼了!”
谢家人身量都非常高大。
谢萌是粗犷汉子,嬴曦不跟他拽文,简短有力道:“知卿骁勇善战,愿卿不负朕望。”
谢萌自是千恩万谢。
谢萌想,他们谢家,几代军事重臣,又常与皇室联姻,曾经荣宠无比。
可自从伯父谢稷死后,许多传闻说新君要针对谢氏,如今亲眼见到新君,传闻有待考量。
再就是……谢萌不为人知地咂了咂嘴。
今夜皇帝失踪,谢千里趋船入水寨,要他立刻拨几十条快船沿江找寻。
他的这位族弟向来仪容整肃。可是方才兄弟相见,谢千里甚至没顾上披挂军甲,草草地束起头发。找寻期间,心事重重,未曾与他有交流,君臣的感情似乎可见一斑。
谢氏能延续圣眷,谢萌当然高兴。
然而谢萌也有件理解不了的事,让他奇怪极了。
怎么真找到了皇帝,谢千里反而容色更加冰冷。
——现在不应该是君臣相见,大表忠心才对???
谢萌只觉族弟行事怪异。
在另一条小船,嬴曦迫切地关注战局,因他跳水引开了所有叛军。人质并未受到伤害。
众快船靠岸,叛军被剿灭,百姓得到解救。
连清几乎大哭:“将军,您来的太及时了,将军……将——”
连清的话音顿时收止。
连清迎上谢千里的视线,有如到处悬着寒针,分明感觉到砭骨凉意,可对方却未发片语。
沉默带来的压力使连清心虚不止。
连清终是迟钝地意识到:将军他……在生气?生闷气?
孤身诱敌乃是帝王所做出的决定,身为人臣,唯有遵从而已。将军的气又从何而来?
那危险的念头又在脑海里转了几转。连清额头浮汗,连忙返回人群。
此时四五名军士押解着影子过来,厉声道:“跪下!”
影子被死死地压下去。
斗笠低垂,他却爆发出狞笑,发笑时肩膀都在耸动,引起在场者十分不适!
嬴曦掀起那斗笠!
影子抬起眉眼,并非龙船上行刺之人,只是体貌特征相似,难怪他一直背对着他们!
假的。
众官军抽出雪亮的陌刀,谢萌过去一把揪起赝品的衣领,将人提起质问:“贾如真呢?”
“师父他……哈,哈哈……”
“师父他说你们都得死!!!”
赝品嘴角徐徐流淌下一道黑血。
他服了毒。
谢萌瞧见大怒,广陵郡守负隅顽抗,姓贾的阴损毒辣奸计频出,他已经吃过不少闷亏。
谢萌一把扔出去那赝品,胸膛起伏不止。
谢千里此时提醒谢萌:“贾如真可能见到朝廷军势大,丢下同党迅速逃跑。也有可能他今晚根本没在此,他若在广陵城,我却将兄长带到汉水边,唯恐此人今夜奇袭。”
谢萌点头道:“你我兵分两路,你沿汉水继续搜索,我带水师围了广陵,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江湖草寇能顾得上哪头?”
谢萌率先动身,瞬息间乘快船消失于江雾。
谢千里要执行搜捕任务。
他的目光片刻凝聚在嬴曦身上,随即唇线绷得更紧,他好像在死死压抑着不当说的话,仅凭臣子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和责备。
谢千里气息沉重。
他命令左右:“送陛下回营地。”
“是。”
数名军士来到嬴曦身边,连清已犯下知情不报的大错,故而不敢再凑到跟前。
嬴曦折腾了整晚,暂告一段落,水珠仍沿着他的衣袖、发梢、袍角淌落,水的重量使衣服全都紧贴肌肤,湿漉漉沉甸甸的。
即使嬴曦还想跟随龙武军,追查贾如真的下落,他如今太过狼狈,他了解自己的身体。
嬴曦脚步沉重。
他缀行几名龙武军小将,向着水边救援的小船,决定回营修整。可此时因为江风吹过,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嬴曦注意容止,只发出很轻微的动静。
“阿嚏。”
“陛下。”
嬴曦停了。
靴底摩挲江面的砂石。
其实此刻,嬴曦多少觉察出些理亏。
他任命谢千里保护自己,可他自以为有些分寸,擅自行动,从头到尾没把计划告诉对方。
刚才要真在汉水里淹死了,谢千里难辞其咎。
身为帝王,轻易不能认错,可嬴曦讲理。
当设身处地联想,谢千里该为此多么困扰,并亲眼见到,他为救驾急迫到只披衣束发时。
嬴曦决定,如果谢千里打算驻足劝谏,那么皇帝也可以破例,虚心纳谏,态度放软一些。
他等着。
闭上眼。
等到的却是身体周围,江风凉意都被隔断,嬴曦的四周萦绕着舒适温暖。
他好像变成一只幼蚕,被包裹进柔软的蚕茧,那种感觉,使他控制不住,热意往鼻梁窜。
嬴曦睁开双眸,谢千里解下战袍,裹住了他。
披衣时动作像是个拥抱。嬴曦身体轻颤,心尖儿跟着抖了抖。
谢千里给自己紧紧系好绦带。
握枪时,极具力量的手指,动作却极其小心,像是在控制他浑身的强力。
嬴曦愧疚感翻了几倍。
那刻属于芳兰殿的痛苦记忆,竟全都在这人跟前,演化成一种令人喉咙发哽的情绪。
分明现在还是浓郁的黑夜,嬴曦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玉兰树背后,灿烂的道道光明。
嬴曦垂眼,鼻尖轻颤。
谢千里板着英俊的面孔:“请陛下保重,臣去去就回。”
皇帝点头。
这时嬴曦低声补充道:“好驹儿。”
那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谢千里霎时僵住!
他的闷气竟被嬴曦不讲道理地打散。
他一时痴然,发现高高在上的明月,居然企图对自己混淆视听。
那是独属于嬴曦式的抱歉。
谢千里视野里,唯独能盛下嬴曦浓密的眼帘。
自己也许对于皇帝,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特别,谢千里压抑不住亢奋,他的嘴角正在上扬,却立刻转身阔步离去。
独自消化着满腔欣喜。谢千里率领一支龙武军队伍驱马去了!
***
船行江面,浪涛滚滚。
皇帝坐在船中。
露天的小船,四周是深蓝色的江夜,江风使嬴曦裹紧了披风,身上继而传满暖意,鼻端里有种熟悉的气息。
那天在船舱里,他曾经深深感受过属于谢千里的气味。
托起披风布面,贴在鼻端轻嗅,嬴曦想到蛰伏在草木间,一头温驯的雄兽。
他的动作太过细微,以至于无人察觉。
嬴曦湿润了深灰色的眼睛。
扑通。
“陛下,”护送他的军士道,“谢将军与谢萌将军汇合,营地背靠桂阳,陛下可在那里暂歇,等夺下广陵郡,随南征军一同进军包围敌方都城。”
嬴曦点头,他的御驾亲征不是去亲自拼杀。他有自知之明。
“当前战况如何?”嬴曦问道。
军士回答:“东线下了淮南丹阳二郡。西线谢萌将军刚打下了豫章。在广陵徘徊不前。两线僵持数日无法汇合。”
嬴曦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要尽快。”
士兵点头,水面更加宽阔。
船又走了有两三盏茶的时间。
江雾里,小船对面出现一道高大的船影。霎时间全军戒备,还以为是敌船。
可是这里的禁航令最为严格,这船怎就没被巡航士兵发现呢?
嬴曦站起身。
大船越来越近。
船有两层,船灯呈红色,船身飘动着纱幔,船上舞女身姿摇曳,歌声远播: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为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吴侬软语引人销魂,尾音的断肠两字,犹如带着钩子,似是充满了对游子的挽留,令人无限眷恋。
龙武军士兵军纪严明,倒不至于把眼睛看直了。
军士各自握刀微弓上身,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到底是多大的胆子,后台多硬的商贾,才敢把这玩意儿开进江水?
“陛下当心,”嬴曦身边小将提醒,“今晚寻找陛下乃是秘密行事,按说陛下身份不该暴露。大船来历不明,陛下龙体为重,我等绕过这艘画舫,等护送陛下回去再调查它的来路。”
嬴曦点头。今晚他也不愿再横生枝节。
小将举旗,旗子迎风哗啦啦地响。
其余小船收到旗语,全部都分散开,准备绕开画舫,宛如鱼群绕过石头。
可谁知偌大画舫这时竟慢吞吞横了过来。
大船直接挡住嬴曦的主船,给小船船体投落深红浅红的灯影。这般挑衅的举动,当然让船队所有人感到威胁。
龙武军小将令道:“率先放箭!”
弓弦响起。那噼里啪啦声犹如在江面起了雷霆。
花船上的舞女伶人,知道南北开战,早停了夜游的营生,哪见过这种场面?
舞女奔逃尖叫,花灯坠落,骨碌碌滚进江水,再随波浪起起伏伏。
求饶声顿时盈满江水:
“救命啊……”
“别放箭!别放箭了!”
“官爷,我们是自己人啊!”
她们也不还手,那些娇俏的惨呼声,不得不说让人怜香惜玉。
众军士不想滥杀无辜,更不想中了美人计策。
于是龙武军小将喝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舞女们越发惶恐,倩声说:“船主身份尊贵,背景雄厚,手笔阔绰,他正在船上休息,婢子们断然不敢惊扰……”
这话不说还好。
话一出口,龙武军军士义愤填膺。
不是不知道江南多富商巨贾。
可是交战期间,这些有钱人不思报国,反而还敢阻拦军务,甚至都有可能危害到皇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将军怒道:“我不管他有多硬的后台,马上让他滚出来!”
舞女们匆忙散去。
轻罗纱幔柔软,像婀娜女子的气息。
有一道人影提着酒壶,从花船深处,摇摇荡荡地走到甲板扶手。
永王应是喝醉了,凤眼迷离,倚在阑干浑浑噩噩地俯瞰。
见到嬴曦,永王嘴角微勾,霎然间眼睛亮了亮,接着露出个邪魅苍白的笑容,把酒壶丢进水里。
“皇兄。嗝~”
仿佛能闻见酒气。
永王醉醺醺含糊不清地道:“芳芷殿的狗……不够凶……臣弟特下江南,与皇兄团聚……”
“皇兄……皇兄……”
“你有事瞒我吗?”
“皇兄……”
江风太大,难以分辨他在说什么。
嬴曦感到头痛,他没有余力应对永王,遂下令:“先绕过大船。”
军士正要划船后退。
此时眼前金芒一闪。
刚释放完全部能量的恋爱系统,界面在嬴曦眼前颤抖着展开。
甜统有气无力地呼唤:“陛下。”
系统任务:请称赞并奖励永王(0/1)
当前系统能量极低,请立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