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转危为安
安仁药堂暗阁下,地砖飞起。
嬴荡双臂支撑着地面,咬牙爬出血泊!
永王凤眼满是血丝,满脸惨白,握着那短刀的手紧了紧。
他瞳孔映入老人的尸骸,心肺不停发颤,他的下唇剧烈地抖动,满面血痕和着汗水。
他趴下给老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头砸进血泊中,溅起啪嗒啪嗒的水声,血泊滴进两颗眼泪,晕染开两片浅红色。
永王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他起身时,满身肌肉绷紧如猎豹。
他的短刀刀尖朝上,一脚踹开了药堂房门!
永王向西城奔去。迎面撞上数名叛军。
双方短兵相接,永王刃光雪亮,佩刀上的鸽子血,使他的刀势仿佛一条夺魂索命的红色丝带。叛军中刀纷纷倒地。
此时麻药药劲即将过去,永王牵动满身伤痕!
他的衣服从内到外几乎被血水染透,他跌跌撞撞,踉跄着站稳。
***
西城守城只留有不到两百士兵。
二百多人分散在城头、射箭口、瞭望岗……城门虽然锁闭,可守城器具已被调拨至东门。
两百人眼见城楼下上千军士,搭起云梯冲上城头。
几十架云梯同时铺开,沿着西城城楼形成一道宽阔的幅面。
城上守军眼见城下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城楼蔓延着慌乱,无数叛军嘶喊:“西门告急,禀报郡守,速速去禀报郡首!”
可城楼哪还有多余的人手?
方才贾郡守一道令下,所有人前往城东。
西城正一个萝卜一个坑,假使有哪个箭口撤出人手,必然会给攻城军队机会。
西城守军进退两难。
江北朝廷军更多士兵爬上来了!
军队登上城垛占领箭口,守城叛军摔下城头,一杆杆贾字战旗被砍断,叛军旗帜坠落,龙旗纷纷竖起。
嬴曦此时站在街面顿了顿脚步。
他远远望见旗帜,心知战局将要抵定。
甜统欢呼:“陛下好棒!”
恋爱系统与嬴曦相处日久,除了猛磕嬴曦与他人的相处之外,多少对嬴曦的行为逻辑有所理解。在嬴曦长期循循善诱之下,纵使双方三观不合,彼此也能保持合作共赢。
甜统道:“我已经能预感,陛下此战之后,肯定收获无数军心民心。”
“这仗打完解锁更多小迷弟,陛下答应过,要我随意派发任务~”
“~~~~~”
甜统语调拖得老长。语尾不知画了多少波浪线。
甜统帮助过自己良多,鸿雁传书使命必达,恋爱系统功不可没。
故而嬴曦并不扫兴:“金口玉言,朕不骗你。”
甜统:“陛下万……”
——“西城紧锁城门死守,任何人不得外出。”
“江北皇帝就在城里,杀死嬴曦可定大事!!!”
嬴曦一回首,倏然迎上支擦他脸颊而过的羽箭。
幸亏他回了头,否则箭支必钉进他的后脑。身后长街出现了许多人。
马嘶声不绝,马蹄声连成一线。
那些叛军未至东城,急急向西返回。刹那间箭支密如急雨!
西城已成半座空城,嬴曦的目标极为明显。
叛军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向他逼近。
嬴曦拔腿向西,忽然膝盖打弯,他刚才摔倒磕伤了腿。
嬴曦一矮身整个人趴在街面。
但好在这个动作,使他躲过一阵飞箭,身后叛军见他倒下露出喜色,叛军将嬴曦包围。
嬴曦慌忙地翻了个面。
“杀死帝王能活,放他逃脱必死!”
贾如真按住马背,人已腾空而起。
鱼肠剑近在眼前,寒光沿着剑身流淌,剑芒一颗锋锐的冷星烁动。
这也是叛军能够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无数把兵器同时刺向嬴曦。
而在嬴曦与影子之间,羁绊技能彻底点亮。
紫色的光华沿着嬴曦漫开,嬴荡原本追到叛军队伍最后,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来到跟前。
短刀架起影子的短剑!
长街散溢的光影向四周迸射。
永王以身法见长,刀刃破空,速度快了百倍。
那一刀沿着影子腹部划到肩膀,贾如真当场发出惨叫!
影子欲还手却格挡不及,只见自身血肉横飞,贾如真被灭顶的痛楚攫住,犹如经历千刀万剐,那双黑豆般瞳孔紧缩。
永王此时杀红了眼眶,只知挥刀而几乎毫无意识!
永王挡在嬴曦身前。
机械般砍杀重复,嗓子完全破了音:
“还我父王性命!”
“还我母妃性命!”
“我……我永宁王府一百多条无辜冤魂……我哥哥十年日夜不宁……”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
这场围剿因为永王出现彻底搅乱。
众叛军在营救郡守与杀死皇帝间举棋不定,只不过一瞬,嬴曦起身奋力跑出战圈。
帝王现在是两军角逐胜负的核心。
果然向着城门逃跑,叛军放弃了与嬴荡缠斗,立刻跟着移动起来!
嬴曦身后不知缀行着多少追兵,仿佛拖着条巨大的尾巴。
他的左腿的伤势越发刺痛,以为这条腿就要废了。
他五六次摔倒然后爬起,与死亡一回回擦身而过。
右腿忽而中了飞蝗石!
小腿肚痛得像突然炸开。
嬴曦趴在了西城门下。
高大锁闭的城门仿佛野兽的巨口。
他的双腿全都无法动弹,他再也起不来了。
嬴曦狠狠捶了捶地!
而身后那个已被乱刀划成血人的影子,满身是血,伤痕深可见骨。
可影子仍在跌跌撞撞向他走近,彼此对立,生死较量,仿佛成为融于骨髓的一种执念……
贾如真喉音嘶哑道:
“我死,你也要死。”
“老子不得富贵,你亦不能安坐皇位!!!”
嬴曦是影子官途中惨痛的转折,影子则是缠绕嬴曦十年之久的鬼祟!
甜统:“陛下我没有力气帮……陛下?陛下!!!”
它见皇帝挥拳,要主动撞上那个重伤的血人。
甜统从未见过宿主竟会亲自与谁搏命。
甜统不知道,嬴曦的心境正与十年前芳芷殿里,那个隐忍压抑到极致的少年完全重合。
可如今他不欲再忍!
如果身前身后已经都是绝路,他宁可与对方决战,然后畅快淋漓地赴死。
那道盘桓于嬴曦心中的阴影瞬间消解。
他亲自拯救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西城城门之下的大地嗡嗡鸣动。
城上的龙武军掩护嬴曦,放下无数支羽箭。
箭支精准地掠过皇帝正中目标,箭雨同时射出产生的后坐力,瞬间将影子推远了数尺!
贾如真让这阵箭雨扎成了刺猬,黑豆似的眼睛,最后映出西城开城时,逐渐变宽的门缝。
城门那端——
朝廷军夜战燃起无数火把。
熊熊的火光沿着城门照进西城城内。
那光线仿佛都有实质。
广陵郡众叛军脚尖触及那光,就像是被烫着似的,光线所及纷纷后退。
大火唯独拖长了嬴曦的影子。
深灰色的瞳孔里,同样跳动着两点火光,彻底驱散了嬴曦身前所有阴影,照得嬴曦面前的西城城下到处充满光明。
嬴曦循着光源缓缓回眸。
城门定格了他这一转身,眼睛里映入无数雪亮的银甲。
他的视野在此时骤然变窄。
最终聚焦于率领军士夺城的主将,白衣银甲,满身血迹斑斑的那一个人。
谢千里。
“龙武军领旨从南城向西攻破城门,控制西城,迅速剿灭城下残兵。”
“末将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龙武军冲入广陵城!
雪色洪流自嬴曦身后向前,成为护住皇帝坚实的盾。
军队朝前推进,叛军被冲散。
城下喊杀声嘈杂。
嬴曦恍惚挑起纤长的睫羽。
蓦然有片刻,他竟分不清从前和如今,又在谢千里身后见到了千万道光明。
心在胸腔重跳……
他举步不由想要趋近那人冲锋而去的背影,却因肢体上的伤痛止步于原地。
嬴曦踉跄了一步。
皇帝必须在军队面前站稳身形,独立于城门之下,凝固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
只要一扇城门打开,占领整个广陵郡轻而易举。
不多时城南也传来捷报,正门突破,剿灭敌军上千,谢萌率领水师队伍自南向北正扫清城中叛军。
喧嚣战火于凌晨休止。
按照常理,朝廷军应当入主广陵郡守府,皇帝在此发号施令,正式接管广陵。
然而广陵郡守是贾如真,嬴曦深恨影子到极致。
影子住过的地方,他又怎可能愿意待?
帝王暂居住所,应该设在何地?
如果换别的城池,这问题也许难办。
广陵不同,永宁王府就在此地,谁都知道这才是皇帝的老家,货真价实的龙兴潜邸。
永宁王府正门敞开!
因为这座府邸多年间有凶宅的传闻,没谁敢来祸害,王府内部陈设几乎未变,荒芜的杂草、满地碎叶、灌木丛生……这些也都不算什么。
连清亲自率领龙武军士兵,给皇帝的老家打扫院子。
不过在打扫的时候,谁都能看到王府院墙的泼溅上去的恐怖血迹,其中内情禁不住细想,哪个也不敢乱猜。
连清唯有连夜让下属从广陵城漆匠铺子里,买回清漆白漆,翻修永宁王府。
毕竟打胜仗是高兴事,衣锦还乡也是高兴事。
至于那些让人悲痛的回忆,还是别让皇帝想起来为好。
另一边。
皇帝暂时借用当地富户的宅院沐浴换衣。
嬴曦略微安顿下来,却未敢休息,连夜下达了对当地的第一道旨意:
“叛军倒行逆施,广陵百姓无罪。”
“府衙官员由朝廷另加指派,次日所有职责皆照常履行,城中各支队伍严加约束军士,不得袭扰当地黎民。”
旨意初下,众士兵鸣锣,摇街串巷地喊给百姓。
纵使鸣锣声又响又长,听得让人感到刺耳,可这道圣旨的内容,着实让所有百姓放了心。
各家各户纷纷迎着初晨,卸下钉在门窗的木板,从屋宇走向街道,如雨后春笋般探头。
见到势头喜人,城中局势稳定,百姓们各自拿出吃饭的家当,该摆摊摆摊,该卖货卖货,封锁十数天的广陵城,徐徐恢复了生机……
值得一提的是,自愿参与翻修永宁王府的百姓多了数倍。
所以工期也缩短了几倍。
也就耗费了十个时辰左右,偌大的永宁王府,从萧瑟凄清焕发成了鲜花着锦。
连清满意地看了看这座可以交工的王府,再度代表龙武军向来帮忙的百姓们表达感谢。
广陵子弟差点儿被打成罪民,眼下则是飞跃成了天子同乡,其间待遇悬殊自然不必多讲,双方客客气气,一派军民和谐。
“我去请圣驾。”
送走了百姓,必须赶在黄昏之前,让皇帝欣赏重建过后的新家。
连清激动道:“你们看哪儿不合适,再收拾收拾。”
“待会儿陛下过来,别都杵在院子里,人家永宁王府主打一个雅致,没那么多兵煞风景!都找个能保护陛下的墙根,少在外面惹人厌烦……”
“是、是。”
众军士连忙答应,哪凉快哪猫着了。
连清一路小跑,邀功似的到那帝王临时下榻的富户府上。
他是熟面孔,龙武军里没谁不知,故而连清径直进入院里,只要他不去主动打搅皇帝,也没人对君王通禀。
这是青天白日。
皇帝那边却房门关着。
连清止住脚步,陛下这是理完政事,午休了?
连清也不敢打扰,皇帝近来疲乏至极,要是正睡觉,他可以在外头等。
连清老实地立在门外。
忽闻门内传出皇帝的嗓音,那声音清贵,很有辨识度,如今却让人轻易能听出语气压抑。
“痛……”
连清竖起了耳朵。
“别弄了,痛……朕好热。”
那音调霎时拔高,帝王警告道:“谢卿!”
连清眼睛立刻放大许多倍。